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近代现代)——空菊

分类:2026

作者:空菊
更新:2026-09-20 19:59:19

  庄桂兰赶忙上前劝架,一副惶恐得不行的模样,不想主人家为了她吵架。而庄雨生则是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幕,事不关己地分析起了沈穆的行为——徐司铭说滚,他没觉得难听,一说他入赘,他就受不了了,看来自我认同还真是每个人都得面对的命题。
  “我看你是最近过得太顺了。”徐司铭对沈穆的道德审判毫不在意,反而把上位者的优越感展现得淋漓尽致,“需要我给你的人生增添一点难度吗?”
  这几个月沈穆确实过得顺风顺水,新书销量大大超出预期,全国各地参加活动,狠狠出了一波风头。虽然徐司铭并不是文学行业从业者,但继承了徐家的家业,就意味着继承了徐家的人脉,要给沈穆使点绊子,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庄雨生突然觉得,徐司铭的反应好像有点过了,如果只是不爽被鸠占鹊巢,也不至于这么针对沈穆吧?那展示自己能耐,或者说,雄竞的模样,就好像和沈穆有私人恩怨一样。
  徐司铭把话说到了这地步,沈穆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隐忍地推了推眼镜:“真要走,也把饭吃了再走吧。”
  见沈穆让步,他那一家子人立马抗议了起来,说哪有这种道理,同时也指责沈穆没出息,把人叫过来过年,敢情是来受气。徐司铭不容商量地说他嫌吵,现在就走,沈穆只好再一次让步,让家人上楼收拾东西。
  庄桂兰自责得不行,劝徐司铭没必要闹成这样,给姑爷留点面子。她好像认为这件事全是因她而起,但庄雨生隐约意识到,徐司铭和沈穆之间早晚会爆发这一出,就算不是今天,肯定也会有别的契机。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错,在沈穆带着家人离开时,徐司铭叫住了走在最后的沈穆,在他身旁低声说了什么。庄雨生离得远,没听清,但他很快收到了沈穆发来的微信:【你和徐司铭搞上了??】


