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李怀济偏头望来,一时进退两难。他的双手撑上地面,似是在纠结是否要站起。
  “伺候主子的规矩,这么快便不懂了么?”姬令冷笑一声道,“还不快点爬过来,没得让卢大人笑话府里规矩。”
  李怀济身躯一僵,头很快垂了下去。他缓慢躬下脊背,把手肘触上地面,四肢着地掉了个头,就这样跪爬过来。
  一步,两步。卢承业垂目看着,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的双拳紧握垂在袖里,整个人都在颤抖,额角青筋跳动。
  “爬快些,没吃饭么!”姬令斥道,“看来是本相一个人没把你喂饱,下回便请几位客人帮忙喂喂。”
  李怀济浑身一震,立时加快速度。路过卢承业时他头也不抬,却被一只手牢牢攥住臂膀。
  “够了!!”他听到卢承业怒意蒸腾的声音,“嵇令,你还要玩弄这样的龌龊把戏,到什么时候!!”
  “啊呀……”姬令掩唇一笑,“卢尚书这是恼羞成怒了?还是觉得这美人当你所有,不该置身于相府之中?本相这不是见你千呼万唤都不肯应邀前来,这才特意献上爱奴一见。怎的尚书反倒生气了,不仅坐怀不乱,竟还怒斥东道主呢?”
  “王爷昔年待你恩重如山,你见利忘义陷害背叛也就罢了,还教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寝!!”卢承业攥着李怀济的手不住颤抖,“你看看你都干的什么腌臜事。寻一个肖似的贱奴折辱……到底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与王爷相提并论?不过是个东施效颦的玩意儿罢了,连王爷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哦,是么?”姬令恍然大悟,“那还请尚书大人放开爱奴。他身子羸弱,尤其怕疼。你看你这手力气大的,都把他给捏痛了。”
  卢承业倏然一惊。他望向自己捏着的那清瘦臂膀,果见其上泛出淡青色指痕。他讷讷地松了手直起身,向着李怀济拱手道:“……抱歉,我不是——”
  李怀济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只重新挪动手肘,垂着头往姬令那边爬去。他很快就爬到姬令脚边,被人拽着头发提起来。他轻车熟路地靠上人下袍,用脸颊轻柔蹭动。
  “……你看。”姬令一手抚上他的侧脸,似笑非笑地道,“王爷哪有这贱奴乖顺?说东不敢往西,叫张口绝不合齿,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尤物。卢大人真的不尝尝鲜?嵇某可割爱一回。”
  卢承业已经面色铁青。他最后瞥了一眼姬令膝前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半句话,只一挥衣袖愤然离去。
  卢承业愤怒的步伐半路上被人截了胡。眼见他面带不虞之色,对方迎上来拱手问:“卢大人,怎的如此恚怒?是这佞臣又作了什么恶,刻意惹你气闷不成?”
  卢承业深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压下翻涌的怒意。他咬着牙齿,从齿缝里挤出话语道:“那嵇令真是欺人太甚!他特意放出风声道收了个与王爷肖似的奴婢引我们赴宴,却又刻意把人遗弃在后花园与我偶遇,又教人当着我的面爬到他……我恨不得当场掐死他!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实在不当人子!陛下竟信重这等奸佞之徒,我大胤——”
  “嘘!”对方面色凝重,“恐怕隔墙有耳,大人慎言!”
  卢承业恨恨叹气,不再多语。
  “既是如此,我们便也回吧。那小子欺人太甚,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他刻意以此引我们前来,不就是为了满足那恶毒居心?我们不能上了他的当,又被他玩弄于股掌!”
  “柳右丞此言可真是差矣。”姬令似笑非笑的话语在不远处响起,“姬某诚心请二位大人入府,为此不惜重金安排宴饮,只为与二位共商国是。可二位大人不仅半途离席,而今更要不告而别,这传扬出去,我宰相府的面子往哪搁?更何况……”
  柳茂贞转头望去,就见姬令立在月洞门下,一手攥着一个男子的头发,把那人头面缓缓提起,正正对着这里。
  “本相府中的新奴,还未引荐于柳右丞呢。右丞可能帮忙掌掌眼,看看这贱奴成色如何?”
  柳茂贞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怔怔望着那张苍白削瘦的脸,手脚止不住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卢承业为何怒发冲冠,嵇令又为何执意邀自己二人入府。
  这何止是与王爷肖似?说是孪生也不为过。
  这世间莫非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还是其间另有隐情?
  或许王爷并没有真的殒命,而是被这贼子——
  他忽然看见姬令松开头发,把手伸到那娈宠唇边。
  那娈宠只迟疑了很短的一瞬,就顺从地张开口齿,欲把那白皙手指含到嘴里。
  姬令却笑着往后一撤,又重新递将过去。
  娈宠的睫毛颤了颤,随后伸出舌尖,细致轻柔地舔舐起来。
  姬令舒爽得眯起双眼,再往这边看来时,眼波里便带了几分媚态。
  更多的则是得意,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的、鄙薄的神情。
  一瞬之间,熊熊怒意将柳茂贞点燃,他脑海里再也没有任何思绪。
  他忽然举步,快速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起手,向那娈宠重重掴去!!


