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倍恶意（近代现代）——脏猫猫

　　他们两个不可能独自生活。
　　但张原还是对着张锦佑点点头，说了这五天来对张锦佑说的第一句话：“行。”
　　于是张锦佑的眼里瞬间就迸发出了光亮，他也不再纠结他哥是不是要背着他独自走，他拉上张原的手，紧紧地拉住：“哥是要现在就走吗——不，是我们现在就走。”
　　张原点了下头。
　　但是紧接着他却带着张锦佑转回了隔壁。
　　张锦佑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家的门口，他的小手死死地扒着铁门：“我不进去哥，我要和哥一起走。”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早已在某些方面有着超脱常人的敏锐。
　　他知道他哥要把他送回去。
　　他知道他哥不会带他走。
　　所以张锦佑的整个身子都贴到了门上，死死地箍住：“我不回去。”
　　张原没有生拉硬拽，他只是蹲下，张开手：“小佑，来，哥抱你。”
　　张锦佑扒着门的手便不自觉的收了力，他扭头，看向在他面前张开手的张原。
　　他没有办法拒绝他哥的拥抱。
　　于是张锦佑就抱住了张原的脖子，腿夹在了张原的腰上。
　　张原起身，稳稳地拖住了张锦佑的屁股。
　　张锦佑脸色灰败的把脸埋在了他哥的肩膀上。
　　张原感到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大片。
　　他觉得，自己的弟弟似乎是眼泪做的。
　　这一次张锦佑的哭声是静默的。
　　张原把张锦佑抱到了张婶面前，同时还把那个红布包拿出来重新交给了张婶。
　　张婶看到红布包之后愣了一下，下一秒，她恶狠狠地一把抢过，小心翼翼地拆开之后细细数了一遍。
　　里面不仅有红色的，还有绿色的，黄色的，甚至蓝色的。
　　红色的数量最少，也就只有六七张，剩下的都是其他的颜色，规整的放在一起。
　　每一张都被张婶珍视地一一数过。
　　那各种发旧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却刺得张原眼睛有些疼。
　　“你们从哪里拿的这些钱！”在确认钱一张没少之后，张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火，她四处踱步着，以找到一个趁手的工具，“真是能耐了你们，居然敢偷钱！”
　　张原没吭声。
　　张锦佑终于抬起埋在张原肩膀上的头，用混着眼泪和鼻涕的脸看向张婶：“是我，妈妈，是我偷的，不关哥哥的事儿。”
　　张婶的怒火虽然是对着他们两个的，但是棍子却只指着张原。
　　于是张锦佑的话就让张婶愣住了，紧接着是被背叛的更大怒火：“张锦佑！小小年纪你就会偷钱了？！你偷钱做什么？！是不是要拿去给你哥上学！！”
　　但是张婶吼得地动山摇，手上的棍子却迟迟没有落到张锦佑的身上。
　　张锦佑只摇头，他从张原身上挣扎着下来，转而不惧棍棒的威胁，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妈妈，他不住的说着：“不是，不关哥哥的事儿，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怀里的柔软热量和自己儿子的哭声让张婶终是下不去手，她被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可是手终是一松，棍子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张原视线落到掉在地上的棍子，他捡起来，把棍子重新放回了原位，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要走。
　　张婶眼尖地看到了张原背后的包袱，于是她尖着嗓子道：“张原，你要去哪里？”
　　张原一顿，转过头去，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的又闭上了。
　　张婶此刻也顾不上偷钱的事情了，她两三步上前捉住张原的胳膊，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你要自己去上学？”
　　“不用婶儿花钱。”张原嗫嗫道。
　　但是张婶却道：“你一个小孩儿怎么自己去！你有钱吗，你认路吗，你知道在哪吗？！”
　　张原道：“我有手，有腿，有嘴。”
　　可是张婶道：“没有钱，你还没到市里就会被饿死！你现在胆子比谁都大，到时候离了家，没地方住，吃不上饭，被拐了骗了就开心了！”
　　“不用婶儿担心。”张原只道。
　　张婶因为这句话猛地顿住，下一秒她又嚎着嗓子叫了起来：“你怨我，你怨我不去让你上学，张原，我供你吃供你喝，养你这么多年，因为这件事不如你的愿，你就开始怨我？！”
　　张原的嘴唇抿得都有些发白。
　　张婶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感到有些心寒，可是她的嗓门仍旧是大而不讲理的：“我供不起啊，小原，不是婶儿不想让你去，而是咱们家真的供不起，咱们家四个人，就指着你叔一个人在外面累死累活的挣钱啊，小原啊，咱们这个村，有几个能上学的，你去了，钱都供你了，你，你弟弟到时候怎么办啊！”
　　张婶终于说出了无能为力的事实，自私短浅但又无可指责的私心。
　　张原突然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转身就要往外跑去。
　　但是下一秒——
　　大门猛地被敲了几下，从打开的半扇门中露出一个脑袋，对方大喊道：“别吵啦！多伤和气啊，给你们带来个好消息，叔来信啦！”
　　说话的是镇上的刘三，专门负责送信的，虽然当时按键手机早已在外面普及，但是村里没信号，没信箱，没路，所以外面打工的人想要和家人通音信，就只能写信，寄到镇上，再由刘三徒步送来。
