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小沐立刻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赶紧走吧,瞌睡虫大书生!磨磨蹭蹭的,夜宴早就开始了!”说完,她也不等我,扭头就风风火火地往前院走去。我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穿廊过院,丝竹笑语之声渐闻。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开阔轩敞的水榭附近,小沐停下脚步,指了指水榭外围一个靠近廊柱、不甚起眼的角落:“喏,你就站这儿吧。待着别乱跑。”
  “行,”我站定,侧头问她,“然后站着等夜宴结束,便可以走了,是吧?”
  小沐猛地瞪圆了眼,气呼呼地指着我:“你、你个白眼狼!小姐为你……”她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跺了跺脚,“算了算了!你就站这儿吧!气死我了!”说完,扭头钻进了忙碌的仆役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瞌睡虫,白眼狼……我是不是,对枫眠太过心狠了些?一丝愧疚悄然蔓上心头。
  我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水榭之内。主位尚且空着,其下左右两排席位已坐了七八分满,看衣着气度,应是知州家眷及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富贾。我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矜持或谄媚的笑脸,忽然在其中一张脸上顿住,眉头不由蹙紧。
  主位旁侧,那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竟是董婕!那个曾在宫中选秀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秀女。她在此,那她的父亲、左佥都御史董司,必定也在附近。我的目光迅速扫视,未发现董司的身影,却看见了先前在虞枫眠门前撒泼的那个醉酒男子,此刻衣冠楚楚地坐在董婕下首,正与人谈笑。
  水榭外的过道上,一行人正谈笑着走来。为首两人,左边那个身材微胖、满面堆笑的,想必就是东垣知州;右边那个身着暗紫色锦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不是董司是谁?而更让我心下一沉的,是跟在董司身后半步、点头哈腰的两人——正是那失踪的户衙役!
  他们的谈话声不高不低,恰好顺风飘入我耳中。
  “下官承蒙董大人提携,犬子此番能得中进士,亦是托了大人的洪福啊!”知州语气谄媚。
  “哈哈哈,”董司捻须大笑,志得意满,“跟着本官,自有你的好处。要权,可成权臣;要财,富甲一方;要美人嘛……”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知州立刻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恰好让我听得清楚:“大人放心,下官前些日子赴京,偶遇一绝色,费了好大心思才请来府中。晚些时候……定让美人儿,好好伺候大人安寝。”两人对视,发出心照不宣的猥琐低笑。
  心中的不安急剧放大。我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廊下侍立着几名带刀侍卫。我状似无意地慢慢向后挪动脚步,最终站定在一名侍卫侧后方。目光下垂,落在他腰间悬挂的佩剑上,冰凉的剑鞘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此时,董司已大摇大摆地登上主位落座。知州对着侍立一旁的侍女耳语几句,侍女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快步离开。知州这才满脸堆笑地在董司下首坐下。
  丝竹声渐起,舞姬翩跹而入,夜宴似乎正式开始。然而,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看不见的紧张与诡谲。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第40章 
  席间烛火骤然齐黯,四下一片浓稠如墨的漆黑。宾客惊疑之声顿起,夹杂着杯盘轻碰的细响。我眉心微蹙,暗忖这知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恰在此时——
  一点暖黄的光,自池心亭中怯怯亮起。随即,第二点,第三点……昏朦的灯火次第晕染,在寂寥的夜色与幽暗的水面上,恍如虚空绽开的莲,成了这沉沉黑暗里唯一温暖的彼岸,瞬间攥紧了所有目光。
  “君可安……君可安,君可康……”亭内飘出女子歌声,清越中带着一丝渺远的幽怨。席间嘈杂渐次平息。我紧绷的心弦略松——不是她的声音。这《渔女曲》虽不及她技艺圆融、情致深婉,但在此时此地,别有一种挠人心扉的质朴韵味,众宾客似也屏息沉醉。
  两列侍女手执莲花灯,自暗处姗姗行来,为宾客席重新披上柔和光晕。池中亭的歌声亦适时而止。众人心思早已不在眼前酒馔,皆引颈望向那帘幕低垂的亭心,好奇与期待在寂静中无声滋长。
  水波轻漾,一叶扁舟自阴影划出。船夫不疾不徐地摇桨,小舟便悠悠荡向岸边。我冷眼看着那左佥都御史董司,整了整衣冠,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矜持与眼底掩不住的期待,踏上微微摇晃的船头。小舟载着他,晃晃悠悠,裁开一池墨色,向着那光晕朦胧的亭子驶去。
  “咚——呜——”
  一声沉郁浑厚的钟鸣,仿佛自水底升起,又似从极远的天边荡来,在夜色中层层铺开,庄严地宣告着某场隐秘戏码的启幕。
  我的视线如铁钉般楔在那水中的孤舟上。董司负手立于船头,身形在微波轻漾中显出几分虚浮,远远望去,随船身起伏摇摆,竟似下一瞬便要失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池中亭的珠帘,被侍立两旁的婢女轻轻卷起。
  众人呼吸一窒,以为终可得窥真容。不料珠帘之后,竟还垂着一层烟罗软纱。亭内人的身影在纱后愈发朦胧恍惚,如镜花水月,只依稀见得一抹静坐的窈窕轮廓,以及……那一身触目惊心的红。
  更让我心头骤紧的是——纱后抚筝之人的姿态剪影,与先前唱《渔女曲》时,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不安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带着冰冷的刺,勒紧心魄。
  “更深不假烛,月朗自明船。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城乌啼眇眇,野鹭宿娟娟。皓首江湖客,钩帘独未眠。”
  泠泠筝音,伴着那深入骨髓的婉转歌喉,再度响起,一字一句,清清晰晰。
  是她的声音。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淬了冰的丝线,猝然缠缚住我的四肢百骸,牵扯着关节,操控了脉搏。待那蚀骨的熟悉感如冷水浇头,让我猛地惊醒时,我的手已死死扣住了身后侍卫腰间的剑柄。
  那侍卫骇然转首,对上我假面后恐怕已是一片冰寒的眼,惊恐之下本能地攥紧剑鞘。我腕上发力,“锵啷”一声清越龙吟,佩剑应手出鞘!侍卫被这力道带得踉跄跌坐,手指颤抖地指向我,喉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半个字。
  周遭宾客的惊呼如潮水般炸开。我却充耳不闻,握紧手中这柄突如其来的冰凉,转身,大步冲向池边栏杆。衣袂带风,在无数惊愕目光中单手一撑,翻身跃下!
