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拊离察觉到几分危机，当即策马过去，弯腰将顾染抱到马上去，那些人跟在后面起哄，要抢他怀里的“新娘”，拊离一边拿脚踹开他们一边笑骂道：“我的，不许抢，快滚开些，不要挡路。”
　　对于胡人来说，封王是惊动神灵的大事，姚述为了拊离封王一事做了三天的准备，先是让手下的臣民搭建祭祀用的神明台，其上供奉大鸟金像，后又命人大摆酒宴，筑池蓄酒悬肉为林。
　　若只单从外表上看，姚述对待拊离似是真的很宠爱，待他就如对待自己的亲生子一般，可说是仁至义尽，又将一方霸主的大度与仁义表现的淋漓尽致。
　　拊离带着顾染到场时，姚述正登上单于王庭的最高处，手持着燃烧着的香火，弯腰祭拜诸多神灵。
　　他脚下所踏神灵台高约十丈，仅台阶便有百来层，拊离牵着顾染的手往台阶上面走，顾染衣衫厚重，衣摆拽地，一连被拌了好几次，拊离见状，干脆把他打横抱起来，抱着他往上走。
　　顾染偎在拊离怀里，目光无意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似是看见了一张极熟悉刻骨的面容，再一眼，却寻不到了。
　　顾染神情一滞，视线有那么一会儿收不回来，盯着那处发呆，有关锦容的所有过往如走马观花般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却又随着拊离一步一步的越登越高，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似破碎的枯叶一般散了一地，再被拊离踩踏过去，徒留一地狼藉，曾经再是如何浓烈的感情，到了最后也只留下那人薄情寡义般的三个字：忘了吧。
　　姚述面向众人，朗声道：“我肉体凡胎，自然不比神灵，但身为众多族人的统领，便是上天之尊，这是神灵赋予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臣民们赋予我的期望。”
　　“我们的友邻，十几年前遭受了一次灭族的灾难，他们被月氏人抢了安身立命的居所，月氏人几乎杀光了他们所有的族人，从那时起，乌孙一族的气运便大伤大损，至今也未能夺回自己的领土与失地，他们是我们的挚友，受此磨难我实在是日夜难安，思来想去，我决定今日冒犯的用神灵的名义，恢复他们的身份与原本该有的尊卑，以此来换回他们的崛起。”
　　他说完这些，回头去看拊离，拊离见状，五指在顾染手上捏了捏，似做安抚，然后暂时松开他，走到姚述面前与他并肩站着，一同面向神台底下的众多臣民。
　　姚述将手里燃着的一束香火递给他，让他拜祭矗立高处的那尊金鸟神像。
　　顾染看到那矗立拊离面前的金鸟神像通体金灿灿的，很是耀眼而漂亮，体型很是硕大，足有五尺高，雕刻它的工匠该是有着很巧的一双手，这才能将其神态与体态雕的栩栩如生，一双鹞目怒目而视，像是一只随时都能振翅而飞的雄鹰一般，就连身上的羽毛都是可以拔下来的。
　　拊离对着那金鸟神像拜了三拜，随后将手里的香火插在香炉之中，姚述拔下那金鸟头上最靠近颅顶处的一根翎羽，赠给他，拊离双手接过时，神台之下猛然传来一片震耳的欢呼雀跃声，像是开水忽然炸了锅一般，正是那些有了新王上的乌孙人。
　　拊离被封了王，他带着顾染拾级而下，众人对他的态度跟之前就很不一样了，之前那些匈奴人跟他打成一片，眼下他胸前佩戴了姚述赐予的能象征他身份的金色翎羽，这些匈奴人对他的态度就恭敬而疏远许多。
　　拊离牵着顾染的手从人群中通过，这些人也没再像之前那般跟他嬉笑玩闹，更不敢像之前那般扬言要抢他的“新娘”了。
　　封王大礼已成，拊离以王上的身份与姚述拜别，策着马，把顾染带回自己的部落里。
　　他们胡人成婚是没有这么多繁琐的礼节的，往往都是男方到女方家里去，接了新娘，直接带回自己的穹庐里，便可行夫妻之礼了，但拊离也不知听谁说的，汉人成婚与他们这些人不同，就派人去打听汉人成婚与他们成婚不同在何处，昨天他的手下人告诉他，汉人成婚要拜天拜地拜高堂的。
　　只不过这些乌孙人打听归打听，却似是对汉人的习俗没有打听的很清楚，他们争执了半天，也说不清究竟是先拜天地还是先拜高堂，争吵声夹杂着辩驳的声音很是嘈杂纷乱，拊离没理他们，只看着顾染对他道，“我父王母后都不在了，拜不拜无所谓，等日后有时间带你去故土看看他们的亡魂也就是了，他们如果能看见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们就只对拜就好了。”
　　顾染没说话，反倒是一旁的阿伊大声道：“王上说了！不拜高堂了！你们别吵闹了！王上跟王妃要夫妻对拜了！”
　　阿伊这么一喊，拊离的那些臣民们果然都安静了下来。
　　这些乌孙人此时置身于匈奴边界之上，因为拊离成亲一事，所有的乌孙人几乎倾巢而出，聚集在宽阔平坦的兵林一带，匈奴的领土也如汉人那般划分着区域，拊离没夺回自己的领土前，兵林一带便是他的领地，就是顾染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
　　因为他们的新大王要成亲，乌孙人几日来一直在自己的领地上载歌载舞，鼓乐喧天喜气洋洋，他们点燃了许许多多的篝火，红彤彤的火苗将晦涩的夜幕驱散，兵林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暖色的火光，他们又从很远的林子里砍伐了竹子来，将其扔到火苗里，震耳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通炸响，这动静惊走了林子里的飞鸟与蛇虫，却引来了无数的孩童，那些年龄尚小的孩童们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善意的推搡玩闹着，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意。
