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而那一次床笫之间,对方告诉他这个称谓之时,是不是也隐隐怀着能与他共隐山林的期望?
  姬令的心揪着阵阵刺痛。
  他竭尽全力才写下墓碑所需的字。
  看着匠人一笔一划将字迹镌刻上去,他早就不知觉泪流了满面。
  爱妻……
  栖云……
  这两个几乎从未有过的称呼,而今永远刻在人的墓上。
  伴随着这个人生生世世,都烙下他姬令的印记。
  丧事既毕,人已入土为安。
  知道自己该去做应该做的事,姬令却迈不开步伐。
  他只怔怔跪在墓前,楞楞望着冰凉的墓碑。
  他的双眼空洞,脑海中亦是一片空白,仿佛天地万物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恨空了,他的爱也空了,他的所有一切都变得空空荡荡,他好像只剩下一具躯壳。
  皇帝派遣的内侍来了,立在他身后语气恭谨:“相爷,陛下要您节哀顺变。但您身肩宰辅之责,莫要久耽于儿女情长啊!”
  莫名的怒气从心底升起。姬令转首怒视来人,开口嗤笑:“‘儿女情长’?陛下倒是豁达得很!……也对,毕竟曾一手将他养大的亲皇叔,都能眼也不眨地赐下鸩毒,想必若是什么皇后贵妃娘娘薨逝,他也半滴眼泪都不会掉吧?”
  这话足够诛十遍九族。内侍的脸霎时就白了。他扑通跪地连连叩首道:“相爷!您饶了小的吧!小的什么也没有听见,可什么都不会对外说啊!!”
  姬令清醒过来。他望着对方惊惶的动作,缓缓撑身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内侍,声音疲惫地道:“带我入宫罢。”
  “是!”
  在宫人的引见下,姬令步入御书房。
  这与他第一次进入的心态截然不同。
  他第一次踏进这里时,心中是愉悦的、畅快的。
  他知道他的复仇之路要就此开始,他会一步步爬上高位把仇人们踩在脚下。
  而当他今日踩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却只觉得全身心都是冰冷的死寂的。他缓缓抬首望向上面的帝王,第一回觉察出些令人作呕的意味来。
  他没有拜倒下去。他与御座上的帝王对视。两个年轻的面容相互打量,第一次有了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嵇卿。”皇帝率先开口,“既见天子,为何不拜?”
  姬令这才跪倒下去。他慢慢地往地上伏倒,额头触上地砖。他的声音冰凉冷硬:“臣,嵇令,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方的人没有喊他起来,甚至没有立刻发话。只能听闻啜饮茶汤的声音响起,一盏又一盏,仿佛没有个尽头。
  姬令抬起脸来。他未经允许,愤怒地直视天子。皇帝端过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搁置下去,懒洋洋地道:“嵇卿请起。”
  于是姬令站了起来,脊背笔直,毫不避讳地与帝王对视。
  皇帝使了个眼色,宫人都尽皆退去,御书房内只留下一坐一站的两人,四周寂静如死。还是皇帝先开的口,温声问道:“听闻嵇卿骤失爱妻,痛彻心扉不能自已,可要朕再允你休沐几日,好生寄托哀思?”
  “不必了。”姬令道,“多谢陛下。”
  皇帝一怔,随即神情温和下来:“那便也好。即使如此,嵇卿你——”
  “陛下。”姬令上前一步。他咄咄逼人注视皇帝,冷冷开口道,“叔父薨逝,您真就没有半点哀切之情么?”
  皇帝的脸冷了下来。他靠上御座一手攥着扶手,冷声道:“你这是在向朕问罪不成?”
  “臣不敢。”姬令道,“只不过臣心中不明白。为何陛下能够如此若无其事,置至亲叔父的性命如同草芥。毕竟他也曾南征北战平定边乱,又曾手把手将您抚养长大。论及恩德,其对陛下之照拂爱护,与对臣有过之而无不及。臣尚且茶饭不思痛入骨髓,为何陛下却云淡风轻不置一词?”
  皇帝冷笑一声。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轻蔑开口道:“茶饭不思,痛入骨髓?”
  姬令迎视不语。
  皇帝又嗤笑一声,一手撑上额头道:“嵇令啊嵇令,你不会以为他是我一手害死的吧?我叫大理寺卿把他交给你的时候,可是一个全须全尾的罪王。可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形销骨立的奴婢。再然后看到,便已经是一具尸骨。你到底为什么能理直气壮过来问我,而不是叩问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
  姬令身形一晃。他的面色有些发白,一边垂下眼喃喃道:“……我都……做了……什么……”
  “是啊。”皇帝前倾身体,好整以暇地道,“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难道不知?”
