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陈薇苦着脸说：“老吴啊，哪个位置不是风口？我这儿好歹正背着空调，将就扛一会儿得了。”
　　“嗨哟，说的也是。那您赶紧，早批完早回家就暖和了，顺带给我挪个位儿，哈哈。”
　　陈薇一听脸更苦了，回家，家里这两天也冻得跟冰窖似的。俩混小子不知怎么轴上了，整上了王不见王那套，成天别扭得要命，费得他们老娘搁自己家里却如坐针毡。
　　深深叹完一口气，陈薇从挎包里掏出手机，给家里留守的成楠去了条短信，让他开车过来，一会儿去置办年货。
　　按理说，这俩小子闹矛盾找徐羿白更有用，奈何人被一纸诏书召了回去，那长假嘎嘣结束，一大早就归队了。
　　想起早上，陈薇又是哭笑不得。徐羿白前脚刚走，后脚成楠就趿拉着拖鞋过来了，也不知道卡这点儿图什么，这难受劲儿。进门瞧见陈薇还煞有介事地举手来了句“好久不见”，直让陈薇差点没忍住拔拖鞋。
　　“哎……当娘可真他娘的不容易！”陈薇颤着牙关如是道。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学生们蜂拥而出，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成楠趴在方向盘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不知不觉间倒真慢慢有了要过年的感觉了。
　　以往好几年没跟陈老师团团圆圆地过年了，仨孩子永远凑不齐，姐姐跟鬼一样满世界乱飘，他自己……反正没回来，徐羿白嘛，年三十那天必得在勤。得亏陈老师有颗大心脏，不然一准儿哭倒长城。
　　人群很快便如潮退去，校门口重归宁静，见闸门没有要关的意思，成楠便驱车过去，跟门卫报备好直接开到了高三教学楼下。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陈老师一手扶栏杆一手扶腰慢腾腾下楼来。
　　成楠赶紧上前搀扶，嘴里忍不住埋怨起来：“您上回那腰伤是不是压根没好啊？徐羿白可真行，不拿自己当回事，对您也是不闻不问。”
　　“嚯！好大一顶帽子嘿！”陈薇步下最后一级台阶，踩上了平地便把老腰挺直了，提着眉看向成楠，问道：“那小子就是因为这个惹你不痛快了？”
　　成楠撇撇嘴，又撇开脸，含糊着回道：“哪个？谁不痛快了……”
　　“噢~”陈薇懂了。
　　成楠急了：“您噢什么？！”
　　陈薇也撇撇嘴，说：“什么？没啊，谁噢了。”
　　成楠：“…………”
　　遵照陈老师的指示，成楠把车开往市中心最大的商场，那里面有两家超大型连锁超市，能一气儿把年货办全。成楠跟在陈老师身后转了好几个钟头，变换着版本的“恭喜发财”快把他耳朵唱麻了，而且没料想还得顶着三十岁高龄夹在青少年堆里占排队收银的序，而他陈老师交代完“别乱跑”后转身又汇入一片红海里，不知去补什么货了。
　　结完直逼五位数的账，成楠麻木地推着购物车下楼，三车年货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后排座椅上还供了一箱白的和一箱红的。
　　好不容易坐倒在驾驶座上，成楠只剩下大写的服气了。陈老师平日里温文尔雅跟得道高人似的，但上了这样的大场面，战绩可观的很呐。
　　陈薇甚至还意犹未尽：“花钱好啊！花的我心花怒放、通体舒畅！”
　　成楠只得致以崇高的敬意：“呵呵。”
　　“啧，你这脸白的，不就逛了个超市吗，虚弱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拿健康当回事儿！”陈薇三分讥笑两分郑重地瞥了眼成楠。
　　成楠当即挺起胸膛坐直，边发动车子边驳说：“那能一样啊？！我这喘口气就缓过来了，徐羿白那……您是没看见他背上那伤，都成什么样了！……但能有什么办法，我没法儿聊，他那个性子，简直跟您一模一样。”说着他满眼只可意会地瞟了一眼副驾上徐羿白的亲妈，一时间感觉说不上来哪里怪，但就是有哪里怪怪的。
　　陈薇讪笑着咳了一嗓子，接着便切换上良师益友的口吻，只不过刚开口就遭成楠截断：“楠楠啊……”
　　“我知道。您是想说他的职业就是那样的，他必须舍生忘死是不是？我都知道，所以我说啊，没法儿聊。”成楠口气不佳，还喃了句：“随便吧，我管他呢。”
　　陈薇心道不好，可看成楠面无表情地把着方向盘，到嘴边的话便不禁拐了个弯，她点点头，应和道：“可说呢，可不就是没法儿聊！从前我跟他爸爸没法儿聊，现在跟他也不聊这个。不但不聊，我心里还有谱，都不操心他谈恋爱成家的事情。他走上了他父亲的老路，理想、光荣都是他的，担忧操心都留给别人，谁舍得让自家孩子为他受这份罪？他要是能遇到个自己能把自己一辈子活明白的人，倾慕他但不把他当成唯一，那算他有福气，要是遇不到，那他就该一辈子打光棍，千万别祸害别个才好。”
　　成楠不自觉愣住了，半晌张了张嘴，却只呆望向陈老师：“……啊？”
