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夫夫观察实录（近代现代）——姜可颂

　　“王家的小儿子？”隋挽意慢条斯理地重复，尾音拖长，“噢……是不是前年飙车撞死人，家里拿钱摆平的那位？”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场此刻已落针可闻。
　　导演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眉头紧锁，几个演员交换着眼神，意味不明，助理小方恨不能把头埋进胸口。
　　“那都是谣言。”隋武军的声音冷了下去，“重要的是王家底子厚，能帮衬家里。你哥哥在边境的生意，需要王家打通关节……”
　　“哦——”隋挽意恍然似的拖长了调子，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语气变得恍然又无辜，“所以，是要把我卖了，给我哥铺路？”
　　“隋挽意！”电话那头终于压不住怒意，“注意你的措辞！家里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隋挽意笑了，眉眼弯起，声音甜润得能淌出蜜来，“爸，您还记得我十八岁生日，您送我的礼物么？一张银行卡，说是奖励我陪读有功。”
　　他语气依旧轻快，甚至带着点天真的追忆：“我当时就在想啊，原来我那几年寄人篱下，在您眼里是桩买卖。现在买卖结了，我该有新的价码了，是吗？”
　　周遭死寂。
　　连补妆的化妆师都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却比之前更冷：“隋挽意，你以为你有选择？王家那边已经谈妥，下个月订婚。你配合一下，彼此脸上都好看。”
　　“我要是不配合呢？”隋挽意问得随意。
　　“那就等着被雪藏吧。家里能给你资源，自然也能收回来。你想清楚，没有隋家，你在这个圈子里算什么？”
　　隋挽意轻轻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月白袍袖随着动作垂落，衬得身形清冷又挺拔，他拿着手机，走到片场相对空旷的角落，声音压低了少许，却依然足以让那些竖起的耳朵捕捉清晰。
　　“爸，我虽没什么作品，好歹也算个公众人物。王少爷那点光辉事迹，还有您怎么卖儿子一回，又想卖第二回的故事，我这点影响力，大概够讲得热热闹闹。”
　　他略作停顿，满意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您说，要是这些事儿人尽皆知了，人家还愿不愿意跟您合作？我哥的生意，会不会更顺当些？”隋挽意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觉得吧，做人总要留点体面。”
　　他顿了顿，讽刺地笑笑：“您说呢？”
　　“你在威胁我？”隋武军的声音已经含有怒气。
　　“哪儿敢。”隋挽意轻笑，“只是随口聊聊。您真想给我找Alpha，也行，我自己挑，挑好了带回去给您过目。至于王家那位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隋挽意，你——”
　　“导演叫了，下次聊。”他再次干脆地截断话音，挂断电话。
　　转身往回走时，所有窥探的目光都仓促躲闪开，隋挽意浑不在意，反正真闹出事，那头比他急着捂盖子。他将手机抛还给面色发白的小方，脸上那点强挂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下回这种电话，直接说我死了。”
　　小方手忙脚乱接住手机，声音发颤：“可、可是意哥……”
　　“没有可是。”隋挽意坐回椅中，重新闭上眼，“补妆，等下还有镜头。”
　　化妆师的手有些抖，粉扑险些脱手，隋挽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很淡地笑了一下：“别紧张，跟你没关系。”
　　那笑容很浅，却奇异地让化妆师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她小声说：“隋老师，您……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隋挽意又合上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罢了。”
　　化妆师了然地笑了笑，不再多言，专注手下工作。
　　其实隋挽意并不需要过多修饰。
　　饶是见惯美人的化妆师看来，这位Omega的面部骨相也属顶尖，并非柔和讨喜的美，而是每一处转折都利落干净，下颌线收得清晰，鼻梁高挺，鼻尖尤其精致，眉骨生得优越，衬得那双桃花眼深邃了几分，不笑时眼尾自然微扬，看人总带着点疏离的倦。
　　是那种带刺的花。
　　隋挽意的骨架是Omega特有的清瘦，肩线平直单薄，撑起宽大衣袍时有种少年人未褪尽的伶仃感，腰身收得极窄，衣料偶尔贴服，能勾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弧度。
　　此刻他斜倚在休息椅里，领口松垮滑向一侧，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戏服本就宽大，更显人空落落的瘦，袖口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剧本页角。
　　气质是隋挽意身上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他的美带着锋利的易碎感，像名窑薄胎瓷，明知碰不得，偏引人妄念。
　　化妆师放下刷子时，忍不住低叹：“隋老师，您这张脸上镜太欺负人了。”
　　隋挽意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谢谢。”
　　重新站到镜头前时，他已全然浸入书生角色，温润儒雅，与方才判若两人。导演在监视器后看了许久，对副导低声交代：“这条过了。让他休息吧，今天状态不大对。”
　　副导过来传话，隋挽意听了，只淡淡颔首道谢，便朝保姆车走去。
　　车子驶离影视城，隋挽意靠在后座，窗外流光掠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小姨的信息。
　　【小意，你爸刚打电话来，发了很大火。王家的事你别硬顶，小姨帮你想办法。】
　　隋挽意盯着屏幕，指尖在边缘摩挲良久，才回了一句：【小姨，别担心，我有分寸。】