  “哗啦——”
  池水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下肢,浸透的沉重感与冰冷猛地将我有些昏热的头脑激醒。水仅没膝,我低头看了一眼,复又抬头,目光穿透氤氲水汽与夜色,死死锁住薄纱后那抹魂牵梦萦的红。
  幸好,水不深。我涉水前行,水花在腿边溅开,目标唯有那池心亭。董司早被我那纵身一跃惊得魂飞魄散,慌乱间脚下不稳,“噗通”一声栽进水里,此刻正在仅及胸腹的水中狼狈扑腾,水花四溅,模样滑稽而凄惶,竟似连凫水都不会。
  “有刺客!狂徒敢尔!快救大人!”岸边,那户衙役尖厉的嗓音劈开喧哗,带着变调的惊惶。
  呼喊声惊醒了原本呆滞的侍从与部分宾客家丁。几艘小船慌忙调头,七手八脚去捞水中的董司;另有数艘则点燃更多火把,船桨纷乱划动,吆喝着向我合围而来,火光在水面拉出道道晃动的惊惶光影。
  我不再迟疑,踏着水下的石阶疾步而上,浑身湿透,衣摆滴水,立在亭前那如雾的纱帘外。手中长剑微颤,向前轻轻一递——
  纱帘无声向两侧滑开。
  亭内,虞枫眠安然跪坐于筝前,红衣灼目,云鬓如墨。她抬眸望来,眼中竟平静无波,如同凝视一个全然陌生的闯入者,唇线紧抿,未发一言。
  倒是她身旁的小沐,被我这湿漉漉、提长剑、覆假面的骇人模样吓住,不及分辨,惊惶失措间竟抄起案边一只青瓷画瓶,奋力向我掷来!
  我心神俱系于枫眠那陌生的眼神,猝不及防。“砰!”一声闷响,沉重的瓷瓶正中额角。钝痛炸开,温热的液体随即蜿蜒而下,滑过眉骨,渗入眼角,视野霎时蒙上一层薄红。
  “瞌睡虫!”小沐看清是我,失声惊叫,脸上血色尽褪,满是闯祸后的恐慌与懊悔。
  虞枫眠的目光,这才极快地从我血流披面的额角掠过,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旋即抚上筝弦,竟欲继续拨弄,侧脸清冷如霜,仿佛眼前血污满面之人,与她毫无瓜葛。
  “此地凶险,速随我离开!”我强忍着额际突突的剧痛与阵阵眩晕,抢上前,一把攥住她置于筝上的手。入手冰凉,微微颤抖。
  她浑身一僵,猛然将手抽回。动作间,“铮”的一声裂帛之音,一根绷紧的筝弦应声而断,猛地反弹而起,在我早已湿透的手背上,又添一道鲜明刺目的血痕。
  她眼中那强装的平静终于被击碎,闪过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痛楚与心疼,贝齿紧咬下唇,声音却仍竭力维持着疏离:“为何……要多事?”
  “是非之地,绝非久留之所!走!”我无视手背火辣辣的疼痛,更坚定地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挣脱,只是抬起那双盈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无声的诘问,有未尽的言语,最终化为一片认命般的沉寂。
  我挑帘疾视亭外,火把的光影已逼近亭台,呼喝与兵刃出鞘之声清晰可闻。目光急扫,发现亭子另一侧与一处偏僻岸边相距不远,仅有寥寥数名侍卫把守,相较水中合围,此处或是生机。
  “这边!”我低喝,拉着她,示意小沐跟上,迅速登上我方才弃于亭畔的那艘空船。顾不得额角鲜血涔涔、手背伤痕刺痛,我抓起船桨,奋力向那处岸边划去。小船破开被火光搅乱的水面,疾射而出。
  即将靠岸的刹那,我抢先一步跃上湿滑的石阶,长剑横胸,挡住那几名扑来的侍卫。心中念及身后那双眼睛,剑招便留了余地,寒光闪动间,只刺向其非要害的肩腿关节,意在制伏,而非夺命。所幸这些侍卫看似凶悍,实则章法粗陋,几招之间便被挑翻在地,痛呼着失去战力。
  迅速解决岸上威胁,我急遽回望。池中追兵船只已近在咫尺,火光几乎能映亮船上人狰狞的面目,呼喝声震耳欲聋。
  “小沐!”我语速急促如擂鼓,“带你小姐,即刻去马厩!骑上我的马,速离此地!莫回头!”
  虞枫眠却在这时上前一步,伸出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似乎想抓住我的衣袖,或是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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