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近代现代)——空菊

分类:2026

作者:空菊
更新:2026-09-20 19:59:19

  庄雨生空洞的眼眸微微收缩,飘游的视线终于聚焦,就像溺水之人看见浮木一般看向徐司铭,木讷动了动嘴唇:“徐司铭……”
  他想要求救,眼底翻涌起浓厚的希冀,喉咙急切地试图发出声音,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被压上了警车。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做梦一般,庄雨生被带到了公安分局的办案中心,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陌生,他只能在人群中看到唯一熟悉的那个人,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寻得一点安全感:“凌骁!”
  两个警察压着庄雨生让他不要乱动,走在前头的凌骁回过头来,表情很平静,对庄雨生说:“哥,没事的。”
  庄雨生一脸怔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毫无抵抗地被押进了压抑肃杀的审讯室。后面无论警察问什么,他都是沉默,不是想要隐瞒真相,是他整个人精神恍惚,根本听不清警察在说什么。
  回想起来,尽管庄雨生在看过凌宇的遗书后就认下了凌骁这个弟弟,但其实凌骁从未叫过他哥,一直都是你来你去的,更像是把他当作冤大头,或者长期饭票。
  凌骁应该有想过把庄雨生当作新的依靠。他问庄雨生自己排第几,就是试图和庄雨生建立情感联结,但庄雨生的回答让他认清现实,他就是排在最末尾的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庄雨生不是凌宇,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像凌宇那般疼爱他,守护他。
  哥哥的称呼,仍然是凌宇专属。
  但事情发生了改变。
  庄雨生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凌骁不曾知晓的过往,他这才知道凌宇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只要哥哥弹琴弹得好,爸爸就不会生气,这样他和妈妈就不会挨打,殊不知凌宇讨好凌自强的手段并不只是把琴弹好,还有难以启齿的顺从和隐忍。
  所以凌骁爆发了。
  他要保护的不只是庄雨生,还有过去的凌宇。凌宇已经无法挽回,他不能再让庄雨生受到伤害。
  而那一声哥,就是凌骁的自责和愧疚。庄雨生不再是凌宇派去照顾他的人,而是成了他新的情感寄托。
  在审讯室不知待了多久,有警察进来说隔壁凌骁已经供述,证据链都能对上,这件事跟庄雨生关系不大,庄雨生的律师催得厉害,让负责审讯的两个警察差不多就放人。
  庄雨生最后是被律师接出办案中心的,尽管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带着三名团队助理,一看就德高望重,对警察态度强势,对他却毕恭毕敬的律师,但也知道律师一定是徐司铭所聘。
  外面天已黑,徐司铭就等在办案中心门口,见到庄雨生出来,他着急地迎上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雨生累极了,疲惫地抬起眼眸,虽然是在对徐司铭说,但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由于案件事实清晰,不需要严格保密,律师大致给徐司铭说了下案情,和事实相差不大——庄雨生和凌骁打算接走凌骁母亲,凌自强不同意,双方发生了争执,凌自强动手打人,凌骁用刀捅死了凌自强。
  之所以是和事实相差不大,而非完全符合,是律师没有提到庄雨生有用言语刺激凌骁。庄雨生相信凌骁在供述时也不会透露这一点,他那句没事的,就是在对庄雨生说,你不会有事。
  但庄雨生无法置身事外,他的良知不允许他袖手旁观,让凌骁独自承担,于是他急迫地对徐司铭说:“还有一些细节,其实是我——”
  徐司铭迅速瞥了一眼周遭的环境,冷静地打断了庄雨生:“待会儿再说,先去体检。”
  徐司铭把庄雨生带到了徐家的高端私立医院,住进了顶楼的VIP住院部。所有检查在这一楼层都可以做完,不用跑上跑下。最后检查结果出来,庄雨生脸部仅有轻微软组织挫伤,无大碍,除此以外就是缺钙,医生让他多晒晒太阳。
  处理完伤口后,徐司铭让庄雨生在医院里多待一晚,以免第二天又有哪里不舒服。庄雨生坐在病床上,看着面前无比豪华的餐食,实在难以下咽,只扒拉了两口便放下筷子,问徐司铭:“凌骁会怎么样?”
  徐司铭一直在窗边打电话,表情始终很凝重。见庄雨生找他,他挂掉电话来到病床边,安抚似的揉了揉庄雨生的后颈,问:“你先在公安局门口想说什么?”
  病房里没有别人,十分安静,是绝佳的倾诉场所。庄雨生拉住徐司铭的手,倒也没有特别用力,就是握着徐司铭的无名指和小指,吊着自己的胳膊,虽然这个举动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庄雨生总感觉这样就能多一些安全感。
  “凌骁捅死他爸,是我刺激了他。”庄雨生抬起下巴,望着徐司铭说。
  徐司铭皱起眉头,挑起一侧眉尾:“是你让他杀了他爸?”
  “没有。”庄雨生摇了摇头,又陷入了那可怕的场景中,“但是是我先跟凌自强发生争执,凌骁……他见我打不赢,就拿啤酒瓶砸了他爸。”
  庄雨生略过了“你爸强奸了你哥”这句话,出于一种很复杂的心理。一来,他不想在凌宇死后还让这种事公之于众,他知道凌骁也不会说,同时他也怕这件事被反复提及,又刺激到凌骁;二来,他知道他不该说这句话,人是趋利避害的物种,他一边觉得自己有责任,但一边又不希望徐司铭评判他,对他露出异样的眼光。他更希望的是徐司铭听完他避重就轻的自白,宽慰他,让他减轻心里的负担。
  “那就不是你的责任。”徐司铭捏了捏庄雨生的手,抬起手轻轻捧起他的侧脸,让他直视自己的双眼,想要他把这句话刻进心里似的,“只要那把刀不是你摁着凌骁的手让他捅进去,那都不是你的责任。”
  卑劣的自白的确换来了宽慰,但庄雨生的心情并没有就此变得轻松。
  他呼出一口气,有些恍惚地看着徐司铭说:“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只要你没事我就可以冷静。”徐司铭没有说当他看到庄雨生脸上受着伤被警察带出来时,他彻底乱了方寸,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些什么。后来他得知在他悠闲地听着音乐时,另一边竟发生了如此惊天的变故,他不由开始自责就不该放任庄雨生和凌骁这种层次的人接触。
  是的,徐司铭的重点不是他应该出现在现场,而是他和庄雨生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们和凌骁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到最后,这些想法都化作一个念头,他要保护好庄雨生。
  而这一点徐司铭可以很好地做到,所以他非常冷静。
  庄雨生不知道徐司铭心中所想,问:“但是凌骁怎么办?”
  “那不关我的事。”徐司铭说。
  庄雨生愣了一瞬,很快垂下眼眸,心底浮现一股悲伤。他知道徐司铭不了解事情全貌,以他的性格说出这种话来很正常。他也知道,最根本的问题在他,是他擅自干涉了别人的人生,而企图把徐司铭也卷进来,是很自私的行为。
  但,庄雨生还是无法抹去那股悲伤,因为他知道审讯室有多冰冷。
  他只是脸受了点伤,就有一整个医护团队照顾他,还有律师团队随时为他辩护;而凌骁什么都没有,他直面了那般残酷的事实,还要以弱小的自己保护庄雨生,不仅保护他免受凌自强的伤害,还保护他不被卷入案件之中。
  徐司铭注意到了庄雨生情绪不对,也知道他的话过于冷酷,又说道:“我咨询了律师,凌骁这个事的关键在于,正当防卫是否成立。”
  庄雨生感觉到了一点希望,抬起头来,看向徐司铭。
  只听徐司铭说:“你们在面对凌自强时是处于绝对弱势。”
  庄雨生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那凌骁算是正当防卫吗?”
  “……算不上。”徐司铭不忍打破庄雨生的希望,但也只能转述律师的话,“他前面用啤酒瓶捅人,可以算作防卫的范畴。但后面凌自强已经失去了还手的能力,他还拿刀捅他,这恰恰是致命伤,基本上只能认定为故意杀人。”
  庄雨生一下变得激动起来:“谁说凌自强失去了还手的能力?他跟个魔鬼一样好吗!凌骁捅他就是正当防卫!”
  “你先别激动。”徐司铭第一次见庄雨生这个样子,很轻地皱了皱眉,安抚道,“今晚你好好休息,这件事你别再插手。”


