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近代现代）——菜小禾

　　林西照感觉，就是从那天开始，梁斐才成了现在这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轻柔，半带着哄：“梁斐，我承认我那天没说实话，周三我在公司睡了没回来，我不是……”
　　梁斐忽然转过身，一言不发，咚的一声，将一个玻璃杯砸在台面上。
　　玻璃杯磕碰到大理石，发出不小动静，打断了林西照试图袒露一点事实的话音。
　　面前的杯子，叫星光万花筒，是林西照最喜欢的一只杯子，里面盛着透明的液体，在灯下波光粼粼。
　　梁斐眼角耷拉着，剑眉挤在一起，把杯子推到林西照面前，用与神态不相匹配的柔和声音道：“喝水。”
　　说着，林西照手里多出一只被强硬塞进来的杯子。他还要继续说，对上梁斐直勾勾的眼睛，只能皱了皱鼻子，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西照捧起水杯，小口地抿，刚咽下去第一口，正含着第二口，梁斐突然问：“尝出来了么？”
　　林西照懵懵地抬起头：“什么？”
　　梁斐将手里的调酒棒扔进一旁的水槽，斜眼扫了过来，“我在里面加了白干邑。”
　　液体正顺着喉管往下滚，林西照没尝出味，却因为梁斐一句话，顿觉辛辣无比。
　　他的脸霎时变得通红，猛地抬起眼，来不及多看梁斐一眼，胸腔和喉管一阵挤压，喉咙耸动了两下，随即剧烈的咳嗽铺天盖地袭来。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林西照身体弓起，咳得心肺发疼。尤其是坏掉的嗓子，犹如破风箱，随着腔道蠕动来回拉扯，变得钝痛无比。
　　短短十几秒，生理性的鼻涕、眼泪不受控地直流。
　　梁斐几步冲到林西照面前，手覆上林西照的后背，近乎粗鲁地给林西照顺气。他把那杯加了白干邑的液体递给林西照，沉声道：“喝点润润。”
　　杯沿直直抵在林西照唇边，压出一道痕，林西照死活不肯张嘴，不断躲着往后退，眼见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梁斐拧着眉，一把将人拉回坐稳，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心疼、伤心，愤怒，不知道哪种先找了上来。梁斐放下杯子，捏住了林西照的下巴。
　　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那双眼像掉进池里的两枚黑色钱币，眼泪汩汩不断地流着，和鼻涕分不清边界搅在一起，狼狈至极。
　　梁斐眼睛唰得一下就红了，手下力道松了松，低声问：“为什么不喝？”
　　林西照嘴唇蠕动着，一言不发，推开梁斐，侧过脸双手撑着台面，忍受着接连不断的小咳。
　　可梁斐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冲过来抓起他的手腕，执拗地问，为什么不喝？
　　像非要他给出个什么答案。
　　林西照皱着眉看向梁斐，刚要开口让梁斐有事说事，就见梁斐眼尾发红，手紧紧抓着杯子，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睛里盛着一汪黑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西照僵在原地，思绪被揉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迟缓地落在梁斐手里杯子上。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漾着头顶灯束打下的柔光。
　　那一瞬间，林西照全身上下所有叫嚣的杂音全部归于沉寂，除了胸口跳动的物件，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喉咙发干，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从梁斐手里接过那只玻璃杯。
　　一口接一口，水顺着林西照的喉咙滚动，弄湿了下巴和衣领，他全然不察，只是吞咽。
　　寡淡的，没有任何味道的白水，却辣得林西照的嗓子眼发疼，像被无数小刀不停地穿刺，眼泪随之大滴大滴地落下。
　　直到杯空水尽，一切都不需要再说，执拗于酒精与谎言的游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人是负压而生的。
　　薄薄一层皮囊，需要锁住流动的血液、膨胀的气体，和无数说不出口的弯弯绕绕。
　　心事撵着肉，咳嗽挤着皮，于是梁斐一杯水，就能直接将林西照紧绷的皮穿破个洞出来。
　　长久以来不断被挤压的皮囊在此刻漏了风。
　　压抑、委屈、痛苦奔涌而出。
　　林西照再也控制不了五官的皱动，它们各有主意，以最丑陋的方式在他的脸上嚣鸣拧动。
　　他含泪咬着唇，手腕向下用力一撇。
　　啪得一声。
　　漂亮的玻璃杯重重摔向地面，瞬间四分五裂。星光万花筒变成了一地碎光，一片一片烂在梁斐的脚边。
　　和杯子一起坏掉的，还有林西照的泪腺。
　　他瘦削的躯干像是一盏沙漏，一声脆响后，所有的情绪全部变成了水，争相顺着身体往出流。
　　梁斐看着林西照，心如刀绞，将人拉进怀里，哭声便更大了些，他心脏疼的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那些眼泪全数落在他的衣服上，小腹前的衣料渐渐湿透，梁斐涩然地说：“抱歉，我只是……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们要当爸爸了。”


