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房顶的夏天（近代现代）——漂亮的玫瑰

　　几乎在这一瞬间，姜非这个旁观者心中的反对烟消云散。他看向同样因为这句话沉默下来的爸妈，目光相对，姜非叹了口气，冲两人摇了摇头。
　　“算了。”姜非说。
　　姜佟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他头太晕了，开口想说话却吸进去一口冷气，猛地咳嗽起来，只不过两声又开始干呕，整个人抽空力气般扶着沙发滑到地上。
　　“姜佟！”
　　见状林淑敏第一时间拿起车钥匙跑出去，姜彦海吓疯了，扶着姜佟帮姜非把他抱起来时手抖的厉害。
　　胡同里，林淑敏刚把车启动，梁家大门很快打开了，姚慧珍跑到车旁，也不敢插手，“怎么了这是？”
　　姜非抱着姜佟出来，把姜佟往后排放。林淑敏从驾驶室下来，她的手太抖了没法开车，夏芳芳一眼就看出来，直接钻进驾驶室系上了安全带。
　　姚慧珍看着林淑敏，没敢追问，林淑敏咬着牙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后面跑出来的梁赪，他冲到车门旁看到了已经半昏迷的姜佟，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姜非看了他一眼，从后排下来，推他上去。
　　“你跟着去。”
　　姚慧珍赶紧关上车门，让夏芳芳开车快走，对后排的林淑敏语速飞快地说：“有什么需要拿的东西你路上给我打电话，我和老梁也过去。”
　　夏芳芳一脚油门踩下，车子从胡同开出去，夏芳芳车开得很好，她对这里不熟悉，姜彦海在副驾驶给她指着路，车子一点都不晃。
　　后排姜佟已经不咳了，嘴唇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绀紫色，姜非车上有备用的医用氧气，梁赪从后排座椅后面拿出来，给姜佟低流量吸氧，姜佟睁了睁眼，看见梁赪后抬手虚虚地抓了他一下。
　　梁赪看了旁边的林淑敏一眼，然后握住了姜佟的手，另一只手伸到他背后把他撑起来一点，“不要瘫着，坐直，姜佟，有力气吗？我不能抱你，你要自己坐起来。”
　　姜佟点了下头，被梁赪撑着背坐直了一点，还是有些喘憋。
　　林淑敏给医院急诊的同事提前打了电话，车开进医院大门停在急诊楼下，急诊的医生和护士推着平床已经出来了，把人挪到床上医生摸了摸姜佟的颈动脉。
　　“半坐着不要让他平躺！吸氧，面罩给氧，流量调上，注意血氧，一旦往下掉立刻报告。”
　　平床轮子飞速滚动，往急诊室去，护士把血氧仪指夹夹到姜佟手指上，监护仪屏幕跟着床一起移动，屏幕上面的心率居高不下。
　　医生和林淑敏认识，刚才在电话里已经了解姜佟病史了，边跑边安慰林淑敏，“刚才已经通知心内科急会诊了，抢救室预留了位置，不用担心。”
　　匆忙穿过急诊室大厅，几位护士和医生推着床跑进急救室，厚重的门哐一声被关上，一群人停在门口，林淑敏腿软，被夏芳芳扶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梁赪用力喘了口气，喉结滚了滚，转身走到林淑敏跟前单膝跪下，扶着她的膝盖，叫了她一声。
　　林淑敏抬头看他，梁赪额头青了一块，脸颊上有两道伤口，像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印，都还没结痂，她知道梁茂林一向疼爱孩子，他在的时候从来不让姚慧珍对梁赪动手，今天却没拦住，把孩子打成这样。
　　梁赪的表情很冷静，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半天才又开口，说：“敏姨对不起。”
　　林淑敏呜咽地哭出声，弯腰抱紧了梁赪。
　　姜非几个人到急救室门口刚好看到这一幕，林淑敏哭的伤心，梁赪跪在那被她抱着没动，姜非下意识转头看向姚慧珍，她怔怔地看着对面两人，她的好友和她的儿子，眼眶瞬间红了。
　　姜非从小住在梁家对门，没见姚慧珍哭过，她是很雷厉风行的人，四十岁做到正处级的位置，好像就没有她怕的事，如今却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泪。
　　她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哭。


第30章 30
　　七月初的天气半只脚迈进暑期的燥热，正是毕业季，无论高中初中毕业典礼都挺都隆重，小学也不能甘拜下风，班主任提前一周给家长下达任务：买白衬衣黑短裤还有小白鞋，毕业典礼表演节目要穿。
　　姚慧珍刚升职到巡察办副主任，忙得团团转，还是抽出一天时间给梁赪梳妆打扮，临出门去学校前弯腰站在梁赪跟前，一边给他系衬衣扣子一边叮嘱他。
　　“咱小学毕业了以后就是初中生，你现在都跟妈一样高了，是大孩子了，长大了是不是要懂事儿？”
　　梁赪点头，“是是是。”
　　“能不能好好学习？”
　　“必须的！”
　　梁赪下完保证扣子也系好了，抬腿就要跑，被姚慧珍一把抓回来，“干嘛去！”
　　梁赪扯扯领子，“我去看看姜佟好了没。”
　　“我还没跟你说完呢。”姚慧珍抚平儿子扯皱的衣服，语重心长，“开学你和佟佟还是在一个学校，你要照顾弟弟，知道吗？”
　　“当然了！”梁赪说，“姜佟身体不好，妈妈你说过很多遍了，我知道。”
　　“这回不一样了。”姚慧珍说，“过一两年的，佟佟可能要做手术了，千万不能出什么问题。”
