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近代现代）——菜小禾

　　去报道的当天，梁斐接收到第一个任务派遣通知。
　　寒风中，数十名alpha像笔直又单薄的木桩扎在土里。
　　队伍最面前，有一块巨大的光屏。光屏每隔十五秒切换一次，每隔二十秒播报一名派遣人员的编号和搭乘的飞艇序列。
　　飞艇序列从1开始，越靠后，代表飞艇降落的任务点越危险。
　　被点到的学员，需要像接受检阅一样，行正步从所有人面前走过，步上高台，亲手按下接收任务的按钮。
　　一个接一个，直到这一批所有人派遣完毕。
　　“46号，飞艇序列5。”
　　“到！”报道声响彻云霄，夹杂在风雪里，特别真切。
　　46号从梁斐面前经过时，空气里留下浓重的血腥味，风搅不散，雪也压不下。
　　血腥味蒙在梁斐的鼻息间，他看着46号僵硬地摆动右臂，血顺着这人的手指，淅淅沥沥滴了好几处。
　　46号用左手按下接收按钮后，梁斐听到了自己的编号。
　　“109号，飞艇序列5。”
　　他跟在46号身后，登上了同一架飞艇。
　　五天后，序列5号飞艇返航。出发时三人，回程只剩两人。
　　46号倒在梁斐的面前，和他的血液一样，永远地融进了土里。
　　电片嵌在手环里，紧贴在脉搏上，持续性释放出细密的电流。
　　这是医疗室发来的信号，通知梁斐轮到他去处理伤口了。
　　一个月过去，梁斐依旧不适应这种接收通知的方式。
　　但不可否认，这种方法有用，尤其适用于极度缺觉但无法进入深度睡眠的人。
　　梁斐摘去手环，递还给队医。轻车熟路躺上病床，看队医拿着剪刀和镊子，清理他胡乱缠在腰上的绷带。
　　因为绷带长时间沾着血，新旧血迹叠加在一起后又全部干涸。此时绷带已经和肉浑在一起，清理起来并不容易。
　　等完全清理干净后，队医拿消毒棉抵在伤口附近，说：“处理晚了，有点感染。”
　　梁斐凛起眉，“弄吧。”
　　下一秒，尖锐的针头被扎进伤腐肉里。大概十几秒后，阻散剂才被全部推完。队医干净利落地拨出针头，将针管扔进垃圾桶。
　　全程，梁斐一声没吭。
　　队医修剪纱布，打量血肉模糊的伤口，说：“还是S级的恢复力强，一般这种情况，这块肉肯定要剜下来。”
　　梁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我的伤足够申请伤病留观么？”
　　队医停下手上动作，看向梁斐。
　　他不知道眼前的alpha在想什么，或者说，这个alpha从来到预备役的第一天，就是让人无法理解的异类。
　　无论是选择来到预备役这种地方，又或者现在提出留观的要求，都不应该是一个S级alpha做的决定。
　　队医神色淡下来，甚至有些轻蔑。
　　这里的士兵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拒绝任务派遣。伤病留观，算正当理由之一。
　　但这里的绝大部分人，即便受了伤，依然会选择继续执行任务。因为短短一年的考察期，任何表现都关系着最终成绩评定。
　　很多人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差池，便和机会擦肩而过。
　　对比之下，梁斐有恃无恐地提出这样的要求，简直傲慢的让人难以接受。好像笃定即便这样，一年之后为数不多的名额也会被他收入囊中。
　　队医没有拒绝给梁斐填写留观许可，但他在梁斐离开前，意味不明道：“说真的，怕死不该来这。”
　　梁斐一顿，没解释，只问：“按规定能批几天？”
　　这次队医连眼皮都没抬，“四天，出门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四天，远比梁斐预期的时间充裕。
　　复盘五次任务，梁斐用了一天。梳理异种作战逻辑和动线，又用了一天。第三天，梁斐汇总到预备役后，从前线观察到的情况、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的消息，结合疑点撰写出文件，并在第四天和嵇教授取得了联系。
　　通讯拨了三遍才播通，再次听到老师的声音，梁斐是心虚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叫了声老师，鼻子酸酸的。
　　嵇教授冷哼一声：“还记得有我这个老师？”
　　嵇教授对梁斐脱离科研的选择，理解又恨铁不成钢，一直追问是谁让梁斐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梁斐说是自己的决定，隔着通讯，和嵇教授很认真的说明情况并道了歉。
　　老头话语虽然凌厉，没再过多为难，问梁斐有什么事。
　　梁斐切入正题，“老师，我要交份紧急预案上去，想让您看看。”
　　“说。”
　　“我来预备役后，出过五次任务。难易不同，但战情极度相似。”
　　“这五次任务，无一例外全是拉锯战，最快结束前后加起来也要半个月。这批异种偏向同时在多处矿源发起突袭，优先占据高地，只守不攻。我们赶到后只能被动与其缠斗。”
　　“目前为止，首星大大小小的战情三十多处，都是这种情况。与其说这群异种想夺取矿源，不如说更像在有意冲散战力，又或者在拖延时间。”
