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近代现代)——空菊

分类:2026

作者:空菊
更新:2026-09-20 19:59:19

  算盘打得很好,计划却胎死腹中。
  “不看。”徐司铭滑动着鼠标,翻看行长重新修改过的ppt,上面是一堆数字,“你知道我看大段中文会头痛。”
  好吧。庄雨生垮着脸靠回徐司铭肩上,动作倒是丝滑又乖巧,心里却不满地嘀咕起来,什么男朋友连自己恋人的作品都不看?光会赚钱有什么用?活儿一般,情绪价值给得也一般,这种男朋友和提款机有什么区别?
  ……算了。提款机也很好。
  庄雨生不得不安慰自己,没有什么事是完美的。他不可能找到各方面都满分的男朋友,至少徐司铭长得帅身材好,还肯给他花钱,已经很不错了。
  上天是公平的,不会把所有优点就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像庄雨生,长得漂亮有才华,那他家庭条件就不好;而徐司铭虽然有优渥的家境和无可挑剔的皮囊,但他的灵魂是多么匮乏!精神世界一片贫瘠!
  这样一想庄雨生心里好受多了。
  晚上庄雨生没有给徐司铭吃棒棒糖,他不乐意,就不吃。徐司铭自然不高兴,说庄雨生得到了他就开始敷衍,庄雨生心说呸,怎么继承了遗产少爷病越来越严重,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只说凭什么不给我吃,徐司铭知道庄雨生一直也想被吃,这事是他理亏,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
  庄雨生也借着这个理由没有自己动,难得让徐司铭卖力了一回。他一边享受一边心想,这不叫得到了你,叫吃定了你,懂吗少爷。
  事后,徐司铭问庄雨生过年什么安排,庄雨生懒洋洋地说:“没安排。”
  往年他和庄桂兰帮主人家做好年夜饭后,都是在保姆间里过除夕,会尽量降低母子俩的存在感。不过今年有些特殊,徐老爷子已经走了,徐家别墅就只剩下徐司铭和沈穆,都算不上一家人的两个人,这个春节肯定会过得别扭。
  “我们去旅游吧。”徐司铭说,“沈穆跟我说他打算把他爸妈接过来过春节,我不想待在家里。”
  庄雨生一听就知道,沈穆这是不满徐老爷子只留了别墅的使用权给他,于是把自家人带过来喧宾夺主,就好像在对老爷子说:你不是让我用别墅吗?那行,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之前让庄雨生住进去,还说让庄桂兰搬去二楼,都是出于这微妙的报复心理。而他带去的也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外人,是他自己亲戚,徐司铭自然不好说什么。
  庄雨生不是不想去旅游,但这事也没那么简单:“我跟你去旅游,怎么跟我妈交代?”
  “直接告诉她。”徐司铭说,“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说开以后,她就不用干我们家保姆了。她可以换个身份待在徐家,说出去也比保姆好听许多。”
  庄雨生心头一跳,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莫名听出了“母凭子贵”的意思。就好像小雨妃子受到了徐姓皇帝宠爱,那庶民庄桂兰也可以获封诰命头衔。
  “再说吧。”
  庄雨生拿出一贯的说辞推脱,但这次徐司铭没让他糊弄过去:“什么时候再说?”
  “等我出书。”庄雨生说,“我还得让她知道我读的是文学呢,出柜的事往后放放。”
  “也可以先让她接受出柜,这样你骗她专业都是小事了。”徐司铭说。
  “不要。”庄雨生简单给出两个字回绝,没有说当下在他心里事业是排在恋爱前头的,事业都还没个着落,他不想先让恋爱定型。因为他觉得他还可以拉近一下和徐司铭的距离,这样庶民庄桂兰就不是靠徐姓皇帝册封抬升头衔,而是靠他小雨大王提升段位。
  “那旅游怎么办?”徐司铭问。
  “你想办法咯。”庄雨生趴到徐司铭胸口,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种事不应该老公解决吗?”
  “你……”徐司铭滚了滚喉结,翻身把庄雨生压到身下,“你怎么老是让我拿你没办法?”
  庄雨生弯起眼角,接受徐司铭的亲吻,心说还能是怎么,因为你喜欢我呗。
  这段时间庄雨生去面馆去得勤,主要是面馆是学校附近最便宜的餐馆,他不想请凌骁吃更贵的东西。
  这天中午,徐司铭没在学校,庄雨生又去了面馆。凌骁准时出现,就跟到点打卡似的,两人分别叫了一碗牛肉面,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庄雨生是实在没什么想和凌骁聊的,而凌骁是本来就话少。
  两人吃着吃着,面馆外的马路边突然停下了两辆车,车上下来了好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这些人走进面馆,径直来到正在剥蒜的哑叔面前,问:“毕鹏飞是吗?”
  哑叔抬起了头。
  “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哑叔,庄雨生见状赶忙挡在哑叔身前,莫名其妙地问:“你们谁啊?干什么的?”
  “没你的事。”一个男人推开了庄雨生,凌骁也跟着站了起来。
  庄雨生隐隐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着急地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哑叔是个聋哑人。”
  ——要是被冤枉了都没法替自己辩解的聋哑人。
  “什么聋哑人。”庄雨生面前的男人,准确来说,是一个腰间别着手铐的警察,“他叫毕鹏飞,杀了一家五口的逃犯,已经潜逃了二十年,你也想跟着被一起带走吗?”
  庄雨生骤然怔住,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什么?”
  “是我。”哑叔,不,这个叫毕鹏飞的人张口说话了,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一瞬间在庄雨生面前变得无比陌生。他任由庄雨生呆在原地,跟着警察往面馆外走去,就好像对这一天的到来已经预演过无数遍,表情无比平静。
  不过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庄雨生说:“你之前说不晓得好久可以彻底放下,我跟你说,一辈子都放不下。”
  说完,他上了警察的车,面馆门口转瞬间便恢复了冷清,好似刚才的一幕就没有发生过。
  事情如旋风般结束,庄雨生还怔在原地,厨房里的伙计也大为震惊,赶忙给老板娘打电话,而面馆里寥寥几个客人都一副“发生了什么”的模样,面面相觑。
  “他会说话。”庄雨生终于回过神来,愣愣地对凌骁说,“他不是聋哑人,我认识了他四年,拿他当树洞四年,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但这不是重点。
  “警察说他是逃犯?”庄雨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认知再一次受到了冲击,“他每天就只会剥蒜,怎么会是逃犯?”
  “他确实是。”凌骁说,“我之前认真看了看他,发现他很眼熟。”
  庄雨生没跟上凌骁的话:“什么眼熟?”
  “我经常去派出所,见过他们的通缉名册。”凌骁说,“他以前是寸头,没有胡子,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庄雨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凌骁:“是你举报的?”
  “嗯。”凌骁说,“他烧死了他们村干部一家人。”
  庄雨生只感觉头皮发麻,一边是哑叔的事让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一边是凌骁早几天就认出了这样一个逃犯,竟然还可以每天若无其事地坐在哑叔对面吃面?他的心理得有多强大?
  “你该不会,”庄雨生神情复杂地开口,“就因为我说哑叔排在你前面,你就故意针对他吧?哑叔根本没惹你啊。”
  凌骁不理解地歪起了脑袋:“发现了逃犯不应该举报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庄雨生很难说清自己的想法,既替哑叔不值,又觉得凌骁也没有做错。他需要花时间去消化这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吐出一口气,对凌骁说:“你真的太闲了。”
  这是庄雨生经历这一出,能给到的唯一评价,刚才遭受的震惊也逐渐转化为了对凌骁的不满:“你每天这样无所事事真的好吗?”
  “那我应该做什么?”凌骁反应平平地问,“你说,我去做。”


