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我早早来到选德殿偏阁。此处以一道精致的竹编画帘隔开,我能清晰看见殿中情形,而殿中女子若无旨意,绝不能抬头仰视。
  “陛下万岁。” 在内侍与宫人的唱礼中,我于帘后御座坐下,接过御茶盏,轻抿一口。
  “开始吧。”我吩咐道。
  身旁的都知太监躬身领命,随即扬声道:“引见——!”
  秀女五人一班,由内廷女官引导,依次入殿行礼。唱名内侍手持名册,声音清晰:
  “司农寺少卿董某之女,董氏——”
  帘外女子敛衽为礼,仪态端庄。我目光落在手中的铨叙名簿上,未作表示。
  “知安康府事上官某之女,上官氏——”
  又一人行礼如仪。我指尖划过名簿,寻找那个名字。淮氏……在第四班要等。
  我稍稍调整了坐姿。身旁的上官渡微微侧身,低声道:“皇上,今日拣选,按祖宗旧制与两府之意,宜有所定。近日市井间,颇有流言……”
  “流言如何?”我目光仍看着殿外。
  上官渡声音更低:“……言陛下好南风,疏远妃嫔。”
  我眉峰微动:“哦?言朕与何人?”
  上官渡略露窘色:“臣……臣惶恐。”
  我随即了然。定是近来我常与他在校场习射阅兵,出入同行,引人猜度。此时,身旁那太监察言观色,试探道:“陛下,已是第三班了,可有所中?”
  我缓缓转眸看向他。此人素与某位宰执过从甚密。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朕之后宫事,何时需尔来提点?退下!换人伺候。”
  我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一排小黄门,落在那个总是低着头、身形尚带稚气的小内侍身上——正是前几日寝殿中几乎绊倒的那个。“你,近前。”
  那小内侍浑身一激灵,快步上前,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小……小的在。”
  “何名?”
  “回…回陛下,小的姓洪……”
  见他惶恐,我语气稍缓:“洪什么?可有赐名?”
  “小的入宫前本名‘钱’,师傅赐名‘富’。” 他伏地答道。
  洪钱。我微微颔首。
  “好,洪钱,即日起在朕跟前祗应。传朕口谕,暂擢为殿头,御前听用。”
  洪守忠愣了愣,随即连连叩首:“谢陛下恩典!小的……臣定当竭诚效力!”
  “平身。继续引见。”
  “是!”洪守忠定了定神,转向殿中,努力让声音平稳清亮:“宁县事周某之女,周氏——”
  我看向名簿。宁县……我曾是王爷时访察过,民生安乐,政简刑清。那周知县虽只是从八品的选人,却颇有政声,是个清强官。我抬眼,望向帘外那女子。
  “周氏。”我开口,声音透过画帘,“尔名中‘鸢’字,出自何典?”
  那女子再敛衽一礼,声音不卑不亢:“回陛下,家父取唐人诗意‘星月明当户,乌鸢下傍人’。”
  乌鸢,非祥瑞之鸟,她却直言不讳,倒有几分坦荡。我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向洪钱略一颔首。
  洪钱会意,朗声道:“宁县事周某之女,周氏——留!”
  这是今日第一个留下的。其父官阶低微,因我特旨,数位外任廉干之亲民官的女儿得以参选,周氏便是其一。殿中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唱名继续。终于,洪钱的声音再次响起:
  “工部郎中淮某之女,淮氏——”
  来了。我精神微凝,看向帘外那抹身影。面纱已除,但距离与帘影,仍看不清细节。
  我侧首,对洪钱低声吩咐:“令殿内诸人,即刻背身,闭目。无朕旨意,不得回顾,不得启目。”
  洪钱毫无迟疑,立刻扬声道:“陛下有旨——众人背身闭目!” 一时间,殿中侍从、女官、乃至殿中秀女,尽皆转身,屏息阖眼。
  我自帘后缓步走出,至淮氏身后半步之处停下。她依令背身而立,身形在罗衫下略显纤细。
  “抬头。闭目勿动。”我压低声音,仅容她一人听闻。
  她肩颈的线条微微一僵,随即缓缓仰首,双目紧闭。光线恰好映亮她的脸庞,铅华淡施,而左右眼睑上,那两粒媒婆痣清晰可见,位置对称。
  许是殿内过于温热,或是紧张,她光洁的额与鼻尖隐见细微汗意。我抬手,以指腹在她左眼睑的媒婆痣上极轻地一拭。
  指尖传来一丝微润,与一点极淡的、非肌肤本色的痕迹。
  我收手,指尖在袍袖内轻轻一捻,那点痕迹便晕开。果然,是画上去的。
  一抹了然极快地掠过眼底。我未发一言,转身,步履平稳地回到帘后御座。
  “可矣。”我淡然道。
  “众人回身——”洪钱唱道。
  众人这才纷纷转回,多数眼观鼻,鼻观心。淮氏亦缓缓垂首,依旧立于原地,只是耳畔微微透出霞色。
  洪钱看向我,以目请示。我摇了摇头。
  他心领神会,继续唱出名簿上余下女子姓氏,声调平稳如常。
  待到下一班秀女入殿站定,我方像想起什么,对上官渡道:“殿中气暖,传朕旨意,命御厨备冰雪甘草汤或沆瀣浆,赐予今日所有引见女子。”
  “臣领旨。”上官渡躬身退下。
  余下女子,我已无心细看,待此班礼毕,便对钱道:“今日拣选至此。余者,皆赐银绢,遣内人好生送归本家。”
  洪钱躬身应道:“是。拣选毕——众人谢恩——”
