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玄幻灵异)——陆三川

分类:2026

作者:陆三川
更新:2026-09-26 18:47:14

  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金陵雨夜,灯火如豆,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就都别睡了。”
  三人没有再耽搁,冒着雨一路赶回城外军营。营中灯火通明,巡逻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囚车里空荡荡的,梁兆雄已经被转移进了大帐。
  贺钊提刀守在帐外,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见叶平笙带着谢无忧和程牧回来,贺钊顿时松了口气。他凑到谢无忧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哟,你回来了,刚才看你脸色跟要杀人一样,现在怎么样了?”
  谢无忧舔了一下嘴角,笑道:“现在好多了,遇到了好事。”
  贺钊一愣:“什么好事?”
  谢无忧十分不要脸地挑了下眉:“你遇不到的好事。”
  贺钊是没听出什么,可旁边叶平笙刚翻下马背,闻言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他扶住马鞍,脸色十分精彩。
  好不容易忘掉的画面,又被不听使唤的脑子翻了出来。
  叶平笙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才忍了下去,最后还是冷着脸掀帘进帐。
  大帐里,梁兆雄正瘫坐在地上。
  他身上囚衣湿了大半,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昔日趾高气扬的安阳侯,此刻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珠子发直,嘴唇一直在抖。
  谢无忧扫了他一眼:“人吓傻了?”
  贺钊嗤了一声:“差不多吧。他刚开始看到黑衣人的时候,还高兴地喊了一声,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是来救他的,冲到笼子前,第一刀就往他脖子上砍,要不是我站得近,扛刀挡了一下,他这会脑袋早搬家了。就是那群黑衣人死的死,抓住的也咬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好不容易收拾完,回头一看,这位就成这样了。”
  程牧问:“方闽呢?”
  “沈先生放心,人在后头帐子里,有亲兵看着。”叶平笙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愣是没好意思去看程牧,“还有一件事。今日我收到裴将军书信,他把朔方山那日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愿意作证自己赶到时,并未亲眼看见玄戍军谋反。”
  “他愿意为程将军翻案。”
  这话一出,大帐之中谁都没说话。
  如今的大齐朝堂,皇权相权兵权都攥在梁家手里,可谓只手遮天,这时候站出来翻案作证,无异于引火上身。
  叶平笙是玄戍军带大的,愿意为程牧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
  可裴朔不同,裴朔与玄戍军并无瓜葛,大齐将领千千万,多得是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之辈。可他却愿意主动站出来,赌上武安侯的功勋,赌自己全家的性命,以助一臂之力。
  原来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忘了程牧。
  “没用的。”角落里,梁兆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几人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呵,其实我爹也看不上我。”
  梁兆雄瘫坐在地,望着几人,冷哼一声。
  “可他和我不一样,梁家能走到今天,全是我爹这三四十年,一步一步经营起来的。你们以为他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儿子不用,偏偏让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去对付程牧?因为一旦事败,我就是他最容易割舍的那个儿子,你以为你们能算得过他?”
  “程牧出征前,我爹就和我说,这人能拿下漠川九州。我那时不信,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可结果呢?还真被他说中了。他什么都能预料到,所以你们觉得,他会没有想过今日?”
  “梁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六部里一半都要看梁家的脸色。我爹连我都杀,如今就凭你们几个有什么用?”
  “八年了,你看看这偌大朝堂,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为他的死说过一句话?”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是啊,程牧死了八年了。
  谁会愿意为了一具黄土枯骨,去蹚这趟浑水?
  见无人应答,梁兆雄终于像是抓住了他们的痛处,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不记得了吗?那我帮你们想想!当年丁芷戈为了儿子,穿着一品诰命服,在金殿上那叫一个大展神威,她一头撞死的时候,可是血溅了半座金殿。”
  “可然后呢?整个丁家,连带那日敢站出来替程家说半句话的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整整八年过去,你觉得还会有人想帮忙?还敢有人想帮忙?!”
  “除了裴朔这种在京城没根基的,你们以为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梁家?”
  轰——
  帐外骤然炸开一记惊雷。
  谢无忧心口一沉,当即转头去看程牧。程牧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没有说话,只有长长的睫毛剧烈一颤。
  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抬手按住胸口,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净舟!”谢无忧一步抢上前去,将人扶住。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唇边却先溢出一口血来,血珠顺着下颌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程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他迟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血,那一点红落在他指尖,刺眼得厉害。
  谢无忧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对。程牧怕是急火攻心,还有半口血堵在胸口。他当机立断,抬手便在程牧后背重重一拍。