　　张婶的喊叫声骤然止住了，她慌乱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脸，纸老虎般的回道：“没吵没吵！是你听错了！”
　　刘三立马笑着接道：“那就是我听错了，快去看看信吧，婶子，这还是加急的呢！”
　　张婶不知道张叔怎么这个时候寄来信了，张原也有些发愣。
　　他们这里唯一认字儿多的除了张原就只是刘三了。
　　信自然被交到了张原手上，刚才的争吵好似真的不存在一般，张婶已经望眼欲穿地看向张原，语气中既带着担心，又带着急切的开心：“小原，你快看看，写的什么？”
　　张锦佑此刻却看起来脸色更灰败了，他没有像张婶一样期待信的内容，只是蹲在地上看起来自闭极了。
　　刘三走之前还笑道：“别担心啊婶儿，估计就是叔想孩子了，我说怎么前几天小佑跑到镇上找我说要和爸爸打电话呢。”
　　张原打开信封，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里面的一张汇款单。
　　张婶再明白不过那是什么了，每隔几个月张叔都会往家里寄几百块钱供他们生活，然后再由张婶去镇里邮局拿着汇款单换钱。
　　只是算算时间，还远不到下次寄钱的时候啊。
　　汇款单张原还没看清就被张婶抢了过去，张婶不识字，但是认识钱的大写，毕竟，对钱她再敏感不过。
　　只是，张婶看着汇款单上的大写数字却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因为张叔竟然寄过来整整三千块钱！
　　要知道，在他们村，所有存款超过一千的人家都很少，可是张叔竟然直接寄过来了三千啊！整整三千！
　　张婶傻眼了。
　　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除了汇款单，里面还有一封信，张原打开信。
　　因为张叔也不识字，所以上面的内容是找人代写的，内容不多，几乎一眼就能看完。
　　但是上面写的话却让张原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张婶见张原呆住了，于是便急道：“信上说的什么，小原你倒是念一念啊，你叔怎么突然寄过来这么多钱？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可是张原就像是傻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这可把张婶急得团团转，她只能去推张锦佑：“乖乖，你去看看，你认识不？”
　　张锦佑这才挪着不情不愿的步子走了过去，他踮着脚，看向信里的内容。
　　张锦佑大声地读了出来。
　　“孩儿他妈，让孩子去上学吧，我挣钱就是为了给你们花的啊！孩儿他妈啊，你忘了吗，当初要不是小原的爸爸带着我去城里打工，我们哪里能过得上现在的日子呢？钱，我够。”
　　虽然张锦佑已经上四年级了，但是山里的教育资源实在落后正常水平太多了，所以张锦佑其实认识的字并不多，但是他仅根据自己认识的和猜测的内容，就可以拼凑出来个大概。
　　张婶闻言却突然瘫倒在了地上，她泼妇一般的拍着腿闹道：“不活了，不活了，简直不活了！”
　　她哭道：“他大气，他可大气！他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儿子怎么办！”
　　她充满怨恨道：“我当初就不应该同意养你啊！”
　　张原死死地捏住自己的衣服，倔头倔脑的道：“我不用这个钱。”
　　但是张婶又什么都听不见一样，挥着手道：“去吧，去吧，去上学吧，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张原闻言终于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又要往外跑。
　　可是他仍旧是还没跑出去就被张锦佑拽住了，同时也被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的张婶拽住了：“你还要自己去？！有钱了，你两手空空的去真要饿死在路上啊！”
　　张婶恶狠狠的继续道：“等着！小没良心的！等明天去镇上换钱，给你添几身行头，拿着钱再去！”


第46章 出差
　　张婶仍旧是不住地抱怨着，骂着。
　　但是她仍旧带着张原和张锦佑去镇上换了钱，甚至还给张原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和书包。
　　张原把张婶给他纳的布鞋换了下来，第一次穿上了运动鞋。
　　鞋子轻飘飘的，很软，软得张原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张婶粗着嗓子道：“这买东西的钱，可从‘心往外拐的那人’给你的钱里出，到时候可别又捏着鼻子怪我说钱不对数。”
　　张锦佑仍旧是在旁边耷拉着眼，他脚上同样穿着布鞋，但是他看见新奇的运动鞋并没有吵着要，只是仍旧蔫蔫的看向好似不会走路了的他哥。
　　张婶见此以为张锦佑也想要，于是她便对张锦佑道：“你哥哥是要去上学，要去大城市，也要走很远的路，必须要有一双看的过去的鞋才行，等乖乖也考上高中了，妈再给你买好不好？到时候咱们买两双。”
　　张锦佑没说话，只是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张婶便又心疼又生气地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要，小孩儿脚长得快，那买了没穿多久就小了，多浪费啊。”
　　张婶这样抱怨着，说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里衣的口袋里翻出一叠碎钱，细细地数着，抽出几张拍了拍张锦佑：“去吧去吧，你也选一双去吧。”
　　——这碎钱不是那三千块钱里面的。
　　但是张锦佑的泪却仍旧流了下来。
　　张婶生气了：“都给你买了你怎么还哭？不准哭了，丢不丢人，你都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