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我只是个老实人/我老婆不是娇妻/四百四病害了(古代架空)——北林大疯

分类:2026

作者:北林大疯
更新:2026-09-29 01:48:16

  这是谢府后院一间极偏僻的老屋,谢老夫人都极少来这里,平素只在自己院中吃斋念佛。屋里供着几尊旧佛,香烟常年未断,偏却压不住那股子腐潮味儿。仅有的那几盏灯火一跳一跳,被秋风吹得好颤动。
  谢相呴摔得浑身都疼,爬起来便去叩门,仍然抱着期望,道,“去叫我娘好不好?我再也不违背祖母的意思,你们放我出去好不好?不要烧我的书,求求你们!”
  他纤细的手费力叩门,一下重过一下,哀求声一句胜过一句可怜凄惨。
  不经意回头看一眼,佛本该法相庄严,却因为那两盏灯的乱晃而明灭不定,佛像后则是层层看不见的黑暗,他极力缩在门边,仰头求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生抄经,抄满三百遍《心经》。否则就别出来。”嬷嬷站在外头停了一停,语气似有不忍,才叹一声,“老夫人说的,公子安心待着吧,稍后会有人来添灯的。”
  她一句话尘埃落定,谢川明终于再哭不出声,瘫靠在门边。好久后,他脸上泪痕都干透,又兀自缓缓爬回佛像前,跪在蒲团上。
  地面是旧木板,缝里积了灰,蒲团也不知是谁用过,沉沉地塌下去,带着一股潮味。他双膝刚落下去就一阵刺痛。早上在祖母那儿跪得太久,膝头肿着,几乎没有知觉。
  经文与纸笔都已备好,案几很矮,要微微弓着身子才能写。他深吸一口气,捻起笔,开始抄第一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字迹一如从前,承舅舅的潇洒,又自有他自己练出的风骨,但先前的温暖不复,整只手都冰冷,笔划微微发抖,致使字迹很快便不太好看。他强迫自己写慢些,一笔一划都对准,讨好……讨好祖母?
  他想出去,他不想在这里,他害怕。
  为什么要烧掉他的书?为什么要烧掉他练的字?他到底错了什么?怎样都是他错了对吗?
  香在佛前一点点燃着,青烟细细缭绕。写到第二页时,谢相呴忽然想起自己一笔一划临摹的练字帖,此刻大概已经成了灰,被烧在后院某个角落里。
  ……随青烟一并,一种恨意却顺着想法一点点涌上来。
  为什么都怪他?凭什么怪他?难道好看也是他的错?难道引人注意也是他的错?
  谢川明仍在抄写。一页一页,一遍一遍。秋老虎并不饶人,风自缝隙里吹来,将原来就孱弱的烛火吹得更乱摇,佛堂中更阴森可怖,他都不敢再看一眼。
  写得太久,膝盖早就麻了,下身像被扎根在地上,一动就痛。
  不,根本不是他的错!仅仅是因为他最势弱,他最可欺!所以人人都想来踩上他一脚,人人都可以蹂躏他。他的衣襟可以被人随意揪起,他的书可以被人随意烧掉。
  到香灰落满桌角时,谢相呴眼眶已经通红,几乎要看不清字。
  外界是什么时候?天色大概黑了吧?哥哥秋闱在即,娘和爹去给他祈福,今日肯定不会回来了。身体早就冷得不行,不由将自己双臂抱紧,完全缩在案侧,徒劳地挡风。
  他觉得自己今日之后肯定逃不过一病,不打算再强撑意识,可是抬眼对上佛像的眼睛,仍然那么深奥,又那么浅薄。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双眼睛,与之对比,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也很好,他甚至从中读取到力量。他的确势弱,的确可欺,但不代表他要一直畏惧,要一直惶恐。
  谢相呴双手撑着冰凉的地,同时揪着已经抄好的佛经,忽然卖力地站起来。
  他缓缓走向桌前,端起一旁供奉的烛火,而后忽然笑了。
  ——
  自那次的短暂动作之后,他再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路多则站在帘外,远远看着那个身影。相比于前几日的一切如常,还能平静吩咐事项,到今日已经全然不同。再劝不动一点,全然不愿进食、休息,甚至头发都有些散乱。
  他轻叹一声,又看向另一侧。外界隐隐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有人在念经。药则明显已不起作用了,甚至就连求神拜佛也做了,只是还不肯放弃。
  但路多自然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轻手轻脚,兀自走到外间去,又叫人好好办事,维持现有的事情。
  昭武将军的一举一动多的是人盯着,也多的是人做人情,外头来送药的小厮都排了长队,也有不少道士僧侣,只是到底没有一个人能叫他醒过来,是以怕是都是无用功。
  但不过多久,又听到屋中人叫他,“路多。”
  路多放下手头的事,忙回到屋中。远远看去,将军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姿态,侧身坐在榻前,只是已经抓着谢川明的手,按在脸颊上,微微垂眼。
  一时不敢出声,路多只得轻咳一声。他好像才回过神来,缓缓放下谢相呴的手,放入被中,“叫人备水。”
  路多立刻吩咐外间的下人去做,依言送入,李宿便起身放下帘帐,抱起谢相呴,褪开他衣物,用丝帕为他擦背,才再度开口,“前几日。有个方士,给你说了些法子。”
  路多站在外头,已经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是眉心猛地一跳,忙答,“那都是些胡言乱语,将军信他作甚?骗人的!”
  那些话怎么就被他听去了?如今求神拜佛还不够,还要搞歪门邪道?他只盼将军并不是真的疯掉了。
  李宿却下令,“把他请来,照他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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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嗷


