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没有作声。她将陌刀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左手中,刀尖朝下,轻轻一顿。泥地里松软,刀尖没入寸许。她便那样站着,不动,也不语。台上台下数百双眼睛都望着她。顾安忽然笑了,抬起头来,望着台上的华裕清,懒洋洋地道:“华掌门,你输了就输了,哪来这许多废话。”说罢,将陌刀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
  华裕清却不生气。他笑了笑,和和气气地拱手道:“木长老,老夫不过是替各派问个明白。朝廷那边若问起来使团里怎地有个北戎人,还望木长老替咱们分说分说。”顿了顿,又笑道:“对了,木长老自己,好像也是北戎人。”台下微微骚动。完颜珏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秦少英忽然合上折扇,笑道:“依在下之见,取消她的资格便是了。何必闹得这般难看。”华裕清摇了摇头:“秦少主此言差矣。此非顾安一人之事,乃大会规矩之事。”秦少英笑容不变,道:“既然如此,那便拿武功说话。”他转过身去,朝台下招了招手,“青城派,派人上场。”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沈宜秋怀里的孩子正啃着一块桂花糕。听见父亲喊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秦少英道:“小宝,上来。”那孩子愣了愣,把桂花糕往娘亲手里一塞,滑下地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上台去,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打谁?”台下哄堂大笑。
  华裕清脸色铁青。秦少英蹲下身,替儿子整了整衣领,笑道:“谁也不打。你就站在那里。”他站起身来,望向华裕清,淡淡道,“青城派的人上了场了。华掌门若不服气,也可以派人上来。五岁的也行。”华裕清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秦少英折扇一展,牵起儿子的手,慢悠悠地走下台去。秦小宝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华裕清扮了个鬼脸。台下笑声更响了。完颜珏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一动,看了秦少英一眼,又看了看顾安,没有说话。顾安扛着陌刀站在台下,望着秦少英父子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台下笑声未绝,忽听一个声音道:“华掌门。”众人望去,只见李沅蘅站起身来,走上台去。她朝华裕清敛衽一礼,道:“衡山派李沅蘅,请华掌门赐教。”华裕清笑道:“李掌门,老夫与令师平辈,你是晚辈。这台上动手,怕是不妥。”李沅蘅微微一笑,道:“华掌门是前辈,沅蘅本不该造次。只是今日大会,各派都以武功说话,沅蘅若不出手,倒叫天下英雄笑话衡山派无人了。”
  华裕清不好再推,点了点头,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华裕清抢先动手,势道更猛出手更快,剑风过处台下前排诸人衣袂猎猎作响。李沅蘅侧身避开,寒霜剑出鞘,剑尖点向华裕清手腕。华裕清长剑一沉,反削她小臂,招式狠辣全无留手。两人拆了十余招,华裕清步步紧逼,剑剑不离要害。斗到三十招上,华裕清一声长啸,青冥剑化作一片青光,将李沅蘅笼罩其中——这一招“云遮月”,是他青云剑法中的杀招,昨日对顾安都不曾用过。李沅蘅不退反进,寒霜剑自下而上斜挑,叮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她身子微微一晃退了半步,竟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
  华裕清心中一惊,剑法再变,青光流转一剑快似一剑。李沅蘅剑势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一剑,又准又狠。斗到五十余招,华裕清渐渐焦躁,剑招越发凌厉,却也有了几分破绽。李沅蘅瞧准时机,寒霜剑化作一道白光,从他袖口轻轻划过。嗤的一声轻响,衣衫裂了一道口子,丝线垂落下来。华裕清脸色一变——那道口子的位置、长短,与昨日顾安袖口上的一般无二。
  李沅蘅收剑而立,额上微微见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定了定神,柔声道:“华掌门的袖子破了。是沅蘅失礼了。”她顿了顿,又道:“月白色的线缝起来才好看。”说罢,敛衽一礼,转身下台。台下掌声雷动。
  完颜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李掌门剑法精妙。既赢了,按规矩,须再问一句——台下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来赐教?”无人应声。完颜珏正要再开口,点苍派掌门褚良站起身来,拱手道:“点苍派褚良,领教李掌门高招。”李沅蘅微微一笑,重新上台。三十余招后,褚良长剑脱手,哈哈大笑,道:“老夫输得心服口服。”接着又有两人上台,李沅蘅一一应对。连战四场,额头微微见汗,气息却仍平稳。
  完颜珏忽然开口道:“李掌门辛苦了。不过——还有一位没有上场。”台下微微骚动。完颜珏淡淡道:“墨家的后人,也在台下。”顾安脸色一变,踏出一步,朗声道:“墨家不参与。”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墨家不参与?顾姑娘,你说了不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墨家得了天子剑剑鞘,此事天下英雄谁人不知?墨姑娘既然来了利州,又到了这大会之上,若不露一手,只怕说不过去。”台下议论声起,纷纷看向墨无鸢。
  墨无鸢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面色如常。顾安握紧了陌刀,道:“木江吟,你好得很。”完颜珏微微一笑,道:“天子剑鞘乃朝廷之物。墨家执掌剑鞘,便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到了听风阁的大会上,一言不发一走了之,传出去还以为听风阁怠慢了朝廷的人。”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顾姑娘,你说是也不是?”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放下茶杯,望向墨无鸢,淡淡道:“墨姑娘,请上台罢。”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摇了摇头。墨无鸢没有听她的,解下腰间的短剑,一步一步走上台去,在台上站定,短剑横在身前,一言不发。