　　那场面很是热闹鼎沸，顾染与他们相比就要显的平静的多，从头到尾都显得很麻木，按照常理来说，顾染应该是开心的，就连众人的喜悦之情也皆是因为拊离与他而起，但顾染脸上却没有一丁点欣喜雀跃的模样，甚至还频频出神，整个人有着与之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拊离自然能察觉的到，他知道顾染情绪低迷，满心的雀跃之情也由此而消散了一半，却不忍心责怪顾染。
　　拊离对待敌人还有陌生人是很是冷硬戒备的，对待喜欢的人则是捧着一颗真心去对待，孜莫与姚述对他来说便是如此，更遑论是眼前的顾染了。
　　在他心里，孜莫与姚述是他的亲人，跟他的族人是一样的，被他看的很重要，若别人敢伤害他们，拊离一定会火冒三丈的去找人拼命，而顾染则像是从他的心脏上长出来的一块肉似的，若有人伤害顾染，拊离疼也要疼死了。
　　他也说不清是何时开始在意的，总之是等拊离发现自己对顾染浓烈的情意时，顾染已经完全的长到他心里去了，不能分割，这种感情与他之前认识的所有人的都不同，比之要猛烈缱绻的多，陌生而刻骨铭心。
　　他说他想跟顾染拜为夫妻，顾染终于被他这句话给拉回思绪，意识到他说了什么，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两个男人拜什么夫妻？而且他马上就要逃走了，卫弦既然在这里，那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把他给带回大魏去，他此刻陪拊离成亲不亚于是在陪他做戏，但看着拊离脸上真挚而爱慕的表情，内心深处却又似乎是被人碰到了极其柔软的地方。
　　顾染看着拊离时，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似乎总能从拊离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那种爱一个人就会掏心掏肺的真诚，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热情，一腔热忱的拊离，让他渐渐的从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极其难过的情绪来，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眼前人。
　　阿伊喊了一嗓子，那些乌孙人便围成一圈，好奇的目光看着拊离与顾染，拊离按照别人教他的，对着顾染俯首弯腰，手下的那些人告诉他的，汉人夫妻对拜，一拜就能到白头，顾染没有动作，一旁的侍女在他背后很轻的推了推他，小声而恭敬的唤他道：“阏氏……王上跟您对拜了……”
　　顾染只当是陪着拊离做戏做到底，倒是真的跟他拜了一拜。
　　拊离很是开心，堪堪等顾染直起身，就一手抄起他膝弯，把人一抱，抱到帐篷里去。
　　帐篷外面那些乌孙人仍旧雀跃不休，呼啦啦的一大群人追在拊离跟顾染身后，他们想要闹新人，却又不敢闹新人，以前还不觉得如何，眼下拊离以王上的身份压下来，一下子就与他们这些寻常人拉开了很大的距离，没人敢闯拊离的帐篷，更何况他的帐篷外已经被族长安排了侍卫们轮流看守，这使的拊离还有顾染与这些乌孙平民之间有了很明显的尊卑。
　　族长之前本来就是侍奉在乌孙王身边的人，亲眼见证过乌孙一族的繁华与衰败，自从姚述答应了封拊离为王之时起，他已经有两三天没合过眼了，一直在忙族里的事，并按照之前的礼仪与规矩给族人制定了严格的礼节，只短短几日，兵林这片土地上已然有了一个国家的规模与威严。
　　这对拊离来说实在是称心极了，没人敢来他的帐篷里闹，更没人敢对顾染无礼。
　　二人就寝的帐篷布置的也很是喜庆，绣帐鸳衾，红烛罗纱，桌上摆满了各种红色的水果，但顾染却没将心思放在这些死物上，他很发愁自己该怎么把那蒙汗药喂给拊离，可以下到酒水或者是茶水里给他喝，但拊离自把他抱进来后就没有再出去，甚至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顾染心里开始打鼓，又有些疑惑，卫弦怎么还不来？拊离怎么不出去喝酒呢？他该怎么把拊离给支开呢？
　　拊离忽然朝他走过来。
　　顾染身体下意识的动了动，想往床角的方向退，拊离却只是弯了弯腰，然后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很轻的吻了下，对他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这正合顾染心意，想也没想的点头道：“你去吧。”
　　拊离挑帘而出之时，顾染又忽然道：“拊离，你能不能快点回来？我不想自己在这里。”
　　他怕拊离不走开，又怕拊离去的太久，拊离如果大半夜都不回来，就耽误了卫弦救人。
　　拊离却不知他作何想法，闻言，脸上的笑意比之前更明显了，对他道：“好。”
　　他去了帐篷外面，让侍奉在左右的乌孙兵去唤了阿伊，阿伊来了后，拊离问他，“今天孜莫来过吗？”
　　阿伊想了想，摇了摇头，“王上，我今天一直没有见到过九王子，我替您留着心呢，他如果来了，我能一眼看到。”
　　毕竟在阿伊的印象里，九王子不管是容貌还是气度都不是寻常人可比的，哪怕人群里有再多的人，只要他一出现，就能很容易的让人辨识出来。
　　拊离一时没说话。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成婚，最该与他不醉不归的人是孜莫，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下场，孜莫连来都不肯来，但拊离又没办法为了与孜莫的情谊而放弃顾染，这并非他横刀夺爱，而是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很难控制的，拊离也不想控制，他就是很喜欢顾染，喜欢就是去抢，要争取，他们胡人本来就跟汉人不同，没有汉人那么多的礼义廉耻跟优柔寡断，喜欢谁根本不会管这个人有主儿还是没主儿，吃到嘴里的那就是自己的，天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