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历史同人)——江余舟

分类:2026

作者:江余舟
更新:2026-09-26 16:57:29

  走到人群中间,他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跟他对上视线。
  个个脑袋低着,肩膀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活像群鹌鹑。
  “知道我刚才所问何事?”他忽然开口。
  没人吭声。
  人群外那老人神色越发激动起来。
  “你也是济南人,在济南待了多少年?”
  “三十七……”知县声音发飘。
  尚谨指着那片水:“这地方,你来过吗?”
  “……来、来过。”
  “往年涝不涝?”
  知县的膝盖又开始软,勉强撑住了,但那口气已经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涝……涝的……”
  “涝的?”尚谨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开了新田,年年涝不涝?”
  “回、回相公……那些年,县里……县里……”知县舌头打了结,说不下去了。
  尚谨没再逼问,转过身牵了马,看着这群鹌鹑。
  “三年来,济南各县官吏,年年考课优等,总有人真心假意地夸。”
  “是真的所有地方都好,还是有的人心急自己比不过同僚,你们心里清楚。”
  “我再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问题不解决,我就把你们解决了。”
  “跟知府说一声,他那官帽不必留着了。”
  没人敢应声,也没人敢不应,只敢疯狂点头。
  *
  济南的事情传开,朝野震动。
  尚谨回乡不过半月,济南官场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百官私下议论,都说尚相公果然闲不下来,退而不休,走到哪儿都在为吏治操心。
  所幸查来查去,济南的问题终究止于此,并无更大的贪腐劣迹。
  否则那些被摘了帽子的官员就不只是贬斥惩戒那么简单了。
  饶是如此,京东东路的官吏们还是坐不住了。
  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哪天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城门口。
  他们的担心倒也没错,尚谨几乎把京东东路扫荡了个遍,所到之处,问政不停,查账不止。
  当然,有受罚的也有被举荐的,做的好不好都会被看到。
  消息传到邻近州县,有人欢欣鼓舞,有人连夜整理账册,有人忙着补漏洞,也有人干脆试图烧了不该留的东西。
  可等来等去,尚谨却忽然没了动静。一连数月,他像消失了般,什么风声都没有。
  正当众人以为他终于消停了,他却直接出现在了燕京。
  燕京的事情料理干净,周边几地刚刚警觉起来,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更远的地方,尚谨已经站在了岳阳城头。
  这时候消息传递本来就慢,等各地官员听到风声,他的去向早就成了旧闻。
  有时候他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去那些曾被他查过的地方,看看究竟改了没有。
  有时候又真的沿路探访,走到哪儿算哪儿。
  谁也摸不清他的行踪,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自此,贪官污吏、庸碌之辈的噩梦,便开始了。
  *
  “各位看官,咱们今天说一段奇人奇事。”
  “说的是谁?这可是位大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朝廷脊柱,之后也是在相位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经界法、绢钞法、审计司,哪一桩不是他老人家亲手操持?几十年下来,国库满了,军队强了,连燕云故地都被岳元帅收了回来。满朝文武叫他‘中兴元辅’,天下百姓喊他‘救时宰相’。
  告老还乡那天,十里长亭,满朝文武送行。
  他离开东京那天,只说了一句话:‘太平盛世,万人称颂,安宁得像一出戏。’
  果不其然,他把官服一脱,扮作百姓,游历四方。
  这一走就是三年,那真是贬贪官、拔贤良、破奇案、扶弱小!”
  台下一个青年正俯身给身边的老者斟茶,动作小心,眼神忍不住飘到了台上,耳朵竖得老高,茶水都快满出来了才堪堪收手。
  老者无奈地把他手里的茶壶抢过来搁在一旁:“好了好了,弃疾你就专心听书,可别一会把自己烫着了。”
  说书人越说语气越昂扬:“昨日说了他老人家年轻时的事迹和济南府里看政绩,今日来讲讲燕京城外见流民。”
  “燕京可是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故土。他老人家自是关心,却不想刚到燕京,就发现城外有许多流民……”
  青年听得目不转睛,渐渐地入了迷。
  从尚谨在燕京外发现流民,得知北边许多豪绅藐视经界法,利用天灾肆意兼并土地,不卖就非说流民家的地是金国或是伪齐旧契,他直接带着人推了那些豪绅圈地的篱笆。
  到巴蜀发现西南绢钞分两种,官钞值钱川钞不值钱,光是成都府就私印了二十万川钞,官府收税按面值,市面上却要打折。然而这又不是把印钞版劈了就能解决的事情,耗了好大一番力气。
  在润州遇到一桩冤案,犯案的是个和尚,因着律法对和尚的优待被轻放了,尚谨当场翻了案,还传信叫朝廷改了律法。
  再诸如在台州遇到个会点石成金的术士到处招摇撞骗,到道观一看金碧辉煌的。他问道士点石成金怎么不把天下的石头都点了救济穷人,道士答不上来。那天晚上道观着火了烧得精光,有人说是尚谨放的火,吓得道士再也不敢骗人了。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说书人的故事里,尚谨简直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可以荡尽天下不平事。