第166章 
  颜郜襄从平穆公主府长廊上走过,听得“哎呦”一声,才匆匆回神,低头看着被撞到一边的谢珩羽。
  他只怕撞疼小孩,忙蹲下身来,搂住谢珩羽,“小玉儿,有没有撞疼你?让舅舅好好看看,”
  谢珩羽放下手,忙道:“不疼不疼,”只是小孩子脸上神色也不太好,但仍然关心他:“舅舅心情不好吗?我叫你好像没听见一样。”
  心情不好吗?颜郜襄回想起方才在公主那里问到的话,已被证实的猜想,却觉得说疲倦才更合适。
  他竟愤怒不起来。被他们……谢川明,当作狗一样,追着一根骨头,耍得团团转,明明那样屈辱,那样愤怒。可是想到那日见到的、仍在昏迷的半死不活的谢川明,他竟然鬼使神差平静下来,竟然罕见地没有发脾气,而只是觉得累,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舅舅?”
  听着谢珩羽喊他,颜郜襄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他回看到谢珩羽黑漆漆的眼睛,清澈地注视着他,毫不掩饰关怀,一时间竟然很委屈,鼻子发酸得紧。
  其实原没有那么亲近,可是此时真心关心自己的竟然只有他一个。顾不上那么多,颜郜襄抱住谢珩羽,将脸抵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就这么用力瞪着眼睛,可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滴落,牵强地开口:“舅舅……”他听见自己嘶嘶的气音,快掩饰不住哽咽:“舅舅只是眼睛疼,疼得难受。不是故意没听见你喊我。对不起。”
  谢珩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的侧脸。他和小叔最亲,和几个舅舅的关系差一点,尤其六舅舅,他又喜欢发脾气,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又生气了。可此时居然在哭?
  小叔也是这样,也说眼睛疼,只是坐在那里,或者只忽然翻一页书,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
  谢珩羽鼻子也发起酸来,想掉眼泪,一抽一抽的。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手拍上六舅舅的背,谢珩羽勉强打起精神来,假装不拆穿他:“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那我帮舅舅吹吹?”
  听着他的声音,可颜郜襄却更为难过,他无法向任何人去说,竟然沦落到只能向稚子哭泣寻求安慰,一时无言,半晌只深深闭上眼睛,问:“舅舅是不是很没用?”
  可沉默一会儿,不想谢珩羽却轻轻答:“舅舅不是没用,舅舅哭是因为苦瓶子装满了。”
  “……什么?”颜郜襄扭头看他,并不算很明白他的意思。
  谢珩羽也已平复许多,吸了吸鼻子,答:“我小叔跟我说的。”
  从前谢珩羽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样多愁苦,难道他们日子都很难过?可是爹娘带他去看过流民,看着那些人没有衣服,没有吃的,他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更难过呢。所以谢珩羽回来后也这样劝小叔。他同小叔说:你不要成天难受啦,小叔。可以吃饱饭、穿暖衣,已经好过太多人啦。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你想想他们,会不会好过一些。
  小叔听过之后果然没有再掉眼泪,摸摸他的头,甚至颔首答:小玉儿,你说得对,他们很苦。
  谢珩羽有些意外,并未想到自己的话这样轻易就被接受,而后听着小叔说:他们的苦,是肚子像被火烧,是骨头像被冰扎,是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那是天底下最直接、最痛的苦。
  谢珩羽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但可以预想,嘴唇动了动。
  “可知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问。
  谢珩羽答:“我会背,意思无非是时光无情。”
  “可见你读书不认真,”小叔用手对他比划着,“人心像一个瓶子,你看到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瓶子大部分都用来装刚才说的那种苦,装得满满的。”
  小叔还是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满溢着什么,快要完全流出,缓缓说:“而我的瓶子看起来是空的,或者只装了一点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是它太薄太脆,只是轻轻一碰,”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做出相触的动作,让谢珩羽很容易想到是何情形:“就会裂开缝。”
  听到此处,谢珩羽总算似懂非懂,反握着小叔的手。
  小叔继续道:“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能只是一句不好听的话,讨厌的眼神,一件想做却永远做不到的事,这些不会一笑而过,反而因为有裂缝,就直接顺着缝隙流进去。它们很轻,不像饿肚子那么重,但密密麻麻,时时刻刻存在,像沙子一样日积月累,慢慢地就把瓶子填满。”
  谢珩羽仿佛恍然大悟:“噢,所以瓶子满了,就很难过,眼泪就溢出来了。难怪小叔总是那么难受。其实难过是一样的。”
  谢珩羽还记得,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而后抱住自己,也和六舅舅一样,跟他说“对不起。”
  这举动让谢珩羽觉得自己还是不那么懂,下意识摇头,却听小叔说:“所以不是我的苦比他们的更厉害,只是小叔的瓶子没有他们的瓶子那么结实。”他几乎哽咽:“流民的苦是山崩地裂,所有人都看得见。有些人则是水滴石穿,只有瓶子自己知道,它快要被滴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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