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男主人回来之后他就缩回夹层，一动不动。三周前他在半山腰蹲守时已经把那人的作息刻进了脑子里，现在不过是把那张时间表搬进屋子里执行。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
　　夹层里闷，尤其是下午，二楼西晒，柜子后面的空气像被捂过。陈峰把呼吸压得很低，汗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领口早就湿透了。
　　陈峰喜欢这种感觉。整个人被压缩，被折叠，被迫缩到极限的感觉，像把自己塞进一个太小的壳里。
　　闷、热、酸、麻，所有不舒服的东西都让他比平时更清醒。每一秒钟都可能被发现，每一个动静都可能是让那男人上楼的脚步声，所以每一秒钟都必须醒着。
　　这种醒着，就是他要的。
　　第四天凌晨陈峰才敢下到一楼大厅的。男主人此时在二楼卧室睡觉，灯熄了，整栋房子只剩大厅那盏巨型吊灯还亮着——
　　不是忘了关，陈峰观察了几天，发现那盏灯是从来不关的。好像那人有意让它亮着。
　　吊灯是真的大。黄铜骨架，十二个灯头，每个灯头下面坠着一截水晶，垂下来高低错落，奢华至极。
　　陈峰站在吊灯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光太亮，刺得他眯起眼。他低头看地板——
　　脚边有四道影子。
　　他往左挪了一步，五道。又往右退了半步，六道。每一道的深浅都不一样，最浓的那道是他自己的，另外几道是吊灯的十二个灯头从不同方向打下来叠出来的。
　　陈峰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回半夜去厕所，走廊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那盏灯下面等它亮起来，等了很久，后来发现地上多了一道影子。不是他的。
　　陈峰以为是有人来接他了，他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吊灯，是有时那个男人半夜在大厅里和尸体说话的样子。
　　陈峰算准了入殓师每周四晚上会在凌晨下到大厅处理新到的遗体。殡葬车那天下午来过，两个工作人员抬了棺椁进来就走了。
　　等到整栋房子的大部分灯都灭了，等到他以为男人已经睡了，大厅角落里的门忽然开启。
　　入殓师推着一具遗体从某个房间出来——陈峰后来才想明白，一楼大厅东侧那扇他从没见开过的门后面，大概是冷藏间。遗体躺在不锈钢推车上，盖着白布。
　　男人没戴口罩，没戴手套。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脚上是双软底拖鞋。
　　他从推车旁边绕到台面正前方，站定，低头看着死去的男尸遗体，像看着一个睡着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大厅太空，足够躲在屋里的另一个人听清。
　　“你啊。”
　　他刚开口两个字，就唬的陈峰缩了缩头。
　　偷看的事他干多了，可这次大抵是因为多了具实实在在的尸体，唤醒了属于人类内心深层的原始恐惧本能。
　　男人的声音清冷利落：“你得知道万事万物要有度量。没有赋予你的权力，就不要越界。”
　　入殓师一边说，一边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掀开白布的一角。陈峰只能看见白布下面的轮廓，看不见具体的情况。但男人的动作很轻，像掀被子。
　　“如果乖一点，你还会有这个下场吗？”
　　他摸了一下尸体已经僵硬的脸。
　　“陈先生。”
　　陈峰的大脑在那一秒是空白的。然后才慢慢转过来———他说的是死者。
　　巧合。
　　只是巧合。
　　他还以为没几天的功夫，他完美的隐藏就败露了呢。
　　入殓师没有再说话，掀开整张白布开始工作。陈峰看不见台面上的具体情况，只能看见男人的背影——肩膀很宽，腰线笔直，从后面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手在遗体上方移动，缓慢、均匀，偶尔停顿，似在等什么，也似在听什么。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陈峰就蹲在夹层里看了一个小时。
　　他想过移开视线。可这个人和尸体待在一起的样子，跟白天的他是两个人。
　　白天男人走进走出，连拉窗帘的时间都分秒不差。陈峰观察他许久，从没在他身上看见过一个多余的举动——拉窗帘就是拉窗帘，开门就是开门，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
　　但夜里面对尸体的时候，他变得不一样了。他居然显得温柔了不少，像是一个活人了……不对，温柔这个词安在他身上哪里都不对。
　　白天的男人从来不说话。殡葬车的人叫他“段老师”，跟他打招呼，他点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陈峰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哑巴。
　　他不是哑巴。只是把话都留给了不会回答他的人，没有温度的人。
　　蛰伏的第十五天，陈峰遇到了问题。
　　不是他被发现了——至少他不觉得是。
　　是他藏身的那个夹层，好像被注意到了。
　　他在夹层里偷吃从冰箱翻出来的火腿片时，才发现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二楼走廊的方向——是他藏身的地方。
　　陈峰从缝隙里看见他抬起手，朝自己这个方向点了一下。
　　“这里啊……”
　　他就说了三个字，啥下文也没有。
　　陈峰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确定男人在跟谁说话。
