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李怀济唇线一动,不知是想要往上扬,还是往下撇,最终只维持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弧度,看起来像在笑,却又像是在哭。
  “你乖乖在他们房里待一夜……鸡鸣晓鼓,我便来接你,半刻都不会耽搁。”姬令又道。
  李怀济垂着眼眸。他本以为自己会落泪,但泪似乎已经流尽,只徒劳地颤了颤眼睫。
  原本他对所遭遇的这一切已经无能为力到只能流泪,而今上天却似乎把这最后的自由也剥夺而去,让他变成一个连眼泪也无法遂心流淌的可笑之人。
  姬令不顾他身上水渍,伸手把他往怀里揽入。见他乖顺地靠在自己肩头,心中的气才勉强顺了几分:“你放心,他们加诸于你的折辱……我定当百倍千倍为你讨回。”
  “……不。”李怀济忽然哑声开口,“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听见这话,姬令登时怒上心头。他一把攥住人赤裸肩头,把人猛然推离自己。他咬牙切齿地打量着眼前人哀求的神情,恨恨道:“都到了这个境地,你还在要为他们着想?!”
  李怀济流泪不语。
  “还是说你本就对他有意,而今反倒遂了你的愿?”姬令连声追问。
  “你在胡说什么!!”李怀济终于愤而开口,“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满脑子都是些腌臜东西。毓秀乃正人君子,绝不会趁人之危行卑鄙之事!即便在他眼前的只是个贱奴,他也不会随意作践!是你刻意激怒于他,才教他一时失了理智!!”
  “毓秀?”姬令眯起双眼,喃喃重复,“正人君子?”
  李怀济额角跳动,愤懑地与他对视。
  他却嗤然一笑,松开手转身道:“他是不是正人君子我不知道。但你这一口一个‘毓秀’可真是令人作呕。你不是愿意去伺候他么,又相信他不会伤害你。来人啊!”
  “小人在!”
  “把叛王平日里最爱穿的那套常服拿出来,给这贱奴好生打扮打扮!”


第26章 享用
  “……哎唷。”卢承业焦急地在房里踱步。他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抹去额上渗出的冷汗,又时不时看向端坐在榻边的人,终于忍不住脚下一跺,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说你,你自己劝我莫要冲动,道一个贱奴赎买过来,又会有另一个容貌相像的出现,叫我莫要被这小人拿捏,平白丧失许多底线。你呢?你直接给了行宫半座,只要一夜!!这是一个贱奴,又不是真的王爷,就算不是一夜,哪怕把他送给我们,又哪里抵得上这二十五万两雪花银?!”
  柳茂贞闭眼端坐,双手放在膝头,神情平静:“你看不出嵇令对那贱奴另眼相待么?二十五万两才迫他勉强割爱,还心胸狭窄只愿出让一夜。无论是那贱奴与王爷肖似的容貌,还是嵇令对那贱奴的看重,都值得我们设法把人弄来审问一番。说不定此人知道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能帮我们顺势抓到嵇令的把柄。”
  “就为这?”卢承业气得眉毛抖动,“就为一个可能的把柄?!……不是我说,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那贱奴是个哑巴?就算你手段用尽说破天来,他口里又如何能撬出半个字?!”
  “……啊?!”柳茂贞愕然睁眼。
  “啊?!”卢承业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柳右丞啊柳右丞,你平日在朝中运筹帷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怎的丧失理智起来比谁都快,刚劝旁人莫慌阵脚便自己先蒙头冲了上去?!”
  柳茂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他沉默半晌,深深叹了口气道:“抱歉。其实我……我只是不想看见那张脸……继续在我们眼前被折辱。”
  这话一出,卢承业也沉默下来。他颓然坐上床沿,有气无力地道:“……还是被那白眼狼摆了一道。”
  房间内陷入无言的死寂,两个人低垂着头颅像霜打的茄子。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房内昏暗下来。卢承业刚要起身点烛,就听得有人叩响门扉。
  “谁?”他动作一顿,满脸警惕。
  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毕恭毕敬:“柳右丞,相爷命小的将人送来,以供您好好享用。”
  卢承业与柳茂贞对视一眼,欲要起身迎门,却被后者按了回去。
  “我来。”柳茂贞低声道。
  卢承业点点头。柳茂贞站起身。他先是整理衣袍头冠,又检视房内布局,才迈开步伐,往门那边走去。
  他停在门扇后面,侧过身子,将门推开一线,漫不经心地问:“怎么这么早便——”
  他的话语凝滞。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手还按在门扉上,却似生根了般没有动弹。
  察觉到他的异常,卢承业倏然起身。他快步朝门口走去,一把推开门扉,就见一个颀长人影逆光而立,夕阳在那人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眉飞入鬓,凤目星眸;面若冠玉,身姿如松。身着玄色常服的人就这样立在眼前,虽不佩金玉而雍容有度,虽不发一语而威仪自生。
  卢承业就像是被什么击中。他摇晃一瞬,声音嘶哑道:“王……”
  身旁之人却比他更快。只见一个人影闪身而出,柳茂贞已瞬息至人面前。其高高扬手、愤然一挥,将那人重重掴倒下去!!