　　放下手机，他望向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点燃，璀璨如星河流淌。
　　六年前他被送往顾家时，也是这样坐在车里，望着陌生的都城夜景，那时他在害怕，但更多的是对那位传说中很厉害的顾家少爷，模糊的好奇。
　　后来呢？
　　后来他陪着顾禹延熬过最晦暗的六年，看着他从应激症里一点点挣脱，重新变得耀眼夺目。
　　再后来……
　　再后来就被忘了。
　　治病的药么，病愈了，便没有用了。
　　现在隋家又寻到新的买主，想将他再次打包售出。
　　隋挽意极轻地笑了一声。
　　可他已经，不想再当被随手丢弃的物件了。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弃若敝履。


第3章 他不甘心
　　小方从后视镜里窥他脸色，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隋挽意没抬眼。
　　“意哥，您……为什么不索性离开隋家？”小方鼓起勇气，“以您的能力，就算没有家里支持，也未必不能……”
　　“不能什么？”隋挽意打断她，很平和地笑了笑，“不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头？小方，我很清楚，没有家里的资源，我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面色淡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况且，我为什么要躲？该躲的，从来不是我。”
　　Omega垂下的眸子里染者几分讥诮的冷意。
　　手机又震，这次是串陌生号码，隋挽意蹙了蹙眉，略显烦躁地接起。
　　“隋挽意先生您好，这里是都城民政司匹配管理中心。”听筒里传来平调的女声，“中央数据库的最新一轮匹配流程已启动，您的适配对象信息生成后，将第一时间发送至您的公民邮箱，请注意查收。依据联盟《性别管理条例》，匹配结果将于下月初进行公示，请提前知悉并配合相关程序。”
　　隋挽意怔住：“什么？”
　　“Alpha与Omega的中央数据库强制匹配。您的数据已进入本轮匹配池，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计算并通知结果。”工作人员的声音平稳无波，“具体事宜届时会有专员与您联系。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断。
　　隋挽意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作。
　　窗外霓虹流光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想笑，却扯不动嘴角，家里才硬塞了个Alpha，转头联盟又来插一脚？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
　　保姆车在公寓楼下停稳，隋挽意面色很差地推门下车，对小方道：“明早九点。”
　　“好的意哥。”
　　他刷开门禁，电梯一路上行。
　　开门，开灯。
　　空旷的客厅冷清得没有半分人气，隋挽意踢掉鞋子，赤足走到厨房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隋挽意没有坐下，只倚着冰凉的吧台边沿，仰头将半杯酒一饮而尽。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在唇齿间留下几分辛辣的苦涩。
　　纤瘦的Omega拎着酒瓶和酒杯，赤脚走向客厅外的阳台，初秋夜风已带凉意，拂过他裸露的脚踝与手腕，针织衫宽大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鼓荡。
　　隋挽意靠上冰冷的栏杆，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风将他额前碎发吹乱，眼睛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顾禹延。
　　不是现在这个在财政部门挂职，还与陆明泱传些不清不楚绯闻的顾家二少，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在半夜惊醒时死死攥着他手腕的少年。
　　那时的顾禹延刚从一场绑架中脱险不久，应激症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隋挽意被莫名抓去当安抚工具的第一晚，顾禹延就缩在他身侧，手指揪着他衣角，声音沙哑地让他别走。
　　六年。
　　两千多个夜晚，他们分享同一张床榻，同一片黑暗。
　　顾禹延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到后来逐渐绵长，隋挽意记得他每一个翻身的小习惯，记得他做噩梦时会无意识地往自己身边蜷缩。
　　也记得那个改变一切的晚上。
　　顾禹延十七岁生日前夜，应激症已好转大半。
　　那晚他们偷喝了点酒，是顾禹延从他哥酒柜里摸出来的。两个人躲在花房的角落，酒精让空气变得粘稠暧昧，顾禹延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隋挽意，你身上……好香。”
　　隋挽意当时只当是醉话，直到顾禹延靠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后颈皮肤上，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不是标记。
　　那时顾禹延尚未分化，那只是一个被酒意驱使的本能动作，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的锈味弥漫开来。
　　隋挽意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推开。
　　第二天，顾禹延的应激症奇迹般地彻底好转了，伴随着他分化成Alpha。
　　他醒来时眼神清明锐利，看着身侧的隋挽意，皱了皱眉：“你是谁？”
　　至此，戛然而止。
　　后来隋挽意回了海城，不久便开始持续高烧，浑身骨骼如被拆散重组般剧痛，再醒来时，医生告诉他，他分化成了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