第43章 你叫什么名字?
  晚上徐司铭没有离开,抱着庄雨生在病床上将就睡了一晚。庄雨生听着安稳有力的心跳,表情安详,假装休息得不错。
  第二天,胡医生早早到来,不是庄雨生联系的,是徐司铭派他来给庄雨生做心理疏导。看着厚重却能轻轻推开的病房门,庄雨生总感觉不安全,只是很小一件事,他却有些焦虑:“别人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放心,不会有人进来。”胡医生安抚了一句,见庄雨生仍无法安心,便拿出手机播放起了钢琴曲。
  舒缓空灵的旋律响起,像潮汐一遍一遍缓慢地冲刷海岸,安静又寂寥,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淡淡忧伤。
  庄雨生很快专注于钢琴曲上,问:“这是什么曲子?”
  “吉诺佩蒂一号,又叫裸体舞曲。”胡医生说,“凌宇偶尔会弹的一首曲子。”
  庄雨生点了点头,凌宇弹的大多是高难度曲目,这首曲子很简单,难怪只是偶尔弹。不过他回想起凌宇坐在童话天地安静晒太阳的画面,莫名觉得在那么多钢琴曲中这首曲子和凌宇最适配,让他仿佛也回到了那恬淡的午休时光。
  “你还好吗?”胡医生问。
  庄雨生的脸已经消肿,淤痕还未完全褪去,神情略微有些倦怠,但总体趋于安稳,不像方才那般紧绷。
  “还好。”庄雨生的语气里带着很轻微的自嘲,“可能已经见惯死人了。”
  胡医生皱了皱眉:“我很担心你,这不是你该承受的事情,如果你……”
  “不。”庄雨生一脸平静地打断胡医生,“这就是我该承受的事。但是你放心,胡医生,我可以承受。”
  胡医生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庄雨生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我饿了,胡医生,你可以帮我叫一下徐司铭吗?”
  病房还是无法让庄雨生感到安全,因为这里是徐司铭的地盘,今天的胡医生是徐司铭派来的人。庄雨生并没有做好跟徐司铭坦白的准备,自然无法在这里敞开心扉。
  见胡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等候在外的徐司铭心急地迎上前:“这么快?他怎么样?”
  “他有点封闭自己。”胡杰有职业道德,不会随意透露之前庄雨生和他分享的事,只说庄雨生的状态,“小徐总,我冒昧问一句,你们是恋人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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