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话说一半,他又倏然而止。两人之间才发生了那等事,他实在说不出口要把人驱赶出去。
  可若是睡作一处,阿肆必会起疑。他并非没有看见阿肆对姬无咎的厌恶与提防,即便要挑明此事,也当徐徐图之才是……
  正思虑间,便听得姬无咎道:“先生若无有不适,无咎这便退下了。”
  云栖一时哑然,有些犹疑地道:“你不……”
  “不了,多谢先生。”姬无咎披衣起身向他一揖,扬起一个微笑,“能侍奉先生,是无咎的荣幸。先生夜里浅眠,无咎不好打扰。先生若有吩咐,再唤无咎便是。先生的偏爱和宽厚,无咎都放在心里。”
  语罢,他抬头再看云栖一眼,便转身迈步,收拾东西离去。
  云栖整夜未能安眠。
  他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姬令孺慕的眼神,时而而又闪过那瓣若隐若现的昙花。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么,还是对方有所隐瞒?
  世间哪会真有这么巧的事?而所谓异族,自己也从未往来过。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决定把阿肆叫来问问。
  阿肆立在床前,身形笔直,姿态恭谨。云栖打量他许久,轻声唤:“阿肆。”
  “属下在!”阿肆立刻抱拳。
  仍旧不能习惯对方一惊一乍的态度,云栖一时无所适从。半晌才道:“你曾说你是我的属下,我是你的主子,此言当真?”
  “那是自然。”阿肆不假思索。
  “属下是否应当听从于主子?”云栖问。
  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阿肆露出犹疑的神色,片刻后道:“是。”
  “那我现在要你一句实话,你是给也不给?”云栖又问。
  阿肆抿着唇,许久,才开口道:“自然是要给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只问你能不能给我实话,旁的解释,我不要听。”
  阿肆沉默下来。
  云栖望着他低垂的头颅,又放缓声线:“阿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数载以来,你对我的看顾照护,我都看在眼里。”
  “那是属下应当做的。”
  “可我不明白,你无论任何事都对我予取予求,甚至就连身家性命都可以毫不顾惜。但为什么每当我问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你却总是缄口不言?”
  阿肆不说话了。
  “我不愿以无端的恶意揣测你。可每当提及过去时你的神态和表情,都在告诉我你有事隐瞒于我。”
  阿肆的双拳无声攥紧。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肯要我知晓过去的一切?”
  房间内陷入漫长的静默,这静默久到云栖都以为阿肆不会开口。他刚要继续出言,就听得暗卫声音嘶哑道:“先生,那些事,是你主动要忘记的。”
  云栖神情一怔。
  阿肆垂着眼睫,声线哽咽颤抖:“是您嘱咐我,既然已经选择忘记,就再也不要想起来。”
  云栖的手攥紧了被褥。
  “先生。”阿肆缓缓抬起眼帘,露出通红一片的眼眸,“您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过去?属下不明白,那些事有什么好回忆?那是一段只有痛苦的回忆,那是一段不值得您挂念的回忆。您就这样顺遂平安、无忧无虑地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是啊,难道不好么?
  云栖神情怔然。
  而今自己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之不尽的财宝,还有温柔体贴的床伴……难道不好么?
  他楞楞坐在原地,暗卫也久久没有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一片死寂里,他忽然轻声道:
  “可是,这样的我,还是我自己么?”
  如果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一个人是否仍是过去的那人?
  暗卫所效忠的,究竟是从前的主子,还是现在的云栖?
  无咎爱慕的,究竟是从前的那人,还是现在的先生?
  云栖想不到答案,这疑问让他迷茫、自弃、不知所措。
  自己能得到的所有的美好,是否都是因为以前的自己?
  可失去记忆的自己,究竟是从灰暗过去里新生的旧人,还是从死亡里爬出的另一个灵魂?
  云栖无法回答,暗卫也无法回答。因此他在一向坚定不移的暗卫脸上,也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属下来说,没有分别。”
  云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用来去问姬无咎,想必也会是一样的回答。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无咎来说,也没有分别。”
  可对他自己呢?
  原本他得过且过、乐安天命。
  可当看见无咎脚腕上的昙花,当现实与梦境重合,他开始怀疑现在的一切。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偷,窃取了旁人的快乐,而抛弃了所有的痛苦。
  可痛苦与快乐难道不是相辅相成,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
  看见他迷茫的神情,暗卫上前半步。
  对方攥住他的手,低声开口道:“先生,就算属下求您……您就这样好好的,难道不好么?”
