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却发现自己正死死扣住宫墙上的瓦片,整个人悬在墙头。我怔住,低头看见脚下竟踩着上官渡的肩膀——那时的他比现在年轻许多,脚下还垫着一只木凳。他的声音因用力而发颤:“五、五皇子……看见什么了吗?”
  我有些茫然,只觉得这场景在记忆深处隐隐浮现。
  记忆中的我抬眼望向宫墙外——只有来来往往的宫人,再无其他。“不行,我要爬上去。”那时的我嘟囔着,手指用力扣紧瓦片,笨拙地翻上了墙头。应当没人发现吧,我心里这样想着。低头对墙下的上官渡说:“没什么好看的,也没好玩的,只有宫人走来走去。”
  他似乎长舒一口气:“那快些下来吧,待会儿娘娘该责罚小的了。”
  记忆里的我却不想这么快下去,摇着头,又望向宫道上来往的人群,与他僵持不下。
  “本太子抓到只偷偷摸摸的小猫。”一道含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大皇兄。他背着手,眯眼瞧着我。三皇兄在他身旁笑得前仰后合,四皇兄已走到墙下,一边笑一边朝我伸出双手:“跳下来,我接着你。”我趴在墙头,“哇”一声大哭起来。皇姐忍着笑,吩咐宫人搬来木梯。我又望向宫墙外——母妃坐在轿辇上,轻摇团扇,唇角掩不住的笑意,正望着趴在墙头的我。
  许是那日的微风拂得恰好,让原本炎热的夏日,宛如秋凉徐来。朝阳依旧如常升起,暮月恒久挂在远处的山巅。心中安宁如昔,只愿你我身康体健,而他们——也永远站在我不远处,笑容温暖,声音温和地唤着我的名字。
  颈间传来冰丝缠绕般的凉意。
  我睁开眼。
  梦……真是好东西。
  微微侧首,看见菊月的指尖正轻轻划过我的脖颈,凉意透肤。
  “菊月是想将朕的血也凝成冰么?”我低声问。
  她的指尖太冷,冷得我心律都有些乱了——许是因为这寒意,许是因为……这张假面下依稀相似的轮廓。
  “洪公公已候了许久了。”她收回手。
  我起身,为她掖好被角,自行洗漱更衣。待一切妥当,回头看向榻上仍背对着我的人:“等朕忙完,你须将此次外出游历之事,细细说与朕听。”
  她没有回应,也未转身。
  我负手离开。
  殿内,洪钱正来回踱步,一见我便扑通跪下。我忙扶他:“何事如此慌张?”
  他哭丧着脸,不顾我的搀扶又伏下身:“奴才罪该万死!皇上吩咐跟着的那名户衙役,昨日去探消息后便失了踪影。原以为他去喝花酒,便在他院里等,可至今未归……”
  我听完,心头一紧:“寻不到人?”
  洪钱重重磕下头去。我下意识伸手护在他额前——咚一声闷响,手骨震得发麻。
  洪钱察觉触感不对,抬头愣住,看见我挡在前面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将手收回身后,用另一只手扶他起来:“去城门问问守军,可曾见他出城。”
  洪钱这才回神,慌忙要喊太医。我摇头按下他:“朕无碍,你速去城门。”
  掌心已微微肿起。洪钱的脑袋……真是硬如铁锤。
  小伤无妨,正事要紧。
  “正月。”我唤道。
  一道身影自殿梁翩然落下,单膝点地,瓦片簌簌坠下——被他袖风一卷,尽数收回袖中。
  正月仰起脸,一副“属下这出场可还漂亮”的神气。
  我揉揉眉心:“记得补好殿顶的缺口。”
  他脸上顿时掠过失落。
  “……朕觉得,正月近来愈发英挺了。”我补上一句。
  他眼睛一亮,几乎要开始滔滔不绝那些“江湖风流韵事”。我及时将话头拉回:“先前春闱舞弊案册上的人,这几日可有离京的?”
  正月略作思索:“回皇上,确有一人三日前携家眷出城。”
  “是谁?”
  “左佥都御史,董司。”
  又是他。董婕之父。
  “派人跟着了么?”
