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近代现代)——空菊

分类:2026

作者:空菊
更新:2026-09-20 19:59:19

  沈穆只顾着躲刀,也没注意庄桂兰。不多时,楼下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等庄雨生恢复神智,他已经被人高马大的小区保安按在了地上。物业经理大惊失色地看着房间里的情形,一边关心沈穆的伤势,一边让人叫救护车,庄雨生这才看到倒在门边的庄桂兰,脸色惨白地喊道:“妈!”
  然而庄桂兰没有反应。庄雨生想要冲过去,却无法挣脱保安的压制,只能撕心裂肺地哀求:“让我去看看我妈!!”
  没有人敢碰庄桂兰,保安也没有松开庄雨生。
  约摸两三分钟后,在庄雨生的嘶喊声中,警车和救护车先后到来。医护人员把失去意识的庄桂兰抬上了救护车,庄雨生想要跟上,却被警察扣住,因为他涉嫌故意伤人,必须回警局接受调查。
  接下来一段时间,庄雨生整个人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审讯室,恍惚间,他只感觉时间好像倒流了,他才刚从凌自强家里出来,正在接受关于凌自强遇害一案的调查。警察见他魂不守魄,说话颠三倒四,只有暂且放弃讯问,让他一个人待着。
  审讯室里没有钟表,惨白的灯光始终亮着,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有警察进来对庄雨生说,沈穆出具了刑事谅解书,警方不打算对他立案。不过有个事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妈妈庄桂兰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
  庄雨生一脸麻木,没有任何反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他一定是在做噩梦,再坚持一下就能醒来。
  有好心的警察把庄雨生带到了医院,庄雨生就如提线木偶一般,没有任何知觉和思维能力,别人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最后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太平间里很冷,安静得可怕。一格停尸柜向外突出,薄薄的白色被单覆盖着躯体,露出了庄桂兰毫无血色的脸庞。她紧闭着双眼,表情算不上安详,曾经鲜活的表情在此时变得冰冷僵硬,寻不到半点活人的暖意。
  庄雨生慢慢靠近,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他胆怯又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好像只要声音够轻,就能麻痹自己庄桂兰只是没有听到。
  但跟声音无关,庄桂兰再也不会醒来。
  意识到这一点,汹涌的悲恸猛然涌上胸腔,庄雨生再也无法坚持,趴在庄桂兰的肩头失声痛哭,巨大的虚无与悔恨将他层层包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离开我?为什么你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你不知道这会让我剜心蚀骨吗?
  你醒醒啊,妈妈,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还有问题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后悔带上我……妈妈……
  庄雨生哭得浑身战栗,声音嘶哑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抽痛。泪水源源不断地淌过下颌,浸透了他的衣领,他急切地想要寻得一丝温暖,但指尖碰到庄桂兰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凉,又让他陷入更加彻骨的痛苦之中。
  他背靠着停尸柜滑落在地,只感觉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如同坠入深海一般,被窒息感死死束缚。他知道自己要不行了,快要淹死了,于是他颤抖地掏出手机,不得不在绝望中寻找那最后一根浮木。
  手机好几次掉落,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双眼被泪水模糊得无法视物,他便不停地用手背拭去。终于,他点开了那熟悉的对话框,强行压下拇指的震颤,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下了三个字:【救救我】
  庄雨生很清楚是他主动跟徐司铭提了分手,也知道此时此刻的徐司铭一定恨透了他,但他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他只有寄希望于那个盾牌最后再保护他一次。
  只可惜盾牌还是那个盾牌,但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陌生的红色叹号。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徐司铭拉黑了。
  庄雨生的世界,至此彻底崩塌。