第46章 傲慢与偏见
  沈穆很少会发两个问号,足以看出他有多火大。
  但庄雨生不太能感受到他的情绪,生气也好,怨怼也罢,落在庄雨生眼里只是冰冷的文字。他不想面对质问,本身也不太想回复,看了眼消息便收起了手机,尽管他长久以来掌握的那套生存法则告诉他,这件事应该妥善处理。
  庄桂兰发愁这么多菜吃不完可咋整,徐司铭说吃不完就倒掉。庄雨生很努力地在吃,最后还是剩了许多。
  到了八点,春晚准时开始,客厅里响起了主持人喜庆洪亮的声音,连同冷清的别墅都跟着热闹了起来。庄桂兰还在厨房忙活,明明有那么多剩菜,她又煮起了小汤圆,兴许是她和庄雨生的小家庭第一次迎来了第三个人一起过年,她的心情格外不同。
  庄雨生和徐司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人挨得很近,就像真正的家人那样,庄雨生终于逮着机会问徐司铭:“你刚才跟沈穆说了什么?”
  徐司铭瞥了眼厨房的方向,抬起胳膊揽过庄雨生的肩膀:“我让他离你远点。”
  庄雨生环抱起膝盖,整个人靠在徐司铭怀里:“原话?”
  徐司铭说:“嗯。”
  无论徐老爷子有没有去世,徐司铭都没立场说这种话。饶是沈穆最近的心思放在事业上,疏于对庄雨生的关注,也该发现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了。不止如此,他若是再回想起国庆期间的细节,多半还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大傻帽。
  “他万一跟我妈告状怎么办?”庄雨生问。
  “你怕吗?”徐司铭低头看向怀里的庄雨生,“我觉得该让庄阿姨知道我们的事了。”
  庄雨生没说话,视线直直地落在电视屏幕上,看着那毫无记忆点的歌舞表演。他其实没在思考,只是找着间隙放空大脑,徐司铭等了一阵没等到回复,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你觉得呢?”
  庄雨生从游离的状态收回思绪,抬起下巴对上徐司铭的双眼,问:“你对我是认真的吗?”
  徐司铭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回道:“当然了。”
  庄雨生不是感觉不到徐司铭非常喜欢他,两个月过去上头非但不减,反而对这段恋情越来越投入,试图把庄雨生拉到他身边,融入他的家庭以及社会圈层。庄雨生有一瞬间的走神,心想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如此喜欢呢?可能是他很会表演听话吧。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趿拉上拖鞋朝厨房走去:“我去跟我妈说。”
  徐司铭想要跟上,被庄雨生制止:“你在这里等着。”
  热腾腾的小汤圆新鲜出锅,飘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庄桂兰以为庄雨生是嘴馋,说凉一会儿再吃,庄雨生却说妈,你跟我来一下。
  保姆间就在厨房旁边,挨着生活阳台,方便做家务。狭小的房间约摸八九个平方,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刚好,再放一张行军床的话,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现在保姆间就放着行军床,铺着干净的被褥,承载着庄雨生从小到大寄人篱下的段段时光。
  还记得一开始是老式行军床,帆布面起不到支撑作用,一趟上去就会往下陷,骨架也不够结实,一翻身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直到庄雨生上大学,庄桂兰来了徐家做工,发现庄雨生越来越不爱去找她,以为是床的问题,又给他换了新款行军床,带软垫,就是折叠起来很占地方,她不得不扔掉许多她携带多年的行李。
  只是这张新床庄雨生也没睡过几次。
  母子俩分别在各自的床上坐下,庄雨生问:“妈,你吃降压药了没?”
  庄桂兰有遗传性高血压,起初只是偶尔头晕,她只当是劳累,直到一回干活时突然两眼发黑险些摔倒,她这才去医院检查,查出了问题。
  “早上就吃了。”庄桂兰被庄雨生这副模样搞得有点紧张,“你要干啥?”
  “有个事想跟你说。”庄雨生多少有些忐忑,尽管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早死早超生,要瞒到什么时候?他仍然难以开口,下意识移开视线,隔着门看了看徐司铭的方向。
  “你等等。”庄桂兰如临大敌般打断庄雨生,“是哪方面的事?”
  “感情。”庄雨生硬着头皮开口,“我谈了个对象。”
  庄桂兰脱口而出:“男的?”
  庄雨生傻眼,没想到受冲击的竟是自己,愣愣地问:“你怎么知道?”
  “嗐,我以为是什么事。”庄桂兰大大地松了口气,说,“之前你初中的时候,那家男主人不是骚扰你嘛。”
  庄桂兰说的是两人被赶出来那事,庄雨生被扣上了勾引男主人的帽子,不过很显然在她眼里,被骚扰的是自己儿子。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对,反正就这么个理儿吧。”庄桂兰胡乱引用了一句谚语,搞得庄雨生有点想笑,心情跟着轻松了不少,“你那时跟我说,你没有喜欢男的,只是想揭露男主人的真面目,你知道妈怎么想的吗?正常小孩儿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庄雨生回想起那天庄桂兰蹲在路边嚎啕大哭,以为她只是被人赶出来感到难堪,现在看她的哭声里应该包含着更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如今的庄雨生都难以解构。
  但庄桂兰独自消化了那些情绪,没有拆穿庄雨生的谎言。她没有说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没有说喜欢男人是有病。她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又或许是不想刺激到青春期的庄雨生,再或许是她觉得庄雨生自己会掰回来……都不重要了。她发挥了她粗枝大叶的优点,不往心里搁事,就这样默默接受了许多年。
  想想也是,庄桂兰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比庄雨生见过更多复杂的人性,又怎会看不透这点事呢?
  庄雨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听庄桂兰问:“你对象是什么样的?”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自家老母亲还真是敏锐又迟钝,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客厅的方向。
  这下换庄桂兰感到震惊:“徐少爷?你跟少爷在一起了?”
  庄雨生说:“嗯。”
  “我的天。”庄桂兰身子后仰靠到墙上,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揉起眉心,明显是血气上涌感到难受。
  庄雨生赶忙问:“妈,你没事吧?”
  “让我缓一缓。”庄桂兰缓了有半分多钟,直到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她这才缓缓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个月了。”
  “那少爷家里人知道吗?”
  “他妈妈知道。”
  庄桂兰仍在冲击的余波之中:“他妈妈没有反对?”
  庄雨生摇了摇头。
  庄桂兰吐出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那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庄雨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徐司铭不会在他的未来之中。他一鼓作气地说:“他做投资,我写书。”
  庄桂兰:“写书???”
  庄雨生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想掀起一阵风暴把自己吞没。他预想中庄桂兰应该痛心疾首,怒批他重走他爸的老路,也准备承认自己就是没出息,到现在一事无成,只能靠男朋友养着。然而庄桂兰的脸上闪过起风的预兆后,她立马压了回去,算不上生气,但也算不上平静地问:“你在写书?”
  庄雨生点了点头:“我读的是文学系。”
  这一次庄桂兰闭上双眼,捂住胸口沉默良久。她的呼吸类似于抽气,断断续续,胸膛浅浅起伏,像是有一口闷气堵在肺腑之间无法舒缓。半晌后,她松开捂着胸口的手,眼底有些浑浊,还带着些酸楚:“我不知道你怎么连这种事也瞒着我。”
  说完,她应是想到早年间发现庄雨生的征文比赛奖状,她对此大发雷霆,叹了一口气,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也正常,你要是早跟我说,我不会同意你走这条路。”
  “嗯。”庄雨生能听出庄桂兰话语里的妥协,心底涌起一阵浓厚绵长的暖意,他爬到庄桂兰的床上,侧枕在她的大腿上,用孩子对父母撒娇的语气说,“妈,我喜欢写作。”
  庄桂兰轻抚着庄雨生的头发:“你长大了,自己做决定吧。”
  庄雨生有点想哭,可惜眼泪是干的,他哭不出来。他还想问庄桂兰你后悔当初把我带上吗?但又觉得感情和事业都得到庄桂兰的理解就已经足够了,他不敢再奢求太多,怕一下子获得太多,命运又要剥夺他同等分量的东西。
  心里压得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轻了一些,庄雨生又往庄桂兰怀里靠了靠,脑袋挨着她的腹部,像幼崽依偎着最安心的巢穴,贪恋这份只能从母亲身上寻得的依靠。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