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姬令咬着牙又挥一鞭,李怀济却已没了颤抖的力气。他身前纱衣已尽数碎裂,胸前腹上没有一片好肉。他低垂着头颅,胸膛微弱起伏。鞭刑带来的疼痛过于剧烈,以至于到极致竟已是麻木。失血过多让他只觉头晕目眩,他的脑海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思绪,只记得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十。”
  姬令忽觉有些害怕。他上前几步攥住人头发,把头脸提起来正对自己。他咬牙切齿地道:“求饶啊!!只要你求饶,我就大发慈悲放过你,允你继续做我的贱奴。你不需要再管什么柳家卢家,也不需要再受什么鞭刑。你只需要做好我唯一的贱奴,我会好吃好穿,都赏给你,再也不教你挨饿受冻!”
  李怀济艰难地掀起眼帘。他的气力只够支撑眼睫半睁。他的瞳孔已经涣散没有焦距,声音虚弱得要屏息才能听清。
  “……继续。”他说,“继……续……还、有……一百、九、十……”
  姬令仓皇地后退数步,他看到那人的头颅低垂下去。对方身前血肉模糊似一块烂肉,明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却让他莫名觉得胆寒。
  几乎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弃下长鞭。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握紧鞭柄,冷笑道:“你想死,是么?”
  李怀济一动不动。
  “……那我就成全你。”姬令道,“两百鞭,一鞭都不少,你老老实实受完,我保柳、卢两家周全。”
  静谧的刑室内,鞭啸又起,一声接一声,没有半点停顿。李怀济的声音已经不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姬令咬牙切齿的话语:
  “十三。”
  “十四。”
  “……十五。”
  ……
  “大人!!”伴着扑通跪地声,有庶仆的哀求响起,“您忘了大夫说过,最多三十鞭,三十鞭后,神仙难救!!”
  “慌什么?”姬令抬眼一瞥,“这才二十五。”
  “……”庶仆张了张嘴,看了眼刑架上已经不再动弹的人,又望向姬令手里鲜血淋漓的长鞭,犹豫半晌,终究没再说话。
  姬令挥完最后五鞭,将长鞭往地下一掷。他声音疲惫:“拖下去医,医不活要你们的命!”
  “……是……”
  姬令的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刑房外走去。他的身影东倒西歪,逐渐消失在耀目的雪色里。


第16章 哺药
  相府偏院灯火通明,十分忙乱。
  仆役如水般涌进偏院,又着急忙慌地涌出。
  伴随着一盆盆鲜红的水抬出院落,大夫嘶哑而又疲惫的声音响起:“丝帛!草药!!我来为他扎针,你来给他上药……小六子!!”
  “诶!!”学徒的声音响起。
  “你去给他灌药,就那一剂最猛的,想尽办法撬开牙关,给他强灌下去!!”
  “师父……”学徒怯怯地道,“您不是说过那是虎狼之药,只吊性命却伤根本,非急危重症不可用——”
  “现在还不够急危重症!!”大夫嘶声怒吼,“人都要在鬼门关转三圈了,还管什么根本!!给他灌下去,两碗都灌,否则你我要死无葬身之地,走不出这座府邸!”
  “……是、是。”学徒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徒儿这就给他灌药。”
  窸窣的声音以后,是惊呼中夹杂着怒骂:“他怎的全部哕出来了!再来一剂,速速给他灌下去!!”
  学徒欲哭无泪:“师父,再来一百剂也没用,根本就灌不进去。灌什么他吐什么,这压根就没有意义!!”
  “废物!”大夫咬牙道,“我来!你来为他掌针!”
  姬令跨进门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忙乱景象。他抬眼往床榻深处望去,就见那人颈前丝帛尽是药液,淋漓伤口上敷着厚厚草药。
  李怀济裸露的手脚都扎着银针,姬令亲眼看着入骨三分,那人却连个手指头都不曾动弹。
  而大夫一手托着他头颅,一手往唇齿里慢灌,这回李怀济倒是没有呕吐,可药液好似无门可入,尽数从嘴角溢漫出来。
  大夫的额间渗出冷汗,面色苍白如纸。他一边焦急喂药,一边低声喃喃:“咽下去啊……一口也好,快点咽下去……”
  姬令冷眼看着众人忙乱,忽然一挥衣袖迈开步伐。他止步床前垂目看着李怀济,发出一声冷笑道:“又不肯喝药了?你是不是忘了还有谁在我手里。”
  李怀济没有动弹,药液也持续漫溢而出又被人拭去。他就如同死了一般,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甚至几乎不见呼吸。
  姬令恶向胆边生。他把大夫往旁边一搡,抓起李怀济头发咬牙道:“你听见了吗!!我说,如果你不喝药,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李怀济仍是一动不动,就连眼睫都没有颤上一颤。
  姬令的手颤抖起来。他掷下人的头脸,扬手扇出重重一巴掌。那人脸颊猛地一偏却不闻声音,就连面上也没浮现应有的血色。
  他的浑身开始发冷,手脚止不住地颤抖。他猛然攥过大夫衣襟,语声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三十鞭他可以承受!他是个行军打仗的人,怎么随便抽几下就变成这样!你是否对我蓄意欺瞒,有意置他于死地!!”