  完颜珏环顾四周,道:“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台?”少林、武当皆不应声,其余各派也无人作声。完颜珏等了片刻,道:“既无人上台,那便算墨姑娘胜出。使团护卫,便由衡山派李掌门与墨姑娘同去。诸位可有异议?”无人应声。
  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忽然拔出腰间短刀,左手一扬,刀光闪过,袖口上那朵银线绣成的梅花应声而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她将短刀插回腰间,扛起陌刀,转身大步走了。沈怀南愣了愣,慌忙跟了上去。墨无鸢站在台上,望着顾安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地上那朵梅花上,停了片刻,缓缓移开。李沅蘅坐在台下,望着顾安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一言不发。四下里议论声渐起。
  顾安大步回客栈,将陌刀靠墙,便去收拾东西。沈怀南跟进来:“顾大人,你做什么?”“走。”“去哪儿?”“回大漠。”沈怀南一怔:“使团呢?张叔不救了?”顾安手上不停:“有李掌门,有墨姑娘,用不着我。”
  门推开了。墨无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着顾安收拾,一言不发。顾安系好包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了。她回过头来,道:“你不是不知道完颜珏的心思。她把你拖进来,就是要我走不了。现在好了。天下人都知道剑鞘在你这里。我又要求她护着你。”墨无鸢道:“我知道。”顾安道:“知道你还上去?”墨无鸢道:“本来也要去蒙古。”顾安一怔。墨无鸢道:“偷偷跟着使团去是去,护卫使团去也是去。”顾安说不出话。墨无鸢道:“你生气,不是因为我上了台。是因为她算准了你,也算准了李沅蘅。”
  顾安站了片刻,将包袱往桌上一掷,坐了下来。沈怀南退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安静了片刻。过了半晌,顾安叹了口气:“先吃饭。”
  两人下了楼,在大堂角落里寻了张桌子坐下。沈怀南已经叫了三碗面,正埋头吃着,见她们下来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吃。面是清汤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顾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墨无鸢也不怎么吃,只是慢慢地喝着面汤。沈怀南吃得快,一碗面三下五除二便见了底,正要说什么,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完颜珏走了进来。紫绸长袍,芍药簪子,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每人手里都提着食盒。她们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四碟小菜,一笼虾饺,一碗鸡汤,一碟桂花糕,热气腾腾。沈怀南放下空碗,看了一眼顾安,又看了一眼墨无鸢,站起身来:“我吃完了,我先——” “沈怀南。”顾安道。沈怀南怔了怔,又坐了回去。
  完颜珏在顾安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汤面,没有说话。顾安道:“木长老,你今天把剑鞘的事抖出来,到底想干什么?”完颜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了针线,道:“袖子破了,我替你缝上。”她抬眼望了顾安一眼,缓缓道:“我想什么,你不知道么?”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伸出手去,拉过顾安的袖子。这一次,顾安没有躲。
  完颜珏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缝了几针,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正是顾安今日削下来的那朵梅花,银线绣的,还带着几根断了的线头。她将那朵梅花对齐了破口,仔细地缝了回去。顾安看着她的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那朵梅花一点一点地回到袖口上。过了半晌,她低声道:“阿珏。”完颜珏的手指微微一顿。顾安道:“护着她。”完颜珏没有抬头,继续缝着。“我会安排你和她一起跟着使团北上,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谁也动不了她。”顾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沈怀南坐在一旁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空碗。墨无鸢端着面汤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一般。针线缝完了,完颜珏咬断线头,将针收入怀中。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门帘一掀,李沅蘅走了进来。鹅黄衫子,腰悬长剑,一个人。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针线,又扫过顾安袖口上那朵重新缝好的梅花,最后落在完颜珏身上。完颜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看她。李沅蘅走了进来,在顾安对面坐下——完颜珏的旁边。三个人,一张桌子。沈怀南早已悄悄端着空碗退到了一旁,墨无鸢也放下了面汤,两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谁也不说话。
  李沅蘅看了看桌上的菜,道:“菜不错。”完颜珏道:“李掌门若没吃,一起用些。”李沅蘅道:“不必了。”完颜珏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弯,没有说话。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顾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你们两个,”她道,“能不能好好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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