　　梁斐停顿片刻，再次开口：“最古怪的是，整个首星陷入混战，整片下城区异常安静。非但异种不靠近，雪下了这么久，多地出现极端雪情的状况下，下城区没有一例供暖引发的民众抗议。”
　　这是梁斐在来预备役之前，就在疑虑的事。整个下城区，像平白消失在了首星的版图上。
　　嵇教授沉吟片刻，说：“穆海不是带了一队人，去保护调查持续降温问题的勘察队么。前段时间失联了，这事还在查。”
　　梁斐眼角一跳，“什么时候？”
　　嵇教授说：“上周。”
　　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梁斐手停在光脑上，低声道：“我想尽快建议对下城区的热能源基地提前布防。但最不乐观的情况是下城区可能已经沦陷了。”
　　林西照接到军部的通讯时，正在去往下城区的路上。
　　最近大批量的黑晶矿在下城区市面上流通。查不到源头，林西照放心不下，想着亲自来这一趟。
　　雪下得很大，路况并不好，星艇滑动一阵，堵一阵，最后直接卡在入城一百米外的地方。
　　林西照抬手看表，思忖今晚能不能返程。
　　正想着，光脑响了。
　　“林总您好，我是高岸。”
　　“高上校？”林西照有印象，早前他给军校投资时负责接待他的人，当时梁斐也在。
　　“是我。”高岸听着像松了口气，他说：“林总，军部有一项预案提请，和热能量源有关，关系重大，能否请您来一趟军部，需要和您当面说明情况。”
　　林西照眉头一皱。
　　他来下城区，也怀疑可能热能源出了问题，准备了解完市场情况，就去基地一趟。
　　正聊着，路突然通了。星艇已经启动，眼瞧着马上要驶入下城区。但那边高岸语气急切，林西照只好让司机掉头，原路返回。
　　回到市区天已经暗了，军部大楼灯火通明。偌大的会议室，坐着十来号人，林西照到时，简单和众人打了招呼。
　　高岸替林西照拉开椅子，“林总，好久不见，劳烦让您亲自过来一趟。”
　　林西照解开西装扣坐下，环视一圈，问：“出什么事了。”
　　高岸说：“异种近来四处发起侵袭，我们推测，他们真正目的是以下城区作为突破口，直攻首星。”
　　高岸看了眼身旁的上级，眼神闪烁着重新看向林西照，“热能量源基地有可能会成为首要攻击目标，也有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高岸声音发虚，见林西照眉头紧起，心里打起鼓。
　　一直以来，能量源由商界负责注资运转、军部负责安全保障。现在热能量源的运营权在林氏手里，军部要直接对林氏负责。
　　这事说到底是军部失察，捅了大篓子。
　　上面以为他和林西照前有交情，想着他从中斡旋，把问题谈妥，能少担点责。
　　但高岸心知肚明，和林西照有交情的是梁斐。
　　但梁斐那小子不知道脑子发什么昏，跑到预备役去了。预备役一进去难出来，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一定会把梁斐抓过来赔笑。
　　高岸手握在一起搓了搓，“目前还没造成损失，我们会尽快……”
　　林西照抬手，“不瞒各位，近期有大批量的黑晶矿在下城流通…”
　　有人打断林西照，问：“林总，冒昧问一下，黑晶矿是？”
　　林西照看着一屋子矜贵的军官，淡淡道：“一种可发热矿石，比起热能源供暖，这种取暖方式价格低廉，但会对omega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他停顿片刻，问：“我也想冒昧问一下，军部认不认为这种损害算是损失的一种？”
　　话音落下，高岸为难地看向坐在身边的中校。
　　中校沉吟片刻，笑了笑：“林总，消息不一定确实。我想，预案里的情况并非一定会发生。”
　　林西照手搭在桌面上，“那你们不会现在就通知我。”
　　林西照说话没留情面，会议室里陷入安静。
　　但关系重大，林西照也不想继续在这个时候纠对错，直接表了态：“责任问题等问题解决后再谈。在此期间，林氏会无条件配合军部。负责能源基地运作的团队现在在赶来的路上，诸位有问题可以直接和他们沟通。”
　　说完，林西照沉着脸起身离开。
　　怀孕后，他不能长时间待在alpha太多的地方，待久了喘不过气，刚才还被小家伙踹了好几脚。
　　林西照寻了个人少的窗边，这才稍微好点。
　　窗外大雪纷飞，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离军部不远的军校。
　　林西照突然有点想梁斐。
　　自从梁斐去执行任务，他只能等梁斐主动联系。一个月只聊了四次，每次时间都很短，上次还是在一个星期前。
　　不知道梁斐在干什么。
　　林西照正出神，突然有人走过来。
　　林西照看过去。
　　高岸笑着问：“林总，需不需要安排提出预案的人和您见一面？”
　　林西照说暂时不用，拒绝后，停顿了几秒，突然又问，“我认识？”
　　高岸摇头，他不知道这次提出预案的人是谁。
　　只是之前梁斐提交水能源防御提案后，林西照要求见梁斐，他以为林西照有这种习惯。
　　高岸还想着，如果这次提出预案的人能和梁斐一样，得了林西照的青眼，或许他们这边不至于这么被动。
　　林西照见高岸摇头，垂下眼，他还以为是梁斐。
　　高岸说：“这次预案关系整个联盟的安危，如果真如预测的那样，大概不久之后您会在报纸上见到这位提交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