  殿外传来整齐的谢恩声,渐渐远去。我独坐帘后,指尖那抹极淡的脂粉气息似有还无。这宫阙之内,选妃之事从不仅是闺阁之选,更是朝廷风向、各方角力之映照。今日留一周氏,或可稍安那些催请广继嗣的大臣之心。而那淮氏……我目光掠过名簿上“工部郎中淮某”几字,心中已有了几分计量。
  为彰天恩浩荡,我又命尚服局赏赐每位秀女一匹西域进贡的云锦。实则,如今天家子嗣稀薄,朕的十二章纹龙袍皆由江南织造特供,后宫空置,这些锦绣绫罗堆在库中亦是徒积尘埃。西域岁贡虽不过百匹,然先帝在时亦无妃嫔可赏,历年积存,库房几满。不若借此机会赐予秀女,既显恩典,又清了陈积,倒是一举两得。
  回到乾清宫,我让上官渡调来周氏所有档册,心下却莫名有些悬着。我唯恐她早有婚约或心许之人,而我一道旨意便将人强留在宫中。若是两情相悦,即便暗卫也未必能探得女儿家深藏的心事。我揉了揉眉心,思忖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此事问个明白。
  御花园的澄瑞亭中,我凭栏望着池中锦鲤。撒下一把鱼食,那些斑斓的身影便簇拥翻腾起来,争抢间溅起细碎水花,生机勃勃。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洪钱小心翼翼的通报:“皇上,周氏女已带到。”
  我缓缓转身。周鸢跟在他身后,垂首敛襟,趋步近前,依礼下拜:“民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我摆了摆手,让洪钱退至亭外候着。
  “平身罢。”我依旧看着池鱼,将手中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水中,“朕召你来,是想问几句话。你需据实答来,不得隐瞒。”
  “是。民女必知无不言。”她起身,目光也落向池中那些争食的锦鲤。
  “朕问你,”我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入宫前,可曾有过婚约,或……心仪之人?”
  她静默了一瞬,声音清晰而平稳:“回陛下,民女自幼谨守闺训,并无婚约,亦无心仪之人。”
  我侧目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我转回头,望着池水轻叹一声:“你可知,这宫门一入,再想出去,便是千难万难。”
  “民女知道。”她的回答没有犹豫,亦无波澜。
  心中那缕莫名的滞闷却未消散。我将手中盛鱼食的甜白釉小碗里剩余的饵料尽数倾入池中,引得群鲤激烈竞跃,水声哗然。“你看这些鱼,”我指着池中,“跃得这般高,岂止是为了一口食。”
  话音未落,我手一松,那精巧的瓷碗直坠亭中金砖地面,“啪”一声脆响,顿时四分五裂。
  周鸢的目光从池鱼转向满地碎片,静默片刻,轻声道:“天家富贵池,亦是人寰争渡津。群鱼拥挤,水浊气闷,唯有奋力一跃,或可见一线开阔。民女愚见,它们争的不是食,是生路。”
  我闻言,唇角微动。她此言,正切中我方才心中所感。
  “你既明此理,”我看着她,“想要跃往何处,朕或可为你搭一座桥。”
  周鸢未立即答话,却是蹲下身,伸出纤指,去拾捡那些锋利的碎瓷。我看得心头一紧,那碎片边缘闪着寒光。“别动!”我低喝一声,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开,只见几片细小的瓷碴已刺入她柔嫩的掌心,在亭内烛光下,伤口渗着血珠。
  “洪钱!”我扬声道,“速传太医院当值太医!”
  不过片刻,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见此情形,忙要行礼。我止住他:“免了,快看看如何处置。”
  太医领命,跪坐在周鸢身旁的蒲团上,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我站在一旁,看他将瓶中液体小心倾倒在周鸢伤口处。
  “嗯……”周鸢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贝齿紧紧咬住下唇,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我眉头紧锁,问道:“这是何物?”
  太医闻言便要起身回话,我伸手虚按他肩头:“不必多礼,先说。”
  “回陛下,”太医保持着跪姿,恭敬答道,“此乃煮沸后又经澄滤的细盐调水,有祛污辟秽之效,可防伤口变胪(感染化脓)。”
  我看着周鸢忍痛的神情,对太医道:“仔细些,务必把碎片清理干净,用最好的药。”
  “臣遵旨。”太医躬身应道,愈发小心地处理起来。
  池中锦鲤犹在不知疲倦地跳跃争食,亭内却只剩下瓷片轻碰的微响,与女子压抑的细微呼吸。我立在原地,目光从她苍白的侧脸,移向那一池喧闹湖水。


第4章 
  直至碎片被一一取出,太医在周鸢掌心敷上药散,又用洁净的医布仔细包扎妥当,这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伤口已处置完毕。明日臣会遣人为选侍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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