第40章 嫂子
  庄雨生不知道。
  哑叔带给他的冲击还没有完全消化,他抱怨凌骁是因为无法批评,毕竟这是正确且合理的事;但又想要说些什么,诸如正确不一定正义,合理不代表合情云云,然而不了解事实真相,这种教训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于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这才下意识为情绪找个出口,并非真指望凌骁能做出什么改变。
  但抱怨完后,这件事非但没有就此过去,反而随着时间流逝,后劲逐渐涌了上来。
  回到宿舍,庄雨生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和毕鹏飞相关的新闻。二十年前太过久远,只能找到零星几篇报道,他又跑到派出所找民警打听,这一间派出所的民警不搭理他,他便换一间,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跟他闲聊的老民警,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毕鹏飞是一个农民,村里征地修公路,占了他家最好的一亩田。公示的补偿款一拖再拖,数额一扣再扣,每次他去找村干部讨说法,得到的都是敷衍。几年时间过去,补偿款迟迟未到,熬走了他的媳妇,熬死了他的爹娘。然而村干部一家却越活越滋润,还在村里盖起了新房。
  毕鹏飞心生恨意,决定报复。他打听到村干部周末会带着父母和妻儿去镇上走亲戚,于是他半夜携带一桶汽油来到村干部家,想要烧掉这气派的新房。但造化弄人,九八年注定不是个太平年,长江流域爆发特大洪水,村干部镇上的亲戚家遭遇了泥石流,出行计划只得取消,然而毕鹏飞不知道,仍在那个深夜放了一把大火。
  第二天,村干部一家五口被烧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毕鹏飞自知犯下弥天大罪,仓皇逃离故土,隐姓埋名,四处流浪。直至辗转到庄雨生所在的城市,被好心的面馆老板娘收留,自此成了一名只会剥蒜的聋哑人。
  不视、不闻、不语是他隐藏自己的手段,又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最后一段是庄雨生的想象。
  翻看沈穆文集里的那篇《哑谜》,庄雨生把哑叔塑造成了一个和家人外出,不小心走失,由于又聋又哑无法找到回家之路的可怜人。他在外流浪多年,最后在好心人的接力下,终于回到了故乡和家人团聚。
  圆满又俗套的一个故事。现实远比小说荒诞。
  庄雨生回想起他把《哑谜》拿给哑叔看,哑叔用大葱写下狗屁两个字的评价,如果当时庄雨生多想一想,他就该意识到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的聋哑人,既然会写字,那为什么不写下自己的名字?庄雨生还自诩是个观察入微的人,为什么总是错过这些细节?
  庄雨生把自己带回了二十年前,如果是他站在那熊熊燃烧的自建房前,他会想些什么?第二天一早,他回来验收自己的杰作,却看到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摆放着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他又会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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