  云栖木然与他对视:“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暗卫不明白为什么读书人要寻求一个意义。
  在他暗无天日拼杀的那些年里,活着便是唯一的意义。
  可这个意义对主子来说似乎非比寻常,而主子所看重的东西,自然也是暗卫需要守护的东西。
  “……忘忧。”因此阿肆说。
  云栖一怔。
  “忘忧。”阿肆又重复一遍。
  “您所服下的那东西,叫做忘忧。
  “没有旁的任何功效,唯有一样,那便是忘记一切忧愁。
  “曾让您痛不欲生、牵肠挂肚的东西,随着这颗药吞服而下,都会烟消云散,忘得彻彻底底。”
  在一片寂静之中,暗卫的声音就像重锤,击上云栖的心口:
  “先生,寻常人服下忘忧,至多是遗忘挚爱至恨、恩怨情仇。
  “可您就连身份地位、知交旧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个身份带给您的只有痛苦,连带着与之俱来的一切,无论是您的亲人、您的故友、您的部下,还是您的仇敌。
  “到底为什么非要回想一切?如果换作属下,属下宁愿永远想不起。”
  云栖颓然坐在原地。
  暗卫早已离去,徒留他一人待在房里。
  他的神情恍惚,一手紧紧攥着衾被,指节已经彻底冰凉,却始终毫无所觉。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云栖始终魂不守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阿肆照顾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的,又悲伤地注视着他。
  姬无咎则大不相同,关上房门跪到榻边投来时,是一种全无保留的倾慕神态。
  云栖垂眸与他对视,许久才问出那句话:“无咎,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姬无咎一怔,随即道:“先生是一个悲悯良善、心怀天下的人。”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又何来什么心怀天下?”
  “可先生您教书育人,不就是为了大胤?”
  “我的绵薄之力又能改变什么?不过传授几个字而已。”
  “可是先生,劝人向善从来都是论心不论迹,更何况……”
  “更何况?”
  姬无咎不说话了。他垂下眼帘,掩盖自己眸中浮起的水色。
  云栖注视着他,看他颤抖的睫毛,尖削的下巴。
  他忽然轻声道:“那无咎,你又仰慕我什么呢?”
  “你说心怀天下,这世间愿为黎庶投身效命者,不知凡几;
  “你说一见钟情,我并不认为,我有多么令人一见折服的风姿;
  “你说为名为利,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到底为什么执意留在我身边?我见你的第一面……你为什么又会落泪?”
  姬无咎浑身一震。
  他立时抬眼看来。
  他的面上都是无措的神色,泛红的眸子里充斥着慌乱的情绪。
  云栖一手抚上他脸颊,轻声问:“你爱慕的是我么?还是那个从前与你相识的……不知姓甚名谁的,先生?”
  姬无咎睫毛一颤,立时落下泪来。
  他把自己埋进云栖的掌心,颤声哽咽道:“没有分别。先生……这没有分别。”
  “无咎爱慕的是您,无论您是什么样子。是现在这样,还是别的什么模样。
  “只要您是先生,无咎便愿为您赴汤蹈火、献上一切。”
  心中疑问得到间接的回答,云栖却并没有松上半口气,反而觉得压了块大石。
  他把手缓慢从人脸上抽离回来,神情麻木地道:“……可我不是他啊。”
  “我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性情。
  “我没有他的经历,更没有他的风姿。
  “你所爱慕的只是一个过去的人,而我只是这个一模一样的躯壳里,寄生的幽魂野鬼。
  “我并不值得你爱慕。我只是一个安于现状、苟延残喘的教书先生罢了。”
  ——“不,您不是!!”
  姬无咎突兀地抬起头来,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环住云栖的后腰,仰着首流着泪哽咽道:“您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无咎的先生!”
  “无论您是爱无咎也好,恨无咎也罢,无咎都心甘情愿承受!
  “只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为了这些莫须有的往事……再让自己烦忧。”
  云栖静静望着他,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抚上人的后脑,俯身下去,让对方的眸中盛满自己。
  “那你现在看清楚,看清楚我是谁。
  “我只是云栖,不是你的先生,也不是你想要追寻的,过去的某个人。”
  云栖第一次吻上姬无咎,以一个主动的姿态。
  他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愕惊喜,以及迅速漫溢而出的泪光。
  他托着人软下的身子放在榻上,然后一件一件褪去了衣物。
  这是一具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躯体,让他犹豫不决、彷徨不前。
  “……先生……”姬无咎面颊绯红,眼波如水凝望着他。
  可他却忽然无法直视,倏然止住动作。
  在人诧异的眼神里,他一件又一件,穿戴起已经褪下的衣物。
  他不忍回首去看对方,只道:“无咎,我认为我应该想清楚……我们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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