  程牧浑身一震,仰头咳出一口黑红的血。
  这一口血吐出来,他整个人才从方才那阵恍惚里醒了些,只是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唇边沾着血,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无忧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默默地一句话也没问,只是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抚在他背上。
  程牧紧紧地扣住谢无忧的手腕,过了好半天,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轻声道:“没事,我就是着急了。”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瞬间红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一把扶住程牧的肩,不由分说将人按到旁边木案边坐下。
  帐中静了一瞬。
  “你刚才叫他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谢无忧动作一顿,他回过头去,就见叶平笙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看看谢无忧,又看看坐在案边的程牧,嘴里不断念着这两个字。
  净舟。
  这世上,还能有谁叫净舟?
  大帐外雨声如潮。
  “贺钊!”叶平笙突然暴喝一声,“你带着梁兆雄出去!”
  偏偏贺钊毫无眼力见,问道:“沈先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末将去请军医——”
  “我让你出去!!”
  贺钊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抱拳:“是,末将领命。”
  他拽起角落里的梁兆雄,连拖带拉将人带了出去。
  沉重的帐帘落下,将外面的雷鸣阻隔了些许。
  雨水砸在帐顶,噼啪作响。
  叶平笙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死死盯着两人,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子:“你再说一次,你刚才叫他什么?”
  谢无忧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叶平笙自顾自说着:“程将军……已经……”
  程牧撑着案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他走到叶平笙面前,轻声道:“平笙,许久不见。”
  叶平笙怔怔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嘴唇颤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牧看着他,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话落下,叶平笙浑身发颤,接着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他捂着脸,突然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手背流下来。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跪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小豆丁。可偏偏只这一声“平笙”,他好像又突然变回了那个小孩。
  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跑得跌跌撞撞,却怎么也不肯停下的小孩。
  叶平笙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胡乱用手背去擦眼泪,可越擦越狼狈,鼻涕和方才雨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无忧刚想上前安慰他两句,就见他突然踉跄着站了起来,在大帐里摆了个起手式。
  谢无忧愣住:“这是干嘛?”
  叶平笙没理他,红着眼,抽着气,一招一式地打下去。
  那套拳并不复杂,是当年程牧教他们这群小孩强身健体用的。起初他打得晃晃悠悠,打到一半,才终于有点模样。
  一套拳打完,叶平笙站在大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忍着眼泪笑了一下。
  “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没忘。”
  程牧看着他,道:“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第74章 青萍
  帐外雨声不歇, 砸在帐顶,一如许多年前漠北夜里的急雪。
  叶平笙低下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八年, 整整八年,他在梁兆雄手底下低三下四, 阿谀奉承, 做尽了自己从前最看不上的事。无数个夜里, 他也想过算了, 想过不如一刀杀了梁兆雄,痛痛快快一了百了。
  可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当年玄戍军的大将几乎全死在了朔方山, 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人,在听闻程牧认罪伏诛后, 也大多心灰意冷, 解甲归田。
  当年那支横扫漠北的铁军,早已散得七零八落,如今所谓玄戍军,不过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名号。
  可哪怕如此, 叶平笙也没有放手。
  若是放手了,程牧拼了命拿回来的漠川九州,那片被无数袍泽鲜血浸透的山河,就又要拱手让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熬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以为就算这辈子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苦, 没有人夸他一句, 也无所谓。
  他从未想过, 这样一句朝思暮想的夸奖, 有朝一日,他还能从程牧口中听到。
  尽管程牧已经不在人间。
  尽管一切早已时过境迁。
  叶平笙喉头一动, 眼眶又红了一圈。他抬着头,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可越忍越不争气,眼泪还是扑簌簌往下掉。
  谢无忧在旁边看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叶平笙只觉得脑袋一沉。
  谢无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欠得很,三两下把他束得规规整整的发髻揉成了一团。
  叶平笙带着哭腔怒道:“你干嘛?”
  “哟,长大了还不让摸头了?”
  “以前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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