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照不宣（近代现代）——爱丽丝大坝

　　电视被善庄调到了电影频道，播放的是去年银橄榄奖最佳海外电影脚板印。这个电影褚辛之前看过，讲的是警察B在扫黄的时候抓住了失散多年流落在黑帮组织的弟弟C，然后发生了一系列关于亲情取舍和正邪纠葛的故事。
　　褚辛和善庄坐下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播到了结尾，弟弟反水想要暴露做卧底的哥哥，重伤的哥哥不得已只能选择击杀他的亲兄弟。
　　这位警察在罐头厂恨铁不成钢地、难以理解地问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要害他。
　　“我是你的亲哥哥。”他说，“我说过，你配合我做卧底，我们抓住一号犯人，你就会减轻罪行，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我要带你回到正路。”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褚辛感觉到剧情播放到此处的时候，身边的善庄瞟了自己一眼。
　　“你说的正路......”弟弟苟延残喘着说，“我感觉不到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只想活下去。”他气若游丝，“而且，我其实没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我不记得我被谁丢下过。”弟弟讲。
　　“也就，”
　　罐头厂外的棕榈树叶被风吹得阵阵发响。
　　“不存在需要被谁捡起来。”
　　他话音一落，镜头突然一抖，切换到远处的海岸线，翻着白沫的浪花扑打侵蚀沙滩，夕阳下传来一声遥远的枪响，几只海鸥被惊飞。
　　屏幕暗下来，主创人员的名字开始滚动。
　　褚辛神色如常，他将视线移回茶几上的饮料，伸手去拿那瓶椰汁，就在这时善庄突然开口跟他讲话，“还欠多少。”
　　褚辛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褚常欠的高利贷，”善庄说，“你不是一直在帮忙还吗，还欠多少。”
　　褚辛想说没多少，但这很明显是个谎言。他喝了口椰汁，说，“还有几十万。”
　　“几十万？”善庄挑了挑眉毛，“二十万也是几十万，九十九万也是几十万。”
　　“也没那么多，大概三十万左右吧。”褚辛说。
　　“然后你每个月还要给他那个私生子寄点生活费是吧。”善庄说，褚辛听了惊诧地抬头看他。
　　“别那么看我，我猜的，看来猜对了。”他撇撇嘴转向另一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压低了声音，“你们兄弟两个活脱脱生反了心肠。”
　　“实在不行你找我借。”善庄讲，“靠你现在这点工资你要还到猴年马月，不怕高利贷的人上门把你家砸了？”
　　“还好。”褚辛说，“最近他们都知道褚常......快了，就歇了歇没找过我。也算是理解我这个代还债的吧。”
　　善庄狐疑，“有这么人性化的高利贷？”
　　“有的。”褚辛说。
　　“我工资其实也还行，”他掰起指头认真算了算，“算了下，每个月拿到手的加上年终还是有那么多，之读书的时候给导师帮工赚了点，帮私人画廊做顾问赚了点，最迟明年应该能还完。”
　　“主要还是感谢你当时在朋友圈发的招聘信息啦，”他对善庄讲，“解我燃眉之急。”
　　善庄看着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的虎牙。褚辛五官很清很淡，透着一种很板正的清秀，俗话说就是长得像三好学生，但是他左边却有一颗很尖利的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冲散了一些他安静乖巧的气质，是他鲜有人知的倔，像幼兽护体的甲壳。
　　善庄始终记得去年年底组里缺人手，他跟着同事在朋友圈群发了一个招人的海报。结果朋友圈没发多久HR就说招到人了，周一善庄去上班，看见新工位上挤着坐了个老熟人，居然是褚辛，那个时候好像褚常刚入狱没多久。
　　善庄第一眼并没认出来他来，毕竟这个酒红头发的消瘦年轻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黑发白衬衫的清爽的学生表弟相去甚远。
　　善庄想象中的褚辛应该还在八百里远的地方做书呆子读博物馆方向的硕士，怎么会挤在这里从打杂的做起，服务于所谓的红人明星。
　　他当时觉得褚辛疯了，私下拉着人问结果对方只说是因为缺钱，找工作的间隙正好看到他朋友圈招聘启事，觉得小厂薪水还行，就放弃学业来了，没想到运气好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然真被录取。
　　“褚常欠了一些债，我不还的话就要找到妈妈那边去。”那时褚辛回答善庄，他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因久未见面而生出的寒暄笑意，语气像只是在讨论天气一样云淡风轻，“所以我就出来找工作了。”