  “——啪!!”伴着清脆掌掴声,那男子捂着脸狼狈倒地。柳茂贞犹觉不足紧跟着上前一步,一脚怒踹上他心口,咬牙切齿地道:“什么东西!!也敢着王爷旧衣??老子这就扒了你的皮,把你丢到油锅里去见阎王!!”
  “柳右丞稍安勿躁!!”卢承业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死死拽住柳茂贞。他满头大汗焦声劝解,“你与区区奴婢置什么气?!这显然是那小人手笔!!你若暴跳如雷失去理智,岂非称了那小人的意?!我们不能着了他的道,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玩弄于股掌!!越到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才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随着他话音落地,柳茂贞才勉强冷静下来。他咬牙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额角青筋跳动:“你他娘的给老子滚进来!若是慢了片刻,仔细再窝心脚伺候!!”
  李怀济的心口剧痛。
  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很困难。
  气流从他的鼻腔吸入,却只能勉强抵达肺部,带来绵延的、滞涩的钝痛。
  他的视线模糊,额上冷汗直冒,只能蜷缩在原地,咬着牙忍住呻吟。
  身前的那人眼见又要发怒,他赶紧把额头抵上地面,勉力换成一个跪爬的姿势。
  有一只手伸到眼前,很快又被另一只拽住。柳茂贞咬牙切齿的话语在侧响起:“你扶他作甚!让他自己滚进去!!”
  那只手讪讪地收了回去,两个人立在一侧为李怀济让出道路。李怀济艰难地抬起手撑住地面,把自己上半身一点点撑了起来。
  周围一片死寂,他只能听见自己耳中的嗡嗡声。他把双膝往前面缓慢挪动,支撑身体爬出了第一步。
  一寸。两寸。那高高的门槛,有如难越的天堑。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攀上门槛,身后就传来一声不耐的低骂。随后是衣袍的窸窣和卢承业迭声的劝解:“够了,够了!!你看他的脸白成这样,再踹指不定就要死了!!”
  “死了更好!!”柳茂贞恨恨道,“免得那孙子总拿他丢人现眼,毁坏王爷身后清名!!”
  话虽这么说,下一脚却始终没再踹来。李怀济颤抖着将上半身撑起更高,却陡然脱力摔倒在门内。
  他的侧脸撞上地面,神情有些恍惚。朦胧的视野里只见自己肮脏不堪的指掌,上面糊满了污秽的尘土。
  一同沾染脏污的,是那件玄色袍服。
  他的心忽然尖锐地刺痛起来,像是所有带刺的东西都在往里头钻。他疼得整个人只能就地蜷缩,也顾不得半个身子还挂在门槛上,就这样伏在地面咬牙颤抖。
  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引发了人的注意。终于有人快步走过来把他提起。他半阖半睁的眼对上柳茂贞憎恶愤恨的眼眸,却发现那双眸子不知何时已蕴满热泪。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人扬起嘴角。他看见对方瞳孔陡然一震。可他已经无法作出更多的举动,只勉强地维系着这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安慰的表情。
  但这一切也终有尽时。他的头颅倏然低垂下去,和对面坠落的透明液体一起。


第27章 尽兴
  “你说你,好端端的踹人作甚,这一脚怕是要了他半条命!真的是无端作孽。”
  “……我不知道他这么弱不禁风,我以为……嵇令会把他……”
  “你长点心吧我的柳右丞!他的容貌与王爷如此肖似,嵇令连王爷都能亲手杀得,一个区区奴婢又算什么?”
  “……他不会死了吧?”
  “没事。”一只手从李怀济腕脉上收回,“那一脚踹乱了他的血气,歇息数个时辰便好。”
  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响起。
  漫长的沉默后,柳茂贞又开口了:“我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王爷对嵇令那么好,他怎么——”
  “唉。”卢承业叹了口气,“这世间有人为名为利,你见过几人为了真情?王爷若在,嵇令无论身居何位,都不过是他的娈宠;而今他可以只手遮天,难道不比屈居人下来得畅快?”
  “话虽如此,可又何必如此磋磨?竟连人死了也不解恨,要寻这样一个……”柳茂贞声线发颤,“你看看他的手,显然是烫过又长的新皮;你看看他颈下的肉,那上面多少疤痕,又代表着几多酷刑?这到底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就连人死了也不肯放过?不仅折磨王爷、折磨长得像王爷的人,还折磨你我旧部……”
  卢承业叹息一声,没再回话。半晌以后只道:“为他换身衣裳吧。看着怪难受的。”
  两人一拍即合。一人托起昏迷的李怀济,另一人来解他的腰带。解到一半却倏然停手,柳茂贞讷讷的声音响起:“……等等。”
  “怎么了?”卢承业不解地问。
  “……里面好像没穿。”柳茂贞颤声道。
  “……”卢承业沉默许久,一边剥开李怀济衣襟,一边道,“这又如何?都是男子,还怕授受不亲不成。实在不行你闭了眼,我来帮他解衣。只是这房内也未预备衣物,要不找他们——”
  “用我的罢。”柳茂贞道,“勉强遮一遮,总好过衣不蔽体。更何况,差遣他们去寻,不知道又给一件什么过来,没得又把咱气个吐血,那我可真忍不住要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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