　　“不是吗？”陈薇找到状态，持续发力：“你看你，现在是不是一颗心吊老高，见过他的伤就忍不住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偏偏还不能说什么，他做的毕竟是为国为民的正当事，这些事总得有人做，危险面前总得有人挡在前头。平平安安的时候见着点伤谁能忍住不胡思乱想？但真碰上天灾人祸，只受伤没丢命就是万幸了。可总要人如此理解如此支持，这日子得多难过，尤其长年累月这么搓磨，一颗心悬在他身上安宁不下来，谁能受得了啊。所以啊，我早看开了，徐羿白这辈子喜欢谁都可以，但光凭他喜欢还不行，他要是没本事给人家一份安宁的心境，就不能贸然打扰。他是个成年人，既然做了选择，后果没有让别人承担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第21章 
　　成楠咬了一路的嘴唇，总觉得陈老师那话里有许多可以提炼的关键信息。他从心底里发出阵阵细碎的颤抖，像是某种倏然无限接近积年夙愿前的紧张，乃至惊惧。
　　电梯还在缓缓下行，陈薇和成楠等在门口，两人手里都给占满了，但车里还剩许多没有余力搬。成楠手被勒得发疼，却一直闷不吭声，头低着，一眼瞧着就像犯了癔症。
　　电梯门开，里头出来的是十一楼的邻居奶奶，碰见陈薇忙打招呼：“哟，是陈老师啊。买年货去啦，这大包小包的，怎么，今年孩子们都回来过年了？”
　　陈薇笑着应声：“是啊，都回来，桐桐明天就到家了，那孩子您也好几年没见了吧，回头您上来坐坐。”
　　“好好！真好，孩子大了就盼着过年能多看两眼了，您有福气，三个孩子教的各个人中龙凤……哎，小楠这是怎么了，怎么发呆呢？”
　　成楠早回神了，只是她们热络寒暄，他除了当鹌鹑也没事可干不是，被邻居奶奶点了名这才乖巧点头问好。
　　不远处有车灯闪起来，邻居奶奶便说要跟儿子去逛市场。成楠瞥了眼电梯显示屏，心想再不结束闲聊它该叫唤了。果然，下一秒急促的警鸣声炸开，奶奶这才让开门，跟陈老师互相道别。
　　“怎么又发呆了啊，龙？”电梯里，陈薇笑着打趣。
　　成楠一时没反应过来，懵道：“什么龙？……呵，您臊不臊啊？！”
　　“有点，就一点点，哈哈。”
　　成楠没好气地说：“您也爱听恭维话呢？聊的都不舍得走了，电梯好悬没栽您二位手里。”
　　陈薇甩手一笑，正想说什么，不料电梯竟然真就噔了一下，滞空感十分明显。还不待两人反应过来，轿厢突然往下一坠，吓得人心口瞬间剧烈一提，成楠嗓子眼紧到一声惊呼都堵着喊不出口。
　　好在他迅速反应过来，拼尽全身平衡力倾身靠向按键刷刷两下把所有楼层键全部按亮。万幸轿厢抖了几秒堪堪停住了，但他不敢贸然开门，一回头，却见陈老师痛苦地瘫倒在地上，面部紧缩成一团，手紧紧掐着自己后腰，整个人疼得像是快要昏过去了。
　　“陈老师！”成楠喊破了音，身体却仍是不敢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呼叫救援，“陈老师，你怎么样？是撞到哪儿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陈老师？”
　　“嘶……呼……楠、楠楠，我没事，就是撞到腰了……疼死老娘了！”陈薇疼得脸上青白变幻，说话的声线听着都能觉出疼痛。
　　成楠浑身发颤，努力伸长了手臂不停地按紧急呼叫键，手机信号不稳，一连数个消防电话都没能成功拨出。“老师你先忍耐一下，千万别动！没事的，别怕啊！”
　　这时电梯通话口响起了滋啦声，紧接着便有人声传出来：“喂喂，里面能听到吗？”
　　成楠赶紧答话：“能听到！电梯故障了，里面有人受伤，你们赶快过来！”
　　“好的好的，先生你别慌，工程队已经过去了，两分钟就到！目前电梯状态还算稳定，你们切记不要乱动，不会有事的，别怕！”
　　很快，外面脚步声、滚轮声和一阵阵叮铃哐啷的响动开始往轿厢里跑，呼叫频道一直没中断，里面不断有声音传出来：“轿厢卡在七八楼中间夹层里了，离七楼更近，可以向下一层吗？”“技术上可以，但可能会有较大颠簸，跟里面的人先说一声，让他们贴紧厢壁……”
　　“不行！”成楠断然拒绝：“里面有人已经因为撞击伤到腰了，现在不能动，再颠簸恐怕会加重伤情。往上拉风险会更大吗？”
　　维修人员快速对了两句后说：“风险可控，但可能耗时久一点。你们现在呼吸顺畅吗？”
　　“没问题。”
　　“那好的，我们改换方案，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你们有任何情况一定随时报告。”
　　“好。”
　　陈薇一直咬牙挺着，陈年老伤这会儿发作起来真是来势汹汹，片刻的缓解都没有，她疼得快麻木了。成楠够不到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边干着急，想说点什么又怕陈老师没力气开口，一时急得冷汗热汗直往外冒。
　　不到十五分钟，轿厢便开始以匀速慢慢向上悠进，到了八楼，厢门顺利打开，确定能动之后成楠立马扑到陈薇身边，却也不敢动她。
　　“先生，救护车已经到了，您先出来，让医生来把人挪上担架，免得再有意外。”
　　成楠赶紧让开，随后跟着救护车直奔医院。
　　陈薇的腰部经诊断确认是压缩性骨折，加上她腰本来就不好，医生说这回的修复期恐怕要很长。
　　陈薇一听就急了，忙问医生：“您说的休养不能是要我一直卧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