第8章 
　　1,291字2021-12-19
　　回过神时，善庄注意到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想起刚刚褚辛说放高利贷的也知道褚常最近快行刑了，就问褚辛，“褚常是多久......那什么？”
　　褚辛说，“再过几个月吧。”他从桌上拿了一个黄透了的橘子，一边剥一边讲，“说起这个，我还要再向你请假，除了他行刑那天，下周我也得再去一次大淮。”
　　“是监狱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褚辛把橘肉掰成两半，指尖沾上了淡黄清香的汁水，“还是跟之前一样，褚常写申请书想让我去看他，监狱那边打电话通知我的。”
　　“可能要待两三天，看完他我得去福利院再看看小蓝。”
　　褚蓝，是褚常的儿子。善庄记得据说是褚常之前在外头鬼混的时候没注意，让一个洗浴城小妹怀上了，人家想打，褚常不让，给了一笔钱，非要人家生出来。
　　要是放在以前，善庄都会问褚辛，难道你非得去吗。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人要死，日子都是倒着数，家里各亲戚对褚常评价都是疯子，善庄也不喜欢他，但是对褚辛来说，总归是不一样的。
　　所以善庄也只是说，“行，你回头发邮件再补我个书面请假申请把。”
　　褚辛说谢谢，善庄又问他，“褚常走了之后，那个小蓝怎么办你想过吗。还搁福利院，是不是不太方便。”
　　“可是我现在没能力养他。”褚辛说，“经济也好，时间也好，都没有多余的。不如放他在福利院，有人陪他，我交钱就是了。”
　　也有道理，善庄喝了口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知道你讲是这么讲，估计还是不放心小孩。说起来，如果家里再有个人帮忙，你也许真的会轻松很多。”
　　“没交朋友吗最近？”
　　说的是朋友两个字，但善庄肯定问的不是单纯朋友。
　　褚辛听在耳里，想着真是时间飞逝，以前善庄辅导他写数学作业，现在善庄来问他终身问题。
　　“没心情。”褚辛讲，“你知道的。”
　　“可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你还在国外的时候，跟我聊天，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善庄说，“那段时间我感觉你整个人状态还挺好的。”
　　“人呢？”善庄问，“你们异国了？”
　　褚辛愣了愣，完全没想到善庄现在还记得这档子事，“八百年前的事情了，只是一个聊得来的网友，而且我哪里有说过‘喜欢’两个字。”
　　“比起这个”，褚辛一边掏出薄荷糖盒子一边佯装自若地转移话题，“我之前就有点想问你，我挺意外的，没想到你跟燕姐看起来关系还挺好的。”
　　他想起那天在善庄衣领上看见的口红印。
　　公司里说善庄勾引女上司往上爬的流言一直都有，褚辛当然听过，不过也就当个屁放放就过，直到那次看见善庄暗藏密辛的衣领。
　　他现在突然问出口，可善庄也只是掐灭了烟，起身往阳台走，顺便揉了一把褚辛的头发——就像他妈一样。
　　善庄边走边说，“年轻人少在那里东想西想。”
　　褚辛噢了一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洗完碗的姨妈唠了下嗑。老人家很能扯，天南地北的一通说，到最后不停催褚辛找媳妇，善庄躲到阳台抽烟去了，褚辛应接不暇，等走的时候看手机，发现已经快四点。
　　“怎么不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呀，真是的。”姨妈还在那里留他。
　　“真不了。”褚辛晃晃手机，“我晚上有应酬，同事约我，姨妈你就不管我啦。”
　　然而本以为能找个借口溜之大吉回家看看电视剧的褚辛却没想到，自己随便撒的谎居然不幸成真了。
　　他跟姨妈告别后坐电梯下到一楼，手机突然传来短消息提醒声。褚辛打开看，是翟希望。
　　【天汇楼三层311，大佬救救我，垮了垮了】


第9章 
　　4,398字2021-12-19
　　作为翟希望的工作搭档，褚辛对她说话的套路已经十分熟悉。
　　这条信息里传达出了两个要点。天汇楼三层，那就是说她在喝酒应酬，这个地方是部门高层的一个老师搞副业开的餐厅，大多数时候，善庄和他们约艺人工作人员吃饭，都会带去那里消费。
　　至于“垮了垮了”，是翟希望的习惯性应酬用语，无非就是说她快喝得都不能回家了，得要人接。
　　褚辛走出善庄家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的时候他给翟希望打电话，连续打到第三次的时候翟希望才接通。“你还活着吗？”褚辛问她，“电话都不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呕吐声，接着是连贯的抽水声，哗啦哗啦。褚辛虽然没有站在翟希望身边看她吐，但脑子里已经很有画面感，甚至鼻子里都能闻到味儿了。
　　褚辛沉默了下，接着，疑似正扒着某个马桶的翟希望口齿不清道，“快来接我，我他妈的要喝死了......”她语气虚浮，宛如肾亏多年的老男人，“超级造星的人怎么这么他妈的能喝.....”
　　褚辛记得这个超级爱豆工作室，他们专门找一些参加过选秀节目的有点小名气的个人练习生，一把全部捞在一起签约，但又给不出什么好的资源，只让他们不停的开见面会握手会生日会，然后给微商品牌代言，给18线活动站街。
　　业内都不太看得起超级爱豆这种逮着一只羊就穷凶极恶死薅的招式。
　　当然对于褚辛他们这种新兴媒体平台来说又不太一样，什么样的合作方他们都愿意去争取的，只要对方有流量，能把自己粉丝引流他们的平台做用户就行。
　　“你又去谈签约了？”褚辛说，“上次善庄不是讲算了吗。”
　　超级爱豆这个公司他们之前主动接触过一次，商量着给他们的新男团做了一次成员生日直播，后来对方反馈说感受不是很好，就没有深入聊别了。
　　“这次他们主动找到我的，说想在我们平台给他们一个才弄好的新团做迷你团综。”翟希望气快绝了一样，“我想着煮熟的鸭子就抓住呗，管他三千八百线还是一万一千线呢，他妈的，结果我今天来是谈合作吗，我简直就是来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