  姬令踉跄半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匀净白皙却又似沾满污渍。他在那双手上看到了……
  看到了曾经执鞭的自己。
  看到了曾经掴掌的自己。
  看到了曾拽着人长发,让人屈辱地跪在脚下。
  看到了曾踩着人脊背,让人像条狗一样舔食。
  看到了像毒蛇一样在人身上游动,检查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痕迹。
  看到了那双手掐住人脖颈,对一个将死之人毫无怜惜。
  他看到的全是自己。
  疯狂的、残忍的、暴戾的自己。
  他还看到了李怀济的眼,悲伤的、哀切的、温和的眼。
  那双眼不知何时早已变得空洞,曾经盛满他的眼眸变得像一潭死水。
  再然后就是彻底的空无,死人是再也不会睁眼的。
  姬令突兀地哀嚎起来。他捂着自己的头颅跪倒下去。
  他的哭嚎回荡在整个御书房,有宫人来探问又被皇帝眼神劝止回去。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野狗,像是他曾经想让人成为的那样。
  他的涕泗沾了满脸,再也不复往日的明艳昳丽。
  “是你啊,嵇令。”皇帝起身轻声道,“是你把他害死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假慈悲?”
  “……啊……啊!!”姬令捂着头颅,痛苦地扭动起来。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又不断捶打着自己的颅脑。他的眼泪和唾液一起流下,在地上聚出一汪水潭。他的身躯剧烈颤抖,像是下一刻就要尽数散架。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皇帝说,“你难道不是他养大的,你难道没有被他手把手教导?你又是怎么对的他,我好歹不过只是赐个死!我做过最激烈的事情,只是想和他一了百了。而你呢?你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在你手里的最后一刻,都是满怀痛苦地死去!!”
  “——你胡说!!”姬令忽然怒吼。他抬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咬着牙齿愤愤道,“我最爱他了,我最爱他了!!你们谁都不明白,谁都不明白!!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知道我对他有多爱……你们只知道妄下论断,揣测一些莫须有的事情……”
  皇帝悲悯地看着堂下的人。他招手唤来静候的内侍监。待人走到近前他低声吩咐:“他疯了……送他回吧。怪可怜的。对外便说嵇相病了,一应朝事交由中书省处理。”
  “是。”
  姬令被送回府中。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当朝宰辅痛丧爱妻而神魂俱乱的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朝野。
  本来门槛都要被踏破的相府,而今门可罗雀。
  府里的下人也自谋着出路,知晓花无百日红的道理。
  姬令把自己锁在房里,枯坐了一日一夜。
  他又踉跄着出了房门,赤着脚往府外走去。
  有人想要拦住他,却被旁人阻了回去。在静默无声的眼神里,传递的都是“莫要管旁人闲事”的意图。
  更何况,姬令作为主子向来喜怒无常,在他手底下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而今有朝一日他落魄至此,自然无人愿多管闲事伸出援手。
  他光着脚走出王府。
  天已经快要黑了。
  他循着送葬的路往城外走去。
  他的脚踩过粗糙的地砖,沾染了污黑的尘泥。
  有细微的沙子嵌在脚底,带来细密的痒痛。
  但他浑若无觉,只一步步往城外行去。
  脚下的地砖逐渐粗糙,随后变成了干枯的泥地。
  再就是砂石遍布的土路,上面铺展着尖锐嶙峋的石块。
  他一脚踩了上去。
  登时鲜血横流。
  细腻的脚掌第一次接触如此的锋利,在尖锐的疼痛里无声瑟缩。
  他垂首看往脚下的血迹,喉间挤出干瘪的一个字。
  “……啊……”
  啊,原来,当初李怀济在地上爬行,感受到的便是这样的痛楚么?
  不,不够准确。
  他忽然俯身下去。
  他的双膝接触到了锐利的石块。
  随后是纤瘦的双肘。
  他感觉到扎实的、剧烈的疼痛。
  而这疼痛让他清醒、使他愉悦。他开始一步一步,爬向记忆里那人的坟茔。


第46章 尘泥
  阴气弥漫,荒草丛生。
  姬令爬过一座又一座的坟茔。
  李怀济的坟墓在最高处,那是他刻意重金买下的,预备合葬的地方。
  他的双膝已经肿痛难当,手肘也不遑多让。
  但这恐怕不及李怀济万一,因为这只不过是一段山路而已。
  而李怀济在他府中日日夜夜,春夏秋冬,都是这样爬行。
  他终于见到那个墓碑。
  爱妻,栖云之墓。
  他加快手脚爬过去,近乎麻木的四肢已经无法站起。
  他把脸贴在墓碑上轻柔蹭动,感觉着粗糙冷硬的触感。
  他的唇吻过那隽秀飘逸的几个字,然后慢慢俯下身去。
  他开始刨土。
  用自己的双手。
  这只手曾经执笔,也曾握着长鞭。
  这只手曾写下攻讦构陷的檄文,也曾抽出冷漠无情的鞭啸。
  这只手曾掐过人的脖颈,扯过人的头发,更……掴过人的脸颊。
  他的手掌很细腻,是人精心刻意保养。
  就如同他的双足一样,几乎没有半片茧子,除了握笔的指腹。
  但而今这细腻手掌用力插进污泥里,然后把土刨开。
  很快五指就见了血,指甲也翻卷起来。
  姬令感到疼痛,十指连心的疼痛。
  可疼痛才能让人感到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享受着这样的痛楚,看自己的血液把土壤染红。
  他挖出湿滑的泥土,往身后堆积而去。
  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天。
  他整整挖了一天一夜,才看到厚重的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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