　　梁赪愣了愣，“为什么要做手术？”
　　“因为他这里，”姚慧珍戳了戳梁赪的心口，“生病了，要治病呢。”
　　梁赪点点头，说知道了。他现在长大了，和小学不一样，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他必须做好，姚慧珍把他当大孩子，很多事开始慢慢跟他讲了。
　　对面院子里，姜佟坐正在小板凳上吃冰棍，姚慧珍进去问他：“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姜佟被逗乐了，笑了两声，“爸爸在吃饭，妈妈梳头。”
　　林淑敏就站在杏树底下，看着他笑，姚慧珍伸出手指刮了下姜佟的鼻子，“聪明蛋！”
　　梁赪从姚慧珍身后冒出来，姜佟看见他把冰棍举高了，“梁赪哥哥，你吃吗？我就剩这一根了，没有新的。”
　　梁赪没接，蹲下问他：“你能吃冰棍吗？”
　　姜佟点头，“能吃，吃冰的舒服。”
　　“那你吃吧，”梁赪想了想，又说，“以后想吃我给你买，你要啥我都给你。”
　　“真的？”姜佟笑了，“可是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梁赪坐在院子里的地上，和姜佟平视，他才发现姜佟都十岁了怎么没长个儿呢？
　　不过姜佟长得好看，梁赪心想，长得好看和长得高有一个就行了，要是跟他们胡同里的小胖一样又矮又不好看，那才毁了呢。
　　想到这儿梁赪捏了下姜佟的脸，忽然伸出胳膊把人搂住，让他贴在自己心窝里，问他：“佟，能听见我心跳声吗？”
　　院儿里的两位妈妈不聊天了，看着俩孩子说话。
　　姜佟点点头，“能，可响了。”
　　“佟，哥把自己的心脏换给你吧。”梁赪说，“我妈说上了初中让我练体育，我身体比你好，我替你生病做手术。”
　　姜佟没听懂，啊了一声，“心脏能换？”
　　“能吧。”梁赪说。
　　“我不要你的。”姜佟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等我做完手术就好了，哥哥，咱俩一起好好的不行吗？”
　　“做完手术就能好？”
　　“能，妈妈说能。”姜佟把吃完的冰棍木棒放地上，“梁赪哥哥，我做手术你来陪我吗？”
　　“当然了，我陪你做手术。”梁赪攥着姜佟的小手塞自己怀里抱着，“我肯定不离开你。”
　　姜佟用手背抹抹嘴，过去抱梁赪，“真的？”
　　“真的！”
　　姚慧珍听笑了，笑得很温柔，好像还有点儿欣慰似的，转身给林淑敏把长发编起来。
　　林淑敏低着头择梳子上缠着的发丝，眼睛红红的，姚慧珍看见了，没说什么，把昨儿新买的一个鹅黄色发圈给林淑敏扎上了。
　　晌午头儿做了个梦，外面有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传进胡同里，喊得姚慧珍头疼，也不睡了，起来把头发梳好，从卧室出去。
　　梁茂林在院子里收拾刚买的虾，见她出来问：“收废品的把你吵醒了？”
　　“唉，吵的我头疼。”
　　姚慧珍过去，把旁边水池里的几个西红柿洗了，“做了个梦，睡不着了。”
　　说完又问：“梁赪呢？”
　　“我让他去他姥爷那儿了，省得你看见他心烦。”梁茂林看了看她，又说：“就是不知道他去没去。”
　　姚慧珍听出言外之意，把西红柿洗干净后掰开吃了一口，忽然说：“佟佟今儿下午出院吧。”
　　“嗯，医生都说了不太严重，观察几天没事儿就好了。”
　　“我刚才梦见他俩小时候，小学毕业那阵儿……”姚慧珍话说一半，不说了，甩甩手上的水，“算了算了。”
　　那天晚上梁赪被她赶回家里，没进门呢就给了他两巴掌，一巴掌在背上，另一巴掌在脸上，把脸都划破了。
　　梁赪长这么大，姚慧珍还是头一回这么打他，以前都是不痛不痒地吓唬几下，这次梁茂林没拦她，打几下消消火，谁承想梁赪这时候犯浑了，说话忒过分。
　　“您二位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把我赶出家门我也没话说。”
　　“我和姜佟好了，我喜欢他，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小时候您说要照顾好弟弟，我就把他当亲弟弟照顾，现在姜佟不是我弟弟了，我还是照顾他一辈子。”
　　姚慧珍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气他俩谈恋爱，是气他俩顾头不顾尾，光自己享受一点不管大人们怎么相处。姚慧珍气的也要死要活了，半句话都说不出口，抄起茶几上的陶瓷杯扔过去，不偏不倚砸到梁赪头上。
　　梁赪一动没动，姚慧珍没想到他不躲，愣在了原地，梁茂林再生气再不能接受看见这情形也心软了，把姚慧珍推到沙发上坐着，叫梁赪过去给他擦药。
　　梁赪没过去，他抬眼看着姚慧珍，一向厉害的妈妈被他气的撑着额头发晕，梁赪忽然想哭，他也不想看见父母这样。
　　“我，我早该知道的！”姚慧珍狠狠拍了下扶手，“你俩那么好…这叫什么事儿？我让你照顾弟弟，你把人家照顾成了对象，以后我和你敏姨，我怎么有脸见她！”
　　“你俩现在如胶似漆，谁知道过几年怎么样，正经夫妻还有过不下去离婚的，更何况你们两个男的，到时候我们两家可怎么办，你们一点都不为大人着想！”
　　姚慧珍都要哭了，梁赪听得心里难受，被杯子砸的那一阵头晕劲儿过去了，他走到姚慧珍面前跪下，拉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