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古代架空)——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10:23:40

  整个过程,昭信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
  “好吃。”金鱼姬说,把剩下半条金鱼也放进了嘴里。
  昭信像是被这个评价砸中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这回连烫都忘了嘶。
  他说这个锦玉羹是他提前三天跟鹤屋定的,本来想定金鱼姬的造型——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就是那种长尾巴的金鱼,但鹤屋的师傅说他手艺不够做不出来,最后只做成了普通金鱼的样子。
  金鱼姬听着,用手指捏了一块蕨饼,边吃边看他说话。


第40章 吵吵小狗
  德川昭信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
  他先是讲了鹤屋老板听说这些点心是送进吉原时的表情——鹤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辈子只做和果子,听说他儿子替人写了拜帖,差点把算盘拍在儿子脸上。
  然后又讲了他路过日本桥时看见一个新开的洋货铺子,里面卖一种叫“珈琲”的黑色饮料,他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苦得跟药一样。
  接着又讲了他前几天在江户城外骑马把马骑进了稻田里,被佃农追着骂了半条田埂。
  他讲这些事的时候手舞足蹈,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来比划去。
  讲到被佃农追着骂的时候,他站起来模仿那个佃农挥舞锄头的样子,一脚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差点绊倒,被金鱼姬伸手扶了一下才站稳。
  坐回去之后消停了不到片刻又开始讲——说他在家里的库房里翻到了一把据说是他祖父年轻时用过的刀,刀柄上缠着鲨鱼皮已经磨得发亮了,他拿出来耍了两下差点把走廊的灯笼劈下来,被他父亲骂了一顿。
  他模仿他父亲骂人的语气,板着脸压低了嗓子,学得完全不像但自己笑得停不下来。
  金鱼姬坐在他对面,一边喝茶一边听。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弯一下嘴角,偶尔接一句“然后呢”。
  他的坐姿很放松,不像接待客人时那样端正,一条腿屈起来踩在坐垫边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唠叨日常。
  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伸手拿一块点心,慢慢嚼着,嚼完了再拿下一块。
  他的吃相很好看,不大口咬也不说话时含着东西,每吃完一块都会用餐巾轻轻擦掉嘴角的碎屑。
  昭信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金鱼姬吃东西的动作上——看他用手背掩着嘴嚼东西的样子,看他舔掉指尖上黄豆粉的样子,看他捏着金鱼锦玉羹对着灯光看透光度然后小口咬下去的样子。
  他从来不知道看一个人吃东西能看这么久还看不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讲同一个话题讲了两遍——那个关于稻田的故事好像刚才已经讲过了。
  他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ごめん、話しすぎた。退屈だったか。”他问。是不是太无聊了。
  “没有。挺有趣的。”金鱼姬用手指拿起最后一块蕨饼递到昭信嘴边,“张嘴。”
  昭信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接了。
  蕨饼软糯微甜,黄豆粉呛得他咳了一声,但他还是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咽下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金鱼姬用手喂他吃了一块点心!!!
  他的脸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连嘴角那颗痣都像是被红色淹没了。
  金鱼姬收回手,用手指擦掉自己嘴角的一点碎屑,看着昭信那张红透了的脸,嘴角弯了弯。
  他能看出来那种红不是装的,是一个年轻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在吉原见过太多脸红——装的脸红有技巧,眉头微蹙眼神闪烁嘴唇半咬,但那都是演给客人看的,心里在算着这一场能收多少钱。
  德川昭信的脸红,是真的。
  真的东西在花街里太少了,少到偶尔出现一次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新鲜。
  “好吃吗?”金鱼姬问。
  昭信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你喂的,比我自己拿的好吃。”
  金鱼姬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昭信坐回坐垫上,端起茶杯想喝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金鱼姬拿起茶壶给他续满。
  这个动作很自然,不像侍女伺候人那样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倒像是在家里给来串门的亲戚倒茶。
  昭信端着新斟的热茶喝了一口,忽然安静了片刻。
  这种安静和刚才说话间隙的停顿不一样——刚才他是讲累了歇口气,此刻是话堵在喉咙口想说又不敢说。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磨蹭了几圈,终于把茶杯搁下,抬起眼睛看着金鱼姬。
  “上次回去以后,”他的语速明显慢下来了,不像刚才吹牛时那样噼里啪啦的,“我老想着你跟我说过的话。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金鱼姬记得上次见过他之后说过什么。
  上次他戴了帷帽,坐在昭信旁边,手搭在他手臂上,说了一句“公子别为难我了”。
  之后这人就消停了,酒不逼了,桌子不砸了,走的时候脸红到脖子根。
  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就这么几句话,能让德川家的小公子反刍到现在。
  昭信说:“你说‘别为难我了’,那句话我后来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那个声音吧,说不清楚……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大概觉得说出来太傻——一个大男人说另一个人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什么。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金鱼姬垂着眼,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着圈。
  他心说这傻子,面上却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算大,但眼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脸上那种清淡的底色一下子全被融化了,像是春雪下面忽然冒出了绿芽。
  他看着昭信,眼睛亮亮的。
  “真好吃。这点心。”他指了指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食盒,“我平时不怎么吃甜的,但这个真的好吃。鹤屋是吧?下次我也让人去买。”
  他说的是点心,但昭信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夸了自家孩子一样——得意、不好意思、又想藏着不让人看出来。
  他低头摸了摸后脑勺,说鹤屋还有别的招牌,下次再多带几样来,有一种用和三盆糖做的干果子也好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介绍鹤屋的菜单,从冬天的柚子羊羹说到春天的樱花最中,中间还插了一段他小时候翻墙进鹤屋后厨偷吃半成品被老板娘拿擀面杖追打的往事。
  金鱼姬看着他说个不停的样子,在心里把他和一条景隆放在一起比了比。
  一条景隆送他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多说——盒子打开,东西拿出来戴上,完事。
  那些礼物更像是印章,每盖一个印就在他身上多刻一道“一条家”的记号。
  德川昭信相反,他巴不得把每样东西背后的故事都讲给你听——这点心是哪个师傅做的,那条街怎么走,他小时候偷吃被揍得多惨。
  他送礼不是在盖章,是在献宝,献完了还要站在旁边看你什么反应,看到你露出一点喜欢的表情他就跟着高兴。
  一条景隆是让他知道自己被占有。德川昭信是让他感觉自己被讨好。
  占有让他厌烦——尽管他从不表现出来。
  讨好让他觉得好笑,但也确实比占有轻松一些。至少你不用时刻警惕讨好你的人会忽然翻脸拔指甲。
  金鱼姬说,用手背掩着嘴角打了个小哈欠:“这些点心都很好吃,不过别带这么多了,吃不完浪费。”
  昭信停下来,看着那个哈欠。
  一个人在你面前打哈欠,说明他不太在乎在你面前保持完美形象。
  不太在乎保持形象就是放松。金鱼姬在他面前放松。
  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内心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弄得他胸口都有点发热。


