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分类:2026

作者:取山
更新:2026-09-29 01:53:12

  成楠眉心飞快地皱了下后又倏地散去,那几位家长见状故作自然地逮住自家孩子继续向前,远离这一隅怪异的成人世界。
  亭子很快空了,成楠看了眼吴越,信步走过去挑了一角坐下,并不拐弯抹角:“吴老师,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用不着利用路人来试探我的反应。”
  吴越闻言笑了笑,从善如流:“这么说,你确实不是能有女朋友的人了。”
  成楠面无表情?了他一眼,大方承认:“不是。”
  “那就好。”这三个字像是他的口头禅,成楠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却又听吴越说:“在车上听你那么说,还以为你是在意别人的眼光所以不敢承认自己的取向。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确实是要知难而退了。好在我眼光和运气都不错,呵呵。”
  “什么?”成楠愣住。
  吴越也被他这一问弄得有点不明所以,见他眼里似是真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从未触及的言论般不解,吴越便挑挑肩直言不讳:“我是说,到这个年纪了,还为别人的目光所影响,可能本质上还没有成熟到足够接纳自己,皮囊再合心意,我也没那个胆子靠近这样的人。”
  话音未落,成楠便怔愣着兀自回不过神,久久呆看着眼前虚空的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吴越盯着他的侧脸,一时不能从他这般表现里猜出他的想法,半晌出言道:“这么说可能是太过理性,让人观感欠佳,但,我想你能理解的,对吧?”
  成楠听见了他的声音,可没心思回应。他满脑子混乱无序的念头在疯狂涌动,像一团被调皮小猫撺来攘去的毛线球,突然被咬开了许多线头,每一根背后似乎都能牵出一条长长的道理来。
  他在意别人的眼光吗?好像不在意吧……不对,好像是在意的。
  他不在意自己的取向暴露于人前,他接受了跟同性出双入对被人议论。曾经跟李文旭一起去洽谈商务合作,对方是一位年长的老干部,听闻他和李文旭是那种关系后,把本来答应给他们的纪录片制作项目换给了其他团队。
  当时他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没什么反应,特冷静地跟李文旭说,成年人本来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他们选择了不隐藏自己,就要接受别人有抗拒的权利。
  这是在意吗?那还要怎么才叫不在意?
  极端地漠视所有人的反应,无论恶意或是善意的目光都统统当做污染物隔绝掉?完完全全的自我,天大地大,所有人都跟自己无关,就叫不在意,就叫潇洒,就叫成熟吗?
  不在乎,听上去真挺有范儿的,可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成楠眼前突然闪现出了曾经的好多个场景。
  有上大学时给陈老师打电话说过年不回去,挂了电话转头找地方喝闷酒的;有跟李文旭吃完饭在操场一圈圈散步,他在旁边叽叽喳喳自己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清的;当初拿下第一个项目的、工作室搬进商务写字楼的、年终庆功、买房后搬进去的第一个夜晚、李文旭软磨硬泡终于成功跟他同住、一直到离开前那段日子……漫长岁月为数不多他还能想起来的片段里,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成楠出神地盯着眼前一帧帧电影胶片般的场景,他在焦急地寻找着自己,他迫切地想看一看自己,可一遍遍搜寻下来,自己怎么都是那一个样子?
  表情淡淡的,总是半垂着眼,说话时嘴巴像张不开,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涂不满他双眼空透的底色,无论处在什么环境里,热闹的火锅店还是静谧的办公室,他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生态系统,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毛玻璃,就连在床上,身上匍匐着一个大活人,他都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鬼样子,一点活气都没有,像块空心的东西。
  这不就是不在乎?有范儿,孤冷,远不可及。实则无比可怜,生死无异。
  胶片电影持续播放着,但慢慢褪掉了沉闷的质感,声音和颜色都填充进去。
  到今天为止,他回来不过刚两周,不到十天的短短时间里,成楠眼见着灰白电影一点点上了色,里头的自己一会儿笑得像个智商堪忧的傻子,一会儿烦闷得像怕天塌下来砸着自己的笨蛋,还有被随手提来扛去时的气急败坏,以及被那句“没闹别扭怎么我今天过得七上八下”撩得不敢抬头,只能把脸藏进枕头里的羞臊难耐……
  他哪里是不在乎,他明明也是个无比鲜活明媚的人。
  吴越已经耐心地等了好久,微信群里同行的其他人在问他们怎么还不见人。吴越起身,在神游天外的成楠面前微微俯身,轻拍了下他的肩,柔声道:“阿楠,休息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成楠意识幽幽回笼,对上吴越俯视的眼神他立马站起来隔开距离,并应声道:“吴老师,你刚说的其实挺有道理,让我想通了很多。不过对于你,我尊重但不想理解。你境界不一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不行,我这辈子都有几道割舍不下的目光要永远受他们影响。所以,你就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不用说抱歉吧。”
  吴越似乎非常惊诧于他短短时间内是怎么拐到这个结论上来的,惊诧过后眼中欣赏却是更甚。他进退有度,姿态娴熟,绅士有礼地说:“缘分的事就交给时间吧,我相信自己总能获得青睐的,不过不着急。先动身吧,他们在等了。”
  成楠懒得再费神应付这种无往不利的风范,提起自己的背包垮上肩,耸耸肩头调整好肩带后朝他扔下一句:“那你自己慢慢来吧,等你有被青睐的那天,我都能给我男人生孩子了。”