第23章 宾主
  啪的一声脆响,四下万籁俱寂。
  李怀济的耳中却阵阵嗡鸣,连带着视线都天旋地转。
  他勉强攥住姬令下袍稳住身形,顶着火辣辣疼痛抬眼望去。
  就见柳茂贞颤抖着手指向自己,声线愠怒如同利箭入心:“你是什么玩意儿,敢顶着这张脸做这等事?若非此处乃是嵇府,你现在已经身首异处!哪里来的低贱东西,也敢长得肖似王爷?你再用这副皮囊做这等作态,我不管你是在嵇令手底下还是哪里,我都一剑将你斩了了事!!”
  姬令的轻笑在头顶响起,随后一只细腻的手抚上李怀济脸颊:“柳右丞何必如此急怒?这贱奴长什么样,原本就是爹生娘养。莫非因为与什么人长得几分相像,便不能拥有自行选择的权利?入我府中为奴可是他心甘情愿,他愿意跪在我脚底下做这些事情。你柳右丞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嵇令府中不成?大胤律法数百条,可没有一条规定奴婢该怎么做。”
  柳茂贞浑身颤抖,字不成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道:“……我不管这贱奴是否出于自愿,若你再如此作践这副皮囊,那所有一切都将没有转圜余地!你不就是想为陛下修建行宫么?那便坐下来好好谈。行使这等腌臜手段,真是罔顾君子之风!”
  “哟,柳右丞这是想通了?”姬令眼波流转,望向卢承业道,“不知卢尚书又作何想法?”
  卢承业面色已经黑沉如墨。他没有看这里任何一人,只盯着不远处花木冷冷道:“柳右丞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姬令发出愉快的笑声。他笑得前仰后合,抚弄李怀济面颊的手也愈发温柔。他忽然低下头望向李怀济,托起他下颌轻柔问道:“你同我去待客可好?看来两位贵客,对你兴趣匪浅呢。”
  李怀济没有回答,只无声眨了眨眼。姬令便笑着松开手,转身迈步悠然道:“跟上吧,佳茗已为贵客备好。”
  李怀济垂下头,刚要跪趴下去,就被一只手攥住上臂,同时听见柳茂贞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给老子站起来,堂堂正正地走!!”
  李怀济第一次获得了站立行走的权利。
  而他已经忘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他的膝骨已经退变,长出了厚茧便于爬行,可并不适合站立,故而当整个身体压上之时,便带来咯吱的声响和钻心的疼痛。
  他咬着牙齿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开步伐。走在最前的姬令忽然脚步一顿,眼波扫来凉凉地道:“怎么,贱奴做久了,已经不会做人了?”
  李怀济没有回答,只咬牙迈开步伐。右脚甫一触地,他就右膝一软险些跪倒下去。他习惯性地将手撑向地面,却被一双手中途搀住。他错愕地转首望去,就对上卢承业关切的眼神。
  他的心头一痛,立刻别开目光。他借着人搀扶的力道重新站稳,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前面两个人走得并不快,偶尔可以听见并不友好的低语。而卢承业并没有收回手,只稳稳搀住他一同前行。
  在绕入一道回廊的时候,他听见身侧的人低问:“……你,不会说话么?”
  李怀济动作一僵,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搀着他的手指一紧,随后对方的声音发颤:“你真是心甘情愿留在嵇府的么?我可借此机会将你赎出,为你置办一处田地也好铺面也罢,让你生活无虑衣食无忧——”
  “卢尚书好大的面子!”前方传来姬令冷笑,“竟想越过我这主家撺掇奴婢私逃。他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有理由把他抓回来,一刀一刀剐了那不听话的手脚。”
  李怀济浑身一颤,立时把臂膀从卢承业手中抽回。卢承业眼睁睁望着他独自向前行去,忽而被一股莫名的冲动占据脑海。他快步走到姬令身边,语声焦急道:“你把他给我!!……只要你愿意把他给我,我可以——”
  “卢大人。”柳茂贞恨铁不成钢的话语传来,“你这是作甚!换来一个与王爷肖似的,焉知世上没有另外一个?今日是一座行宫,改日是什么,是你卢氏的基业么?莫要着了这孙子的道,平白无故让他拿捏!!”
  如同一桶冷水浇下,卢承业瞬间冷静下来。姬令听了这话也并不发怒,只笑盈盈地在门前停了步伐,侧身往旁边一让道:“茶室到了。二位大人,请。”
  三人很快分宾主落座,唯有李怀济还立在门口,踌躇不前。
  卢承业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隐约的关切之色。柳茂贞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自从掴出那个巴掌以后。
  姬令倚坐在主位,一手把玩着空空如也的茶盏。他撑着额角打量李怀济,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还要哪位大人给你沏茶不成?”
  李怀济睫毛一颤,默默地躬下身去。一声暴喝陡而响起:“说了你给老子站起来!!否则休怪老子剑下无情!”
  “啊呀呀,”姬令故作惊叹,“柳右丞可真是难得的暴脾气。谁能想见而今文质彬彬的柳右丞,昔年也是走马斗鸡的纨绔子弟啊。”
  “昔年又如何,而今又如何?”柳茂贞冷笑,“总好过有些人从始至终都是无情无义,怀揣一颗喂不熟的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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