第41章 你自己
  昭信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锦玉羹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金鱼姬看着他在那儿反复纠结,伸手把锦玉羹从他手里接过来,一口吃了。
  昭信笑了笑,挠挠后脑勺,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金鱼姬抬起眼看他。
  昭信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很认真。
  他说他最近从他父亲那里领了一笔钱,数目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是他名下那几间出租铺面这半年的租金收入。
  他之前都拿这些钱去喝酒赌马买刀装,但最近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桌上摊开又攥紧,看上去有点紧张,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你跟我说你喜欢什么,我去弄来。什么东西都行。”
  金鱼姬看着他。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松阪屋老板到山形屋番头到大阪米商到各个旗本家的老爷少爷们,每个人都说过类似的话——“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弄来。”
  有的是真的在问,有的是在试探价格,有的是在提前展示财力好为接下来的非分要求铺路。
  但德川昭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试探的表情,他在等一个答案。
  金鱼姬摇摇头:“不用了。”
  昭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像一条被人从嘴里抢走了骨头的小狗。
  金鱼姬看着他那副样子,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德川公子,你上次送来的那些东西——金子、绸缎、簪子——还在我库房里放着,好多连包装都没拆。我不缺东西。这条街上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东西。”
  昭信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噎住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金鱼姬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下看了看。楼下的仲之町大街上灯火通明,三味线的琴声和醉客的歌声混在一起飘上来。
  他把窗子重新关好,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昭信。
  “不过有一样东西,公子倒是可以常带过来。”
  “什么东西?”昭信坐直了。
  金鱼姬从窗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在他的眉心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小白印,很快就消了。
  “你自己。”
  昭信愣住了。愣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头发际线。
  他低下头假装咳嗽,连耳后根都烧得通红。
  金鱼姬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坐垫前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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