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分类:2026

作者:取山
更新:2026-09-29 01:53:12

  “!!嘶!!我屮艸芔茻!!!好冰!!!!”
  毫不夸张,成楠觉得水的最低温也许不止零度!
  徐羿白把外套脱了,单着一件黑色的薄绒毛衣跟在村里长辈身后到处打点。他手里捧着一罐刚刚用老宅里翻出的杂物烧成的灰,听从吩咐将灰烬按方位埋进土里,昨天给成楠讲故事的吴老爷子说,这是寓意承前继后,将来他们盖的新房也要按照这个位置筑基。
  徐羿白点点头,沉默地跟随。
  吴老爷子撇着烟枪瞧他一眼,随后不满道:“这该是沈家那小子来做的事,他倒好,面都不露一下,叫个外人来替。”
  徐羿白也不生气,平静地笑了一下,说:“都一样,不是外人。”
  这两天成楠都对外介绍说徐羿白是他的家人,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家人没明说。吴老爷子知道成楠母亲离婚单过的事,但到底知道的不详细,便只当他是成楠后来的兄弟,于是说:“再好的兄弟总归不是亲的,各自成了家,你还能守着他过一辈子不成。再说了,你们这辈人,亲兄弟都不当回事,何况你们这样半路来的兄弟。万一日后红个脸,哼哼,说分就分,你洒的这根基那还能稳吗?”
  徐羿白依旧沉默地轻笑着,不再辩驳。
  吴老爷子训人的话起了头就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还待再念叨什么,便见本该挨骂的主人公精神“抖”擞地掐着另一个独腿小子没规没矩扭打着走来。他登时粗眉一横,烟枪哐哐敲打砖墙,骂道:“都几点了,还胡闹!”
  成楠牙关还在不自觉地抖着,那拔凉拔凉的井水不仅浇醒了他的精神,一不小心还把他的头发和领口浸湿了,被清早的冷风一吹,他冷得直打哆嗦,沈易那个缺心眼的还一直笑话他。突然被这么吼了一嗓子,他和沈易双双老实下来,鹌鹑似的乖乖走上前来。
  徐羿白把灰罐递过去,成楠没跟上趟不知道这是什么,懵着看向他,却顾碍着吴老爷子没敢开口问。徐羿白含着笑又把手收回来,瞥见他湿了半圈的领口眼神一顿,朝自己挂衣服的地方抬了抬下巴,说:“我外套在那,去披上。”
  成楠摇头拒绝,“外套外面套外套,多难看的。不要。”
  徐羿白已经习惯了,立马丝滑地换了个方案:“车里有围巾,去拿。车钥匙在外套兜里。”
  “哦,那行吧。”
  他说完就朝徐羿白的衣服走过去,半点没觉得现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吴老爷子和沈易两个人各拄一条拐,被这兄友弟恭的场面弄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吴老爷子吸了口烟,不知是不是吐急了呛住了,他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沈易在他旁边给他拍了好一会儿的背才顺了气。直起身来后,吴老爷子没再揪着徐羿白替成楠洒灰的事,摆摆手领着他继续往下一个桩点去。
  “吴爷爷有两个儿子,头两年为着在城里给孩子买房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都疑心吴爷爷偏心多给了对方钱,到现在跟要老死不相往来似的,过年过节都不回来看他了。”吴老爷子佝偻着背走在前面,沈易跟在徐羿白身边,偷声给他解释道,“估计看见你跟成哥不是亲兄弟还这么好,心里多少有点难受了。”
  成楠老家这个村子的地理位置着实特别且优越,看似被几座山围着封闭起来,实则翻过山去东向和南向各毗邻一座地级市。随着城市联动发展的政策推动,交通路线规划和建设迅速启动落实,他们这个村子顺势成了规划线上不可绕道的一处所在。
  高速路隧道擦着村子的东边穿过,距离隧道百米范围内的住宅全都要拆除,吴老爷子年轻时候盖的婚房整个被划进保护区,连院门口那棵种了几十年的杏树也要连根拔走。
  拆迁分的房子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套,跟村里换了个小的宅基地用余下的钱又盖了两间平房,老两口自己养老不成问题。
  本来挺好的一大家子,哪成想……
  徐羿白眉心短促地皱了一下,却也不知该如何做想。
  五点钟,天黑的还很浓郁,成楠被领着穿过老宅找到外公外婆安葬在果园东南角的坟茔。他依稀还有印象,他们家的祖坟是在旁边山上的,跟村里其他姓氏一样,各划了一片。但外婆生前特地交代过,不要去山上,她喜欢这片果园,要一直守着,外公便依了她。
  五点十八分,长串的鞭炮在一处已不明显的土圆包后连连炸响,成楠跪在前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说实话,成楠原本只当这一切是为了日后入乡随的俗而已。他们家的长辈都已经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几个舅舅在她过世后就已经不大往来,最亲厚的大舅舅是一直住在村里的,但也早几年就过世了,所谓祭祖这类的仪式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亲人的,可现在围了一圈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的亲人。
  本来是件挺荒唐的事情,可是三个响头磕完,他悄悄环视一圈,忽然又觉得不可思议。他的外公外婆,音容笑貌已经淡出他这个亲外孙的脑海了,但别人都还记得。别人都还愿意为了已经故去多年的他们再热闹一下。
  成楠又疑惑了,人要活成什么样才是不虚此生呢?
  “吉时到!”
  “沈家老屋今日换新装!特告祖宗知晓!”
  “前改状元府,后装宰相廊!”
  “青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
  “玉口对金梁,如意贮满仓!”
  “好时好日!大吉大利!”


