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近代现代)——空菊

分类:2026

作者:空菊
更新:2026-09-20 19:59:19

  这周的活动仍是分享会,不过上一次蓝眼影那批人已经出院,又换了新一批麻木、仇视的准康复者。庄雨生已经适应,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分享任务,接着趁着午休,在童话天地找到了凌宇。
  天气转凉后出太阳的日子便少了,也不知是不是日晒不足的缘故,凌宇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些。庄雨生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只龙猫旁边,一人一景透着一股浓浓的孤寂。
  庄雨生打了声招呼,凌宇睁开眼来,像沉睡已久的大树精灵突然被人唤醒,语调沉且缓:“你又来了。”
  “没办法,稿子得改。”庄雨生叹了口气,在凌宇身旁坐下,望着乏味无趣的天空,“编辑说我的主人公太悬浮,我需要你的建议。”
  他复述起了编辑的话,生怕凌宇无法理解。但事实证明凌宇只是社会化程度低,对艺术作品的理解比普通人强得多,庄雨生说到一半他便打断道:“因为你没生过病。”
  “嗯,或许吧。”庄雨生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生病的人是怎么样的。”
  “写不好就换本书写。”凌宇语气平平地说,“这是我给你的建议。”
  庄雨生不想换,他不甘心。这本书已经筹备三年不说,框架完整,内核夯实,就连李晟都说作品的呈现比他想象中好,给予了很高的期望,说有拿奖的潜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问题就是他得把主人公写得更具体一些,而不是浮在空中让人无法共情。
  “换不了。”庄雨生说。
  凌宇给出建议后,显然觉得对话已经结束,重新闭上了双眼,没有往下接话的意思。但见庄雨生一直不走,他又睁眼看向庄雨生,说:“那你多感受一下吧。”
  怎么感受呢?
  庄雨生的毕业论文主题是文学家的苦难叙事,他很清楚苦难是文学的温床,生活太安逸是没办法写出伟大作品的。他也是因为过去的种种经历才获得了洞察人心的能力,培养出了不错的文学嗅觉。
  但现在庄雨生有一种感觉,他已经当上了生活的主宰。所有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中进行,他通过沈穆获得了出书的机会,他通过徐司铭解决了出书的费用,他甚至有凌宇这个精神病人来给他提供建议,尽管仍有些欠缺。他就像走到了苦尽甘来的最后一步,精神已然松懈,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铆着一股劲。
  此外,他的生活条件也因为徐司铭有了大幅改善。一瓶一千多的香水,以前他压根不敢查询价格,现在想买就买。
  他是不是有点过得太好了?
  庄雨生莫名生出了一股不配得感。
  他恍然意识到,舒适的环境就像温水煮青蛙,会磨掉他的感知力。他本应可以通过和凌宇的聊天去完善人设细节,但现在他却感觉他和凌宇都隔着一层纸,不知该从哪里聊起。
  但,庄雨生不想改变这一切。
  和少爷的恋爱游戏太让人沉迷了,他好像……更想和徐司铭在一起。