第51章 骨灰盒
  飞机穿越絮状云层,平稳地降落在机场,机舱外阳光正好,气温舒适,空气通透。
  徐司铭拖着行李箱走在玻璃长廊,同航班的华人三三两两散去,四周金发碧眼的身影越来越多。他走得很快,步伐利落又凌厉,墨镜挡住了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从转盘区出来,梁书仪已经在接机大厅等候,她怀里抱着一束捧花,穿着平易近人的短袖和牛仔裤,丝毫不见平日职场上的杀伐果断。见徐司铭一个人出来,她一边往里张望,一边迎上前问:“小雨呢?”
  “没来。”徐司铭面无表情地说,“吵架了。”
  “吵架?”梁书仪一头雾水,想不明白小情侣计划得好好的,怎么临出发还能闹矛盾,问,“什么原因?”
  徐司铭没心情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把抓过那束漂亮的捧花,大踏步走到接机大厅外,扔进了垃圾桶里。
  梁书仪见状没再多问,带徐司铭去了停车场。不过在上车后,她自顾自地念叨了起来:“我跟你爸都很要强,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吵架。你别信什么天生一对,感情好都是磨合出来的,没有哪一对情侣不吵架。不过司铭,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要是错过,后面都只有将就。如果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你低个头认个错,有时候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
  徐司铭不想解释什么,只是看着窗外,说:“我没错。”
  他仍在复盘他和庄雨生怎么会走到今天,在飞机上复盘得头痛欲裂,硬是睁着眼坐了十多个小时,最后始终想不明白一点——如果庄雨生是为了钱跟他在一起,那为什么不愿意来美国过上流社会的生活?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越过边境,人人都清楚这里有更好的环境,庄雨生到底在坚持什么?说是想要钱,他可以给啊,为什么要分手?难道是因为他放弃了遗产,庄雨生看不上他的身家了吗?
  再过一天就是美国独立日,随着汽车驶入西雅图市区,街道上庆祝的氛围越来越浓,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徐司铭无法理解,如果庄雨生那么在乎钱,那在这里生活不好吗?他明明还有利用价值,为什么庄雨生要在即将过上更好的生活之前甩了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徐司铭承认他和庄雨生刚在一起是抱着随时抽身的心态,但后面已经彻底沦陷,难道钱只是借口,其实庄雨生也是这样,只是不像他越陷越深,自始至终都只想玩玩吗?
  思绪一路往牛角尖里钻,无论如何都拉不回来。徐司铭只感觉自己就像临死前被妻子告知孩子并非他亲生的丈夫,根本不知道两人之间从何时起出了问题。
  他越想越烦,心里憋闷得不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想要找庄雨生问个清楚。结果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对话框,这才想起他一怒之下把庄雨生拉进了黑名单。重新解除屏蔽,他看着那熟悉又温暖的微信昵称[太阳],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行字:亲密付你还要用吗?
  在消息发出去之前,徐司铭猛然惊醒,觉得自己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要问庄雨生要不要花他的钱?
  然后他又进一步意识到刚才的复盘也不对劲,他怎么会觉得庄雨生要钱也没关系,只要不分手都好说?以及他为什么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有钱,所以庄雨生才会跟他分手?他这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把那一行字删除,徐司铭重新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亲密付我关了】
  [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徐司铭脸色骤然一沉,死死捏着手机,看着这冰冷的提示,心想很好庄雨生,那就一辈子都别联系了。
  -
  庄雨生花了两天时间处理好了庄桂兰的后事,没有布置灵堂,也没有亲友吊唁,只有他一个人在殡仪馆守灵一整夜,接着第二天带走了庄桂兰的骨灰。
  他没有给庄桂兰找墓地,很简单,没钱。一块墓碑最便宜也要几万,更别说还要预缴二十年的管理费。即便他现在把钱交上,回头庄桂兰没人管,照样被人清理走。
  所以庄雨生给庄桂兰选了最贵的阴沉木手工雕花骨灰盒,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积蓄。骨灰盒通体呈墨褐色,有着流水一般的纹理,光影下金丝暗涌。盒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饰,古朴厚重之中带着一丝华贵。
  也算是让您住上心心念念的豪宅了吧。庄雨生自嘲地心想。
  回到出租屋,庄雨生洗了一个漫长的澡,接着换上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和黑西裤,抱着庄桂兰来到了楼顶的天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成黑白配。凌宇对黑白的执念大抵来自琴键,他呢?就当是白纸黑字吧。
  七月的晚风徐徐吹过,夹杂着白日未尽的余温,褪下了沉闷的燥热,只余下几分慵懒的暖意。月色清澄透亮,静谧地笼罩着万家灯火,四下一片安静,城市深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喧嚣,却隔着一层朦胧的距离。
  这般光景,无依无靠的人似乎很适合远航。
  庄雨生坐在天台边,看了看脚下,街道只有手指那么宽,自己的双脚无限放大。整座城市仿佛化作了微缩街景,他就像大怪兽一般,往前跨一步不会坠落,只会在马路上留下巨大的脚印深坑。
  闪烁的游戏提示再次出现,笔直朝下的箭头催促庄雨生尽快行动。他双手撑在两侧,身子一前一后地晃动,好像只要再有一阵风吹来,他就可以乘着风轻盈飘落。
  风来了。
  庄雨生低头看向身旁的骨灰盒,声音轻得可以融进晚风:“妈,我来见你了。”
  话音落下,他便要顺着风倾身向前,一张纸突然凭空出现,逆着风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他堪堪停住,拿起这张皱巴巴的纸,发现纸上还留有干涸的泪痕,正是凌宇写给他的遗书。
  你来找什么存在感啊?庄雨生在心里说。
  他攥着这张纸——如果他的灵魂可以抽离出来旁观自己,就会发现他的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在看着自己的掌心——只见纸上的许多字,尤其是凌宇书写痛苦的那段,都是模糊的,只有最后一行无比清晰:希望小雨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庄雨生觉得凌宇挺自私的,凭什么他可以以死解脱,却要让自己活着受难呢?
  当然,此刻的庄雨生其实分不清这到底是凌宇本人的意思,还是他想象中凌宇的意思。
  这封遗书短暂地打断了庄雨生离开的进程,他重新把纸规整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恍惚间,又一阵风吹过,身旁的骨灰盒不见了,出现了一个扎着大红花发圈,笑容憨态可掬的中年妇女。
  庄雨生眼眶一红:“妈。”
  庄桂兰轻轻地抚摸庄雨生的侧脸,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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