　　大厅里没有别人。没有尸体。殡葬车昨天没来。就男人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对着空气点了头，说了句“这里啊”，然后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十点，陈峰听到了陌生女人的声音，屋子来外人了。
　　“段老师，您说的地方我们看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挑空是可以的，不过底下那块称重要重新算一下。”
　　“您确定吗？其实留着做储物间也行，或者定制一个柜子，鱼缸，或者博古架，放进去都可以，封了可惜。”
　　入殓师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过来。“封掉。”
　　“行。那我们这边准备一下大概下周进场。材料这块您有什么——”
　　“最好的。”
　　陈峰蹲在夹层里，听着楼下三个人的声音，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夹层是什么，他还以为是装修的失误，其实是原本就有的结构。
　　二楼回廊挑出去的那一块，底下是中空的。男人知道这个夹层的存在。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住进了一个主人知道所有角落的房子里。
　　这跟他以前潜入过的任何一户都不一样。
　　那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家里藏着人。他们活在自己的日常里，对自己的空间有一种盲目的安全感——沙发是沙发，衣柜是衣柜，阁楼是阁楼，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陈峰就是习惯性活在这种人的盲目里。
　　夹层要被封掉了。
　　陈峰需要在装修队进场之前离开，或者找到新的藏身点。
　　按他的行事风格，这种情况没有第二种选择。暴露风险上升到一个程度，就该撤。
　　他以前撤过很多次——那户三口之家给了他床和碗筷，他半夜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跑了。刺激感没了，留下没有意义。这一次刺激感还在，但夹层要没了。
　　逻辑上讲，该撤。
　　可他没撤。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看着男人打开冰箱后明显迟疑了几秒钟，会不会是发现火腿片不见了？
　　就在他猜测时，才发现这位入殓师拿起了冰箱里的一个透明小圆盒。
　　这个盒子在早上陈峰去觅食时见过了，是一个培养皿，里面是些黄黄的真菌，不知道叫什么，为什么要放到冰箱里养。
　　“乖……”
　　结果这句“乖…”，让陈峰多待了一晚上。
　　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奇已经压过了他赖以生存的危机感。这很不妙。
　　他知道。他做这行这么久，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不想跑的人。
　　——他想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章 隐匿 03 影子先生
　　——“尊重逝者，不议论逝者生平，不与遗体过度对视……可一想到自己正面对的是怎样丑陋顽劣的灵魂，我就难以为继。”——————段鑫
　　那位30岁的入殓师曾在自己的工作笔记里这样写到。
　　大厅中央的吊灯亮了许久，光线打在这个男人的身上，这一照，就照了他从事职业以来的大半辈子。
　　当入殓师这一行，讲求化有情于无情。无论在你面前躺着的人生前做了怎样的功绩，犯了怎样的过错，生死这道分界线一过，人与人才有了彻底的平等。
　　在面对死人时，段鑫却显得是个烂漫的人。他用着最好的手艺，收取最少的费用，却和尸体有最多的话。
　　但这不意味着他多情，在面对活蹦乱跳的人时，他就无情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对于平常生活里的普通人，他并无恶意，因为和他们有过多的交谈，对段鑫而言绝非一件好事。
　　段鑫人如其名，命中多金。买下这栋别墅，再花大价钱装修，并非是他对生活有着多么多么高的要求。只是他觉得，钱有点太多了，那些隐形的账目压在他身上，他不习惯。
　　如果这些不停流动的资产变成了老实又安分的不动产就好了。他可以随意安排，随意处置这里的一切。
　　只是这几天有些怪。
　　这是独属于他的感知，无关视觉，无关声响。
　　幼时那场持续许久的电击实验留下的不全是阴影，还帮他激发出了一些异于常人的敏锐。说白了，就是所谓的“第六感”。
　　空气里多一丝陌生的汗味，地板承重传来的极轻震颤，甚至是物件被挪动后偏离分毫的位置，都能被他清晰捕捉。这种近乎直觉的感知，从来没有出过错。
　　不能百分百确定，因为那些动静实在太飘渺，当他察觉到的时候，一切又归于寂静。
　　他只能猜测，可能有个影子，正在暗处偷偷的看着他。
　　段鑫没有声张，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他记得那天凌晨，在大厅处理男尸的事宜时，他对着那具遗体轻声又戏谑的说了句：“陈先生”后，二楼飘来的清晰动静。
　　这次就不是猜测了，是确定。
　　这栋宅子里，闯进了一个外人。
　　换做旁人，或许会报警，或许会当场揪出对方，段鑫却没有。
　　如今他站在大厅中央，伸手指向夹层的方向，轻声说了句“这里啊”，看着楼下的装修工人点头应和，敲定了封死夹层的方案。
　　他觉察出那道气息慌乱了一下，又很快憋住动静，心底居然没生出半分厌烦，反倒生出些莫名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