第68章
　　梁斐吐字很轻。
　　他想说父亲和爸爸，但“父亲”对梁斐而言太陌生，只是在口中咀嚼已经酸涩难耐。
　　没能说出口。
　　林西照哭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梁斐初为人父的心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梁斐，这个孩子他们留不下来。
　　眼泪从林西照眼眶里涌出，直直流进梁斐的心里，烫得他心口发颤。
　　长久归于隐忍的情绪，在眼泪裹挟下不断宣泄。
　　怀里的人好像要把身体里，除小小生命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流空。
　　梁斐顺着林西照柔软的头发，嗓子里像堵着海绵，挤着水，不断泡胀，舌尖抵着齿背，问：“这个孩子你想不想要？”
　　林西照嘴角耷拉下来，眼睛里含着的两包泪因为睫毛轻颤，又簌簌掉下来两行。他嗓子发紧，眼睫轻轻颤动，问：“你听我的？”
　　“嗯。”
　　话卡在喉咙，林西照鼻子一酸，含着一口气，用很小的声音说：“不想了。”
　　声音轻得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手搭在肚子上，好像这样能阻止里面小家伙听到这种违心的话。
　　梁斐似乎对林西照的回答早有预料，捧起林西照的脸，手指贴上林西照的唇，轻轻按下，淡声问：“为什么？”
　　林西照沉默好久，说没有什么为什么。
　　梁斐舌尖抵着上颌，“喝酒像要你的命，我碰你也不愿意。”梁斐想起那天晚上林西照噤若寒蝉的样子，“几天不见林总转性了，对酒精没兴趣，对我也没有了。”
　　一字一句，林西照无力招架，他咬着嘴唇，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梁斐，“……你什么都不知道。”
　　梁斐一眼不错地和林西照对视，“取消学分，背上处分，所有人觉得我犯了滔天大错，从此臭名昭著。”
　　每说出一个字，林西照眼睛就更红一点，眼见又要哭。梁斐手指揩过林西照红润的眼角，在omega的脸颊上掐了一下。
　　“再哭我亲你了。”
　　林西照一怔，眼泪这么生生被逼了回去。
　　但梁斐还是凑了上来，在他嘴唇很轻很快地啄了一下，又很快退开，这样连续好几次。
　　高鼻梁的坏处，嘴唇每碰一下，鼻子就得磕一下。几次下来，林西照鼻子被撞得发痛，忍不住皱了皱。
　　梁斐又一次凑上来时，林西照捧上梁斐的脸主动亲了上去。
　　梁斐终于歇了劲儿，停下来认真亲了亲嘴儿。亲到最后，泄愤似的在林西照嘴上重重咬了一口。
　　疼得林西照倒吸了口气。
　　梁斐手指按在林西照发肿的嘴唇上摸了摸，“不只有你会骗人。”
　　红肿的嘴唇，不说假话的时候是软的，会在指下陷下去，乖巧地贴上雪白的牙齿。
　　梁斐揉弄着，听到林西照的话从齿缝流出，声音很含糊：“你说，这件事听我的。”
　　手上动作停下，梁斐收回手：“我听，但只听实话。”
　　梁斐的目光直白，分明在问，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林西照红着眼盯着梁斐看了两秒，嘴唇蠕动着，最终沉默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梁斐凝着林西照的发旋，叹了口气。
　　来之前无数心酸，誓要从林西照嘴里撬出他早已洞悉的实情。
　　可对上林西照委屈巴巴的样子，那些气恼心酸变成心软和心疼，交融着化开，梁斐心里涩然，嘴里剩下的也只有软话了。
　　他放弃逼问，召出光脑。
　　林西照怔然，看着梁斐在操纵光脑。
　　梁斐把自己查的东西调出来，同步到林西照的光脑上，问：“你去找邵先生他们，结果不理想？”
　　他查过林西照最近的动线。
　　林西照上周末已经去见过邵青和柯子阳。
　　以他对林西照的了解，这种事林西照不会想拉人下水，去找这两人，大概已经走投无路了。最后林西照还是决定拿掉孩子，结果显而易见。
　　林西照一愣，闻言抬起头，讷讷地嗯了一声。
　　梁斐深吸一口气，“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再想想办法？”
　　林西照错愕地僵在原地，嘴唇瓮动着。
　　梁斐的话轻飘飘掠过，像一巴掌打在林西照脸上，没声响，但痛到他垂着眼，他盯着脚面，半天没说出好还是不好。
　　梁斐没等林西照的答复，把林西照从椅子挪到沙发上，“东西传你光脑里了，你先看，我一会过来。”
　　林西照凝着梁斐的背影，目光复杂。皱着眉，慢吞吞地将目光挪到梁斐刚发过来的文件上。
　　堪堪翻了几页，林西照神色微凛，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梁斐简单把碎玻璃收拾完后，林西照已经不知从哪摸出眼镜戴上，正皱着眉盯着光脑看。
　　见他过来，往过挪了挪，明明左手边还有一大片位置，但林西照意思很明显，要梁斐坐在他腾出来的窄小位置上。
　　梁斐眼观鼻坐下，紧紧贴在林西照身侧，软香入怀，梁斐心灵神至搂上林西照的腰捏了捏。
　　林西照毫无察觉，推了推眼镜，“我手头上也有点材料，刚才发你了。”
　　梁斐下巴压在林西照肩膀上盯着林西照翻阅资料，林西照没赶他，手指轻快地在光脑上敲动。
　　过了一会，林西照终于耐不住，推了推梁斐的脑袋，赧然地小声说：“别闻了。”
　　梁斐这才懒懒地坐起来，召出光脑。
　　并肩而坐。
　　梁斐翘着腿、手臂搭在沙发上，林西照盘着腿坐在一侧，两人眼神齐唰唰在光脑快速扫动。
　　和林西照先前搜到的东西不一样，梁斐拿来了很多军部的内部文件，一起传过来的还有一种药物的靶点说明和上市注册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