第17章 
  接下来的一路,成楠双手插兜闲庭信步晃晃悠悠地向上攀登,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不喘不累。吴越离他几步远,开始还会提两句加个速什么的,见他无动于衷也就作罢,给前面的人留了言后配合成楠的速度慢慢行进。
  多说无益,成楠随了他去。他虽然过于自信了些,但好在还算识趣有度,一路倒也相安无事。
  再不紧不慢也有到终点的时候,山顶原来相当平阔,不知是大自然鬼斧神工打磨了这块平地,还是景区丧心病狂人为削平了山尖,总而言之这里很让成楠有意外之喜的感觉。
  坐在简陋的透明棚顶下,眼望辽远的山峦云海,还能喝口热茶,确实美不胜收。
  老张他们早就等候多时了,包了临接栏杆的几张茶位,几人正放松地闲聊饮茶。成楠走过去,笑着赔罪:“不好意思,我太慢了,拖你们后腿了。”
  老张爽朗一笑,帮他拉开旁边的藤椅,说:“这有什么,出来玩主要就是放松,这帮活牛平时跟人铆劲儿惯了,放不下胜负心,别管他们。”
  这张桌子还坐了另外两个人,听了老张的话都善意地笑了笑,成楠跟他们打了招呼就坐下了。
  时间还早,离落日晚霞还有一会儿,几个大老爷们儿一商量决定坐着等一出,浪漫一把,成楠自然没意见,笑着坐在一边安静喝茶。
  说话声渐渐就轻了,有几个人已经闭上眼假寐。成楠摸出手机,依然没有收到徐羿白的消息。
  “看来是还没结束任务。”成楠心道。
  这种情况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他也收不到,成楠抿唇叹了口气。什么任务忙活这么多天啊?成楠突然有点不安,忙打开社媒软件看看最近哪里有什么突发险情灾害,要是特别重大的紧急事件,肯定会有新闻报道出来。
  可搜了一圈,连政府官网过去两周的老新闻都翻了一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成楠有些气闷,很不满意这种什么都无从得知的状态。
  突然,一直拨弄手机的老张惊呼了一声,桌上几人都朝他看过去,就见他把手机屏幕一翻转,语气不明道:“一矿的董事长胡又明跳楼了,就刚刚,就从他们集团大楼的楼顶跳的。”
  他们市是一座资源型城市,以金属矿产资源为经济发展的命脉。一矿集团是他们市唯一一家上市企业,体系庞大,性质复杂,几乎大半个城市的中老年人都曾依仗它成家立业。他们这里的特产不多,这家企业尚算其中之一。
  老张得到的消息并非媒体报道,而是不知哪个圈子的微信群里在热烈讨论。老张颇为谨慎,没应其他人要求把那消息再转发,而是递出手机供大家围在一起浏览。
  成楠眼皮轻跳着,心里噗噔噗噔的,便也凑上去瞧。聊天记录点开后文字和照片一大堆,他的角度看文字有些费劲,可那照片却是一目了然。乱成一团的现场,中间围了一圈人形警戒线,成楠猛地瞪大眼睛,在那混乱之中精准定位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上。
  ——果然!
  一划而过的照片上,徐羿白刚刚还直挺挺站着,转瞬到了下一张,他就变得狼狈不堪,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一手还托着自己右边胳膊。
  伤着了吗?怎么搞的?严不严重?现场那么多特警武装,怎么伤的是他呢?
  成楠脑子里扑簌簌往外冒着偏私的念头,并不想理智公正地分析徐羿白身为应急救援人员,出现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几个正对手机屏幕的看完就让开角度,吴越索性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后转手递给成楠。
  桌上也开始了一轮高谈阔论,从一矿踩着发展风口如日中天的那些年谈起,最后唏嘘其如今正渐渐凋落,靠山吃山勉强挂个龙头的旧招牌。
  “……别的不说,从一矿头上踩出去多少平步青云的,那时候只要跟它搭点边,那政绩就稳了,现在这情况,天知道这是跳楼啊……还是时候到了。”
  “嗐,也不是第一次了,十几年前不也闹过一回吗。那时候我家老头子还担心呢,万一真查出个三长两短来,他眼瞅着晋升的机会搞不好就黄了。好在后来压下来了,个别人出来做个交代,上上下下好几万人日子照常过,哪儿不都这样。”
  “我看这回这戏演得挺好。你看那照片,消防员都伸出半截身子捞那姓胡的了,演得多真呢。这人早就定好这结果了,还救啥救……”
  “还能演给谁看?演给咱普通人看的呗。这里头,哪有一个好人,不都一路货色。你看照片是冲过去救人,谁知道到底是救人还是送人一程?看看笑话得了。”
  成楠一口气堵上胸口,沉默地听着他们说话,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们话里话外的隐意让他特别不舒服,他们不了解徐羿白,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这样妄下定论,把他归为那样的人?!
  那么高的地方,那么紧急危险的情况,他们舍命救人得不到一声称赞就算了,他们凭什么这样凭空诋毁?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