  “小的冤枉啊!!”大夫欲哭无泪,“小的也不知怎会如此……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药喂下去,给他把命吊住。旁的事只能以后再说,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啊!!”
  姬令喘着粗气,把目光转向托盘里的汤药。他忽地往床沿一坐,一手把李怀济揽进怀里,另一手伸向药童命令:“给我。”
  药童露出惊疑的神色,试探着看向自家师父。下一瞬就听得姬令怒吼:“我叫你把药给我!!”
  药童浑身一颤,怯怯地递出托盘。姬令单手端过药碗,另一手捏开李怀济下颌,毫不留情地往里强灌。
  药液顺着李怀济唇角溢出,又浸入姬令袖袍。姬令登时面沉如水,抬手捏住对方鼻翼,不管不顾地倾灌药液!
  李怀济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胸膛起伏开始呛咳。药液从鼻孔唇齿一齐咳出,溅得姬令脸颊衣袍到处都是。
  姬令面色更沉,刚要使力卸掉人下颌,大夫惊惶的声音就在侧响起:“相爷!!不能如此强灌!否则他尚未不治而亡,就先被药呛死了!!”
  姬令动作一顿,默默收了力道。他垂目望着李怀济青白的面容,额角青筋跳动。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含入一口汤药,向着人俯身下去。
  “!”大夫面色一怔,“相爷,这是虎狼之药,你——”
  姬令已经对上李怀济嘴唇。他的舌尖长驱直入撬开唇齿,又撑开咽喉把药液徐徐哺入。
  整个房内静谧下来,所有人面色震骇,鸦雀无声。这些震悚的注视只维持了极为短暂的一瞬,紧接着房内便重新吵闹起来。所有人都各司其职、自忙自碌,仿佛不曾看到这样震世骇俗的一幕。
  伴随着药液注入,李怀济的喉结断续滚动。他苍白的脸上汗珠密布,湿哒哒的眼睫不住颤抖。姬令也出了一头的汗,到最后已分不出究竟是在喂药还是旁的什么,直到对方忽然呛咳一记,他才连忙直起身子,深深呼吸平复紊乱的心绪。
  他重新含入一口,再度俯身下去。
  碗中的药液慢慢减少,李怀济的呼吸也逐渐稳定。大夫在一旁密切观察他的面色,直到姬令哺入最后一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便好。”他说,“只要能喂下去,那便——”
  话音还没落,李怀济已经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姬令无措地拍着他后背,却忽见他眉心一蹙倏然张口,喷出一道黑红血箭!
  姬令如坠冰窖。他望着地上那道血箭,其颜色红黑似墨。他险些没能站得起来,扶着床柱才勉强站起。他摇摇晃晃走到大夫面前,抓住人衣襟咬牙切齿:“……你不是说药喂下去便好?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奸细,胆大包天敢欺瞒本相!!”
  大夫面如金纸。他一会看看姬令,一会看看床榻上的人。他的双腿战战险些跪倒,带着哭腔连声哀求:“相爷!求相爷饶命!小的实在冤枉,求相爷再给一次机会!!相公病情定然有隐,请容小人再行诊脉!小人一定为他诊个水落石出,再抽丝剥茧对症下药!!”
  姬令咬牙怒视他,许久。他终于颓然松手,声音嘶哑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不能把他救活,那我也只好请你陪葬。”
  “……是、是。”大夫抬袖拭去额上冷汗,“小的定当竭尽全力,还望相爷信任宽心。”


第17章 奇毒
  姬令的指尖搭在膝上,不住地叩击下袍。
  他的唇线绷得笔直,眉眼间都是阴翳的神色。
  他的呼吸并不平稳,有些短促,更多的是粗重。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之人,看着大夫为人诊脉,又查看眼白、观望舌苔。
  “到底什么情况!”他终于忍不住站起,“你这庸医究竟能不能诊断出来!若是不能,我——”
  “嘘!”大夫回头,神情严肃,“请相爷稍安勿躁,待小人针刺取血。”
  “针刺取血?!”姬令的声线破碎。他握紧双拳,咬牙切齿,“他都失血成这样了,还要针刺取血?!”
  大夫露出无奈的神色,随即拱手道:“相爷,小人也没有旁的办法。他这病灶不在皮肉中,那定然是在骨血里。若不针刺取血,如何辨明病情?”
  姬令咬着牙齿,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药童取来长针,那针粗如秸秆,长约三寸,寒光慑人。
  姬令又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么粗的针,你要扎哪里?!”
  “……要取心头血。”大夫无奈道,“越接近心肺,血质愈是纯粹,则愈能推断病灶。”
  “不可以!!”姬令怒吼,“他都这个样子了,取了心头血怎么还能活??”
  “相爷,若不取心头血,则更是死路一条。”
  姬令颤颤巍巍地坐了回去。他勉力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才堪堪没有倒下去。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夫取过长针,又眼见那长针刺入李怀济心口,下袍上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隐隐泛白。
  中空长针飙出一道鲜血,学徒眼疾手快用碗接住。大夫拔出长针封堵针口,这才取过瓷碗,借着烛光细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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