第48章 
  三月春来,日子和老宅的进度一样,如火如荼又曲折悠长。
  无他,成总工头没有半点盖房子——还是大房子——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的觉悟,反而有种在玩超大型积木的感觉。每一处他都力求亲力亲为,每一道工序他都想要借此机会深刻学习以求掌握,完全展现出了学龄前儿童对于感兴趣的东西能有多么旺盛的好奇心。
  无他,受了刺激而已。
  那还是一个月前动土仪式刚过的时候,彼时徐羿白的假期行程已经过半,可成楠真的从头到尾半点没想起来要陪他过过二人世界什么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驱车往村里跑,一扎一整天,真真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老屋的旧砖拆了好几天,工程量大但不算有难度,回到家来徐羿白还能逮着人亲亲摸摸蹭蹭地过把瘾,可待到地基推平开始动真格了,成楠那小身板的蓄电量很快就跟不上节奏了,回到家来别说配合着给点反应,知觉都不一定还在,更经常是刚往沙发上一瘫,没一会儿细细的鼾声就幽幽响起来了。
  徐羿白有劲没处使,憋了好大一股心火,白天活干得便格外卖力,引得来帮忙做小工顺带赚点烟酒钱的乡里乡亲连声叫好。他长的细皮嫩肉的,可也就是张脸骗人,衣服一脱一身的腱子肉让沈易羡慕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再加上不知从哪学的乱七八糟的知识,是电路图能布线,是上下水能设计,连沈易那手工活他都能三言两语给点产品研发的小启示。不费一颦一笑,村里上下就都传开说老沈家半路来的外儿郎不得了,是个沉稳、内敛、能干、靠谱的好小伙儿!
  再反观成楠,天天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挂嘴边,甜甜的笑不要钱似的见人就送,混了半天口碑不抵徐羿白一半。
  偏偏沈易那小子越发没大没小还贼没眼力见,在成楠扶着老腰库库喘气的当口,腿着拐杖慢悠悠踱到他身边风凉道:“是不是又要喊我羿哥了?啧啧啧……”
  ……个小鬼头!啧什么啧啊!
  还有,什么叫又啊!
  他不就是用不好电圆锯的时候让徐羿白给做了个导轨,以及用云石机切裂了好几块混凝土板怕被吴老爷子骂就跟他换了个工序,还有好奇角磨机怎么玩让他给自己演示了一下……什么叫又啊!
  徐羿白隔着对角线瞥见成楠像只悲伤蛙一样气鼓鼓地扶着墙,难以置信又忍气吞声的样子,便抬步朝他走过来。
  已经快到中午饭点了,暖阳正当头,他走到成楠扶着的新垒砌的墙角仗着身高挡住刺眼的阳光,低头替他把手上磨烂的手套摘了,然后挨个检查他的手指头有没有伤到。
  成楠愣了下神,指尖被捏难受得他下意识想背过手去,脸烧着往下垂时,一打眼却撞见沈易在不远处似笑非笑戏谑的眼神——啧啧啧……
  成楠:“你退后!”他立马食指一竖直直抵向徐羿白,义正言辞道:“别管我!我什么都可以!”
  徐羿白:“………………?”
  再曲折的道路也是前进着的,当身上的棉服换成了薄夹克,老宅的地基已经全部打好,隐约现出雏形了。
  主屋带前后院子占地近千坪,朝向与原来的基本一致,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将房间的大小和布局都做了调整,不分主次卧室,围绕着正厅的一圈房间大小几乎一样。正厅的面积扩大了些,集齐了日常生活所需的全部功能区域,甚至还考虑到将来邀请邻居做客的活动范围,朝南一隅的墙角索性不用砖砌,将来会改成上下翻折的落地玻璃,就为了能让陈老师实现“瓜子皮往地上扔”的自由,扫帚往外囫囵两下就完事了。
  反正有沈易这个天才手工艺人在,成楠的这些小想法他捏着鼻子都能答应,指不定还能就着这个户型往外延伸出一间跟他家一样的玻璃房出来,那就算下雨了也能有一番别有风味的体验。
  一切有条不紊地朝着预想前进,成楠每天过得甭提多舒坦了,他喜欢极了这种一手创建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感觉了!
  他每天早上自己开车过来,车头永远正对着建设中的理想居所,就是为了日落时分坐进车里时能清晰地看见它这一天发生的巨大变化,然后带着一腔心满意足回去见家人。
  真的,没有比这更让人幸福的时刻了。
  ——如果没有人找他打听徐羿白的个人情况就更好了呢!
  成楠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白昼逐渐长了,回家的方向迎着粉红的晚霞,平时他总是好心情地听着音乐当风景观赏,但今天,他只觉得格外刺眼睛。
  “嘁!”
  他降低车速混入并向车道:“招蜂引蝶。”
  摸到墨镜后粗暴地扣到鼻梁上:“拈花惹草。”
  绿灯还剩最后两秒,他踩下刹车:“不守男德。”
  才几天啊?他前后总共出现了有五天吗?他来了不都是直接闷头干活去了吗,什么时候给七大姑八大姨造成了他宜家宜室值得托付的错觉?怎么施工现场人人都灰头土脸就他引来了那么多青眼!
  他假期结束后成楠就不让他来回奔波了,到现在快一个月没出现过了吧,怎么还惹得别人对他念念不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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