  辛弃疾听得心潮起伏,待说书人略一停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先生,这说书人讲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辛弃疾虽然常与尚谨通信,但对许多事也不是全然知晓。
  别说他了,就是他两个师兄也未必清楚所有。
  甚至官家还来信抱怨先生“三过家门而不入”,好几回看路线肯定是经过开封了,结果都没进城,算起来三四年统共就回了开封一次。
  果然先生还是最心疼他,今年才入春就主动来西北看他。
  他自动忽略了尚谨游历天下不可能不来西北。
  “你啊!”尚谨无奈地戳了戳他,“我是会放火烧人家屋子的人吗?”
  就算真是个招摇撞骗的,也不至于把道观烧了,万一把山点着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那道观着火,纯是被雷劈的。”
  辛弃疾眨了眨眼,忍着笑。
  “这些说书的故事里半真半假,别人信你也信?”尚谨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要正一正这件事的轻重,“比如那律法,虽然确实是我推动修改,但哪里就跟故事里说的那般容易了?”
  要是他写个信,大宋的律法立马就改了,那大宋是真完了。
  “信啊。”辛弃疾弯了弯嘴角,语气坦然,“这种故事听着最开心了。”
  *
  夜里,因为尚谨的到来,飞虎军中难得许饮酒。
  辛弃疾一时高兴喝多了酒,非说自己没醉,还摇摇晃晃出了门。
  尚谨无奈地跟了出去,却见他才走了几步,就跟松树较上劲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棵松树,眼珠子半天没转一下。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前后晃动,但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牢牢地锁在那片墨黑的松影上。
  “弃疾?”尚谨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忽然皱起了眉,那表情带着莫名的警惕。
  他一只手扶着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虚空中胡乱推了一下。
  “去!不必……”他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手上一使劲,力道太大,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委屈极了。
  “先生!这树太无情了,我都不认识它,它方才还要扶我,现下又来推我了,我也推它!”
  说罢又往树干上使力。
  尚谨哭笑不得,虽说在军营里历练了这么多年,也成长许多,可私底下终归有些孩子心性。
  这松树要是能说话,都得求包青天给它做主,到底谁推谁啊?
  看着辛弃疾与那棵松树,虽说情境不同,那句词也浮上心头。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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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旧案新账
  尚谨并未在西北停留太久,走的时候许下会常来看辛弃疾的承诺才被辛弃疾依依不舍地放走。
  他又从西北直切到南部沿海,如今正停在一处驿站。
  岭南的湿气已漫上来,他坐在墙根,手里捧着祛湿的茶,慢慢啜饮,涩得发苦。
  闭上眼,听驿站来来往往的人声,悠然自得地腾出一只手摸猫。
  有脚步声愈发近了。
  “尚……”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只吐出一个字。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个五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清癯,眼睛里盛着难以置信的光,此时才确认真是他,连忙躬身行礼。
  “陈安继。”
  “相公还记得我?”陈安继又上前半步,尽力压低了声音。
  “自然不会忘的,你当年的肺腑之言我如今还记得。”
  隆兴变法设计改革市舶司时,派去各市舶司的人还没回来,尚谨先收到了拜帖,是位来自广州的年轻商人。
  见到他后,那年轻人说话时手一直在抖,但条理清晰,从抽解标准说到博买压价,再说到吏员索要“酒肉钱”……
  他放下茶碗,微微颔首:“别拘束,我如今已致仕,不必喊我相公。”
  陈安继摇摇头,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相公怎么在这儿?难道……”
  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骤然亮了。
  这几年尚谨太熟悉这种眼神,多半都是想让他主持公道。
  他若有所思,直接询问:“如今市舶司如何?”
  陈安继低下头,良久才挤出笑:“还好。”
  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尚谨不再追问,只道出一个人名:“李序卿。”
  果然,陈安继浑身一僵,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随风而散的叹息:“其实……也就再忍几个月。李序卿任期两年,过年就该调任了。新来的说不定……是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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