  “荷月已扮作侍女混入其家仆中。今日……应是信鸽回报之期。”
  我点点头:“那便等消息罢。”
  正月领命,身影自窗口轻悄消失。
  批完奏折,我起身走到殿外。烈日当空,伸出手,光落在掌心,温暖却灼人。天际不知何时聚起浓云,转瞬之间,淅淅沥沥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雨滴打在手上,触感杂乱微凉,又顺着指缝滑落,匆匆来,匆匆去。
  身后幽香渐近,一件纯白披风轻轻覆上肩头——盖住了底下玄黑的龙袍。我转身,菊月正低头为我系带。她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
  指尖几乎要触上那张相似却不同的脸,却被她肌肤传来的寒意惊醒。
  “勿染风寒,菊月。”
  她沉默着,任由我将她带回榻边。她却自顾自穿上鞋袜,然后抬眼看我:“游历在外时,见民间学子常以曲词为诗引。听闻宫中藏书阁……收尽天下典籍。”
  不必说完,我已明白。
  “朕同你去。你先更衣,朕在案前再看会儿折子。”
  我没有回到案前,只是站在那柄旧木剑前出神。魂似离壳,游于天地,坠入无底之渊。
  更衣妥当的菊月,也学着我的样子,将手伸向檐外雨幕。我将另一件披风为她披上,裹得严严实实。
  屏退随从,取了两把油纸伞。递一把给她时,她刚接过,手却忽地一软——伞跌落在地,雨水顷刻浸透了纸面。
  浸透的伞,遮不了雨了。
  我撑起手中这一把。
  “无妨,一同走吧。”
  伞下,两人并肩行在宫道。雨越下越大,不觉间越靠越近。我将伞悄悄倾向她那一侧。
  幸好藏书阁离寝殿不远。
  幸好大雨滂沱,宫道空空,无人瞧见。


第31章 
  不远处的洪钱一眼就瞧见了我们。他手里攥着伞,急急忙忙冒着雨快步走来。
  “皇上!这淋了雨染上风寒可怎么好!怎的就皇上与菊姑娘两人?这般大雨,那些奴才竟不跟着伺候!”他慌忙将伞撑开举高,整个身子却露在伞外——雨愈发急了,他这是想将伞全数让给我。
  看他这急切模样,我有些好笑:“无妨,你自己撑着罢。是朕不让人跟的。你若担心,跟着便是。”说着,手上那把伞又悄悄往菊月那头偏了偏。她可不能再受寒了。
  洪钱忧心忡忡地跟在后头。我回头望去,见他低着头,一副“非礼勿视”的恭敬模样,倒让我忍不住想笑。菊月也随我一同回头,唇角弯起。可那笑意还未绽开,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咳得弯下腰,模样难受得紧。
  我轻轻抚着她的背,目光四下搜寻可以歇脚的地方。她却将我的脸扳了过去,迫我与她对视。视线相撞的刹那,我竟有些无措,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她抬起手,将我颊边被雨浸湿的几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我笑了:“菊月……还是担心朕的。”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如此看来,朕与你那心上人相比,倒还留有一席余地。”
  她嘴角也泛起笑意,指尖却攥紧了我的衣袖。似有话要说,却又被一阵更凶的咳嗽淹没。怕是无从知晓她的答案了。
  我将伞递到她手心,弯下身:“上来,朕背你去太医院。”
  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我侧过头,发现她的视线正牢牢锁在我的脖颈上——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诡异,皮肤不由泛起一层细栗。
  她莫不是……想掐断我的脖子?
  这念头骇得我心头一凛。我稳了稳声音,重复道:“菊月,上来。去太医院。”
  她这才将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动作有些古怪。
  温热的气息忽然拂过耳畔,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雨声里:“皇上的身子……承受得住么?”
  这叫什么话?我好歹自幼习武。我亦压低嗓音,只让她一人听见:“朕虽是女子,力气未必弱于男子。”
  她静了片刻,极轻地笑了一声,终于伏上我的背。我用手肘托住她的腿弯,她双臂环过我的脖颈,头轻轻枕在我肩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颈间皮肤,痒得我微微一缩。她察觉了,偏过头换了个方向。
  “不去太医院。”她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去藏书阁。”
  我皱紧眉:“你咳得这样厉害,必须让太医看看。”
  “藏书阁。”她重复道,语气蓦然变了调,透出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偏执。
  我咬了咬牙:“朕是皇上,你须听朕的。”
  她没有答话,只觉那呼吸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流故意拂过颈侧最敏感的那处,激得我浑身一抖,本能地耸了耸肩想避开。她却毫不在意,冰凉的唇瓣几乎贴上我的皮肤,只差毫厘。
  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正眼观鼻鼻观心的洪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菊月,停下。”
  她恍若未闻。那带着寒意的气息顺着脖颈缓缓上移,动作磨人得让我脊背发僵。我只能放慢了脚步。
  湿热的呼吸终于缠上耳廓,激得我耳尖一阵滚烫,脸颊想必也红透了。直到那微凉的唇,轻轻印上耳尖——
  “你究竟为何非去藏书阁不可?”压抑的怒气在话音里绷紧,几欲迸发。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我的下颌,指尖寒意刺骨,似要按熄我的火气。“皇上若不应,”她声音轻如呓语,却字字清晰,“我不介意……做点别的。”
  怒意冲上眉心,我猛地偏头甩开她的手,转身大步朝着藏书阁方向走去。一路再无言。
  到了阁前,我将她放下。“洪钱,”我背对着吩咐,“让阁内所有侍从自侧门退下,不得惊扰。”
  “嗻。”洪钱躬身应了,匆匆入内。
  我在雨中静立片刻,直到洪钱出来复命,示意他在外守着,才重新背起菊月,踏上石阶。
  藏书阁内墨香沉静,卷帙浩繁,直叫人眼花。这方寸之地,当真收尽了天下文章?还是说,这世上万千气象、奇珍异宝、乃至那些飞不出宫墙的鸟、年年徒增年轮的老树、无数更迭兴衰、深闺寂寂的一生……都不过被另一种形式,锁在了这重重宫阙之中?
  我默默走入深处,将她安放在靠窗的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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