第29章 命运的齿轮
  时间一到,凌宇便去了礼堂练琴。空旷的礼堂里坐着稀稀拉拉的病人,各自沉溺在一方天地,像被禁锢于此的影子,只能通过听琴来消磨时光。一曲终了,琴声散尽,四下依旧是沉沉的静默。
  庄雨生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和周围的每个影子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遵守着某种互不打扰的秩序。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发呆,好似融入了影子的集体,成为了消磨时光的一员。
  有人从礼堂的大门进来,坐到了庄雨生身边,说:“你好像很关心凌宇。”
  转头看去,是胡医生。庄雨生从漫无边际的虚无中抽离出来,问:“他弹得很好,为什么还不出院?”
  “你可以看一下他以前弹琴的视频。”胡医生说。
  庄雨生默默记下,又看向凌宇。
  胡医生显然只是路过,和庄雨生聊了两句便重新起身。不过在离开前,他上下打量着庄雨生,说:“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庄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感到了一股陌生。
  今天他穿着一件米白色高领打底衫和一条浅咖色直筒长裤,外衣是设计感十足的宽肩收腰大衣,脚上是一双平平无奇却有着奢牌logo的小白鞋。整个人的氛围和第一次来时穿着神经病T恤的他有着天壤之别。
  这身穿搭花光了庄雨生一个月的亲密付额度,但徐司铭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多关注品牌调性,然后又给他追加了一些额度。
  “我待会儿要去约会。”庄雨生说。
  他也不是每天都穿这么高调,这样一想好像能减轻一些心里的不配得感。
  “谈恋爱了吗?”胡医生问。
  庄雨生“嗯”了一声。
  “谈恋爱对你有好处。”胡医生拍了拍庄雨生的肩,“大学生就应该享受青春。”
  庄雨生又在礼堂发了会儿呆,看着时间来到了青山病院的正门口。
  徐司铭已经在路边等着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越发挺拔,周身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内敛,沉稳又矜贵。可目光往下,脚上是一双黑色板鞋,和庄雨生的小白鞋是同款,凌厉的气场中依旧留存着少年感,和庄雨生甚是相配。
  果然帅哥令人赏心悦目,尤其自己对这份美貌享有归属权,心底又生出了一份隐秘的欢喜。一下午的阴霾瞬间散去,庄雨生上前挽住徐司铭的胳膊,毫不吝啬吹捧的话语:“你今天怎么这么帅?”
  徐司铭抬眼一瞥,见四周没人看着两人,牵起了庄雨生的手:“我哪天不帅?”
  也是。庄雨生心说。
  两人上了那辆白色奔驰,徐司铭开着车往市区驶去。目的地是市中心的商场,两人定好了晚上在那里约会。
  美貌带来的刺激终归是短暂的,欢喜之后又是浓浓的空虚。庄雨生的思绪很快飘回了青山病院,出神地看了一阵窗外的风景,听到徐司铭问他:“今天有收获吗?”
  他知道庄雨生是去收集写作素材,也正因如此,庄雨生要推迟约会他才会同意。
  “有吧。”庄雨生也不确定收获焦虑能不能被定义为收获,但他的确比之前多了一些想法。他看向徐司铭,颇为认真地说,“问你个问题。”
  徐司铭直视着道路前方:“说。”
  “你可以养我一辈子吗?”庄雨生问。
  他判断徐司铭会说不可以,因为客观来讲徐司铭也做不到。这样他就能清醒地意识到现在这舒适的环境不长久,他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然而徐司铭沉默片刻后,回答中竟带有一丝妥协的意味:“也不是不可以。”
  这不是庄雨生想要的回答,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提醒道:“你要回美国诶。”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聊起这事。
  徐司铭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能性,说:“理论上可以一半时间在美国,一半时间在中国。”
  庄雨生乍一听,觉得好像也是个办法,全然忘了他提出这个问题的初衷是杜绝未来的任何可能。他的脑海中瞬间有了对异国恋的构想,但想着想着,他突然有了某种既视感,思索一番后,他想明白了这股既视感来自哪里——
  在庄桂兰被那户人家赶出来,到后面去徐家做事之前,中间还有另一段做住家保姆的经历。
  主人家是一对聚少离多的老夫少妻,两人育有一子,当时庄雨生在读高中,他们家的小孩刚上初中。女主人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柔媚又端庄,一颦一笑都雅致动人。然而男主人却是个头顶光秃、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性格古板,老爷做派,除了手腕上闪闪发亮的钻石手表以外,庄雨生再也看不出其他闪光点。
  他一点也不奇怪,女主人肯定是因为钱才嫁给男主人,这很寻常。但没过多久,他又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一次寒假,庄雨生惯例帮主人家做事来换取容身之所,不过这次他做的不是家务,而是给那个小男孩做寒假作业。
  小男孩是典型的被宠坏了的孩子,他在假期中最喜欢做的事不是玩游戏,而是贬低庄雨生来取乐。他说庄雨生可怜,连平板电脑都没有,学习好又没用,还不是给有钱人打工的命。
  后来庄雨生生理性讨厌富人,很大程度拜这个小男孩所赐。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每天给小男孩做作业,故意说一些让小男孩开心的话,诸如你以后肯定特别厉害、好羡慕你爸爸有钱之类的,实则暗咒他以后败光家产,过得穷困潦倒,练就了一身阳奉阴违的本事,倒是给日后跟沈穆虚与委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本来庄雨生想的也是能忍则忍,直到有一次小男孩被他捧上了天,得意之下透露自己的爸爸是个大官。
  庄雨生当下便觉得奇怪,他见男主人很少回来,还以为他是经商人士,需要大江南北四处跑生意。但既然是在固定地方当官,那怎么会经常都不回家?
  他把这个观察告诉了庄桂兰,庄桂兰说他少见多怪,没有点明。不过庄雨生心思敏锐,很快便想通了是怎么回事——这个少妇是二奶,小男孩是当官的私生子。
  想通之后,庄雨生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开始疯狂地吸收写作素材。他那时年纪尚且青涩,但写出来的文章就像阅尽了世间百态一般,写作功底越发深厚。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像个侦探一样调查男主人的真实身份,度过了惊险刺激的一个寒假。然后在一次小男孩嘲讽他没有爸爸后,他把他记录到的一切以隐匿的方式告诉了男主人的原配。
  后来嘛,便是庄桂兰经人介绍,换到了徐家做工。至于小男孩怎么样庄雨生也不关心了,只是前两年他从新闻里得知当地有个大贪官落马,举报人好像是他包养多年的二奶。
  之所以回想起这事,是因为男主人待在两边的时间大概就是一半一半,当然在原配那边多一点,但也很像徐司铭提出的一半时间在美国,一半时间在中国。
  加上庄雨生问的是能否养他一辈子,那肯定是徐司铭承担他的生活开销,他一琢磨,那不就是他成了徐司铭在中国包养的情人?要是徐司铭在美国结婚了他都不知道。
  他刚才竟然还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想想蛮可笑的,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徐司铭转头看了眼庄雨生,问他在笑什么,庄雨生说没什么,然后说:“我还是自己养自己。”
  他的语气豁然开朗,没了方才的胡思乱想。
  轻松的生活固然令人向往——庄雨生相信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生出想要躺平的想法,但非要在名和利,即声望和物质之间做出抉择,他还是选择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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