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越急越容易出错，好几次他刚顶起两颗弹子，力道没控制好，防撬珠就直接卡死，只能撤掉力道从头再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从正午的日头偏西，一直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终于听见锁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咔哒”声。
　　所有弹子全部归位，锁开了。
　　陈峰几乎是瞬间卸了力，腿软得差点跪下去，他攥着门把手用力一压，顺利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日光瞬间涌了进来，是他盼了整整一夜的自由。
　　他一步跨出门槛，刚要拔腿往院子外冲，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男主人就站在门前的台阶下，离他不过二十米远。手里提着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还在微微甩尾的新鲜鲈鱼，一把青翠的青菜，还有几盒冷藏的鲜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日里总是淡漠平静的眼睛，此刻沉沉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这次没去镇子上的集市，不过是去附近新开的生鲜店买了趟菜，前后不过两个多小时，刚好撞上了撬锁出逃的他。
　　空气彻底凝固，陈峰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台阶上的男人。
　　段鑫看着他惨白的脸，瞧了瞧他身后敞开的大门，看着地上掉落的铁丝，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了口。
　　声线依旧平稳，可不知因为什么，可能是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可能是发现了他要走的事实，可能是他意识到眼前的人一点没他想象中那么乖，他对这个潜伏者的称呼都变了调，阴差阳错地多了个带着不满的“小”字。
　　“你要去哪，小影先生。”


第7章 隐匿 07 消失
　　段鑫就站在不远处，拎着手里还凝着寒气的购物袋，垂眸，认认真真，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藏了自己这么久，他揣测了许多次的影子先生。
　　男人站在日下，面色发白，看得出来有点惊魂未定。这家伙面部线条利落硬朗，生得周正舒展，一点都算不上歪扭猥琐。身形挺拔宽阔，肩背比普通成年男人要厚实沉稳几分，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不是那种瘦小畏缩、藏头露尾的鼠辈。
　　段鑫眼底的兴致又沉了几分。他实在想不通，看着这样一个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男人，怎么会甘愿躲在暗处，靠着偷食偷藏，在别人的别墅里悄无声息地蛰伏这么久。
　　他在追求什么呢？
　　这边陈峰的脑子已经在疯狂飞转，所有逃生预案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跑，对峙，谈判，无数念头翻涌，可看着段鑫随手将手里的菜袋搁在台阶石面上，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自己逼近时，他意识到来不及了。
　　“你要走？”段鑫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就像在闲聊天气：“你还能走哪去？”
　　这话一出，瞬间刺破了陈峰仅剩的侥幸。
　　他本能地一步步往后退，用余光扫向院子铁门的方向，下一瞬，猛地转身，拔腿就往一个方向疯冲。
　　居然不是跑向院子大门，而是朝里面去吗？
　　段鑫站在原地，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嗤笑。
　　可下一秒，狂奔出去的陈峰忽然回头，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慌乱惨白，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脸上挂着挑衅，抬起右手轻轻一晃。
　　那枚挂着专属车标的属于男主人的车钥匙，赫然出现在陈峰的手上。
　　而他奔跑逃窜的方向，正是主人家停车的露天车库。
　　段鑫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第一次掠过了一点真切的，藏不住的诧异。
　　这家伙居然还找到他放车钥匙的地方了。
　　但他依旧没抬脚去追，只是就那样安安稳稳站在原地，看着逃窜的人利落的拉开车门，侧身钻进那台停在院中的黑色宾利飞驰里。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响起，迅速开出了车库，随后车子调转车头，一脚油门，径直冲出了敞开的院门，不过眨眼就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直到车影彻底看不见了，段鑫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掌心的灰尘。
　　望着空荡荡的山路，他皱皱眉，语气里满是赞许。
　　“不错嘛……”
　　……
　　“倒是没那么蠢……”
　　车钥匙插进锁孔，引擎点燃的那一秒，陈峰浑身的紧绷感才骤然溃散。
　　他只能稳住握方向盘的手，脚下的油门一路踩到底，七扭八拐，直到视野里彻底看不见那栋别墅的轮廓，直到山路蜿蜒成一片模糊的绿影，他才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窗外，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这还想抓他？”
　　他笑了笑，不禁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可那股雀跃没持续两秒，就被一股翻江倒海的后怕瞬间吞没。
　　他慢慢收敛了笑意，刚轻松两秒钟的心境，此刻被一股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
　　以后该怎么办？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问题。
　　报警吗？把这个杀人魔抓住。把他的罪行昭示天下？
　　思索间，陈峰就自己否决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没有任何一条合法的，能被警方采信的证据。那些藏在储物间的器官、入殓台上的所谓“入殓”，全是他非法潜入得来的所见。
　　若他真的走进警局，张口闭口说那个入殓师是杀人魔，是器官贩子，第一件被查的不是段鑫，而是他自己。
　　他会因为非法侵入住宅、非法获取个人信息、非法持有违禁证据而第一时间被扣留，到时候别说扳倒那个疯子，他自己先就成了罪犯，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再说……他敢报警吗？
　　陈峰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喉结滚动…
　　那个男人能把整栋别墅的机关布置得滴水不漏，还能在眼皮底下把一个活人变成“遗体”。这样的人，若他稍有异动，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恐怕只需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口说无凭的报警，等于自投罗网。
　　而另一条路……放弃自己的潜入者职业生涯，老实本分，改头换面的做一个市井小民？
　　这种事，他做不到。要是他的日子变成这种模样，他宁愿去死。
　　事到如今，他只能祈求暂时的躲藏可以帮助他摆脱这麻烦。
　　可是他又错了
　　本以为一脚油门冲破山林桎梏，千里奔逃之后，所有阴翳就该彻底烟消云散。
　　可当真真正正踏过省界，把那片深山，那栋别墅甩在身后上百公里时，陈峰才猛地反应过来——有些恐惧早就钻进了骨头里，根本不是距离能甩开的。
　　他全程避开天眼密布的高速与城镇主干道，专挑偏僻冷清的乡道、旧国道狂奔，一路昼伏夜出，不敢住酒店、不敢留下任何实名痕迹，只把车停在无人野地，蜷在车里凑合一宿，就这样辗转漂泊了整整三天。
　　等到车子驶入一处荒无人烟的郊外旷野，引擎忽然轻轻一颤，随即彻底哑火熄火。
　　仪表盘上的油表早已见底，一路透支到此刻，油箱刚刚好一滴燃油也不剩，彻底趴窝在了荒草丛边。
　　陈峰推门下车，看着身旁静静停着的黑色宾利，没有丝毫留恋。
　　这车本就是那个人的东西，天知道里面藏了多少追踪装置，还绑过多少人。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任由那辆豪车孤零零废弃在无人的郊外。
　　之后的日子，他试着重拾旧业，变回从前那个来去无踪的影子先生。
　　照旧挑选着合适的目标、闲置民居，凭着一身本事悄无声息潜入，把痕迹复原得天衣无缝，像过去十几年一样藏身蛰伏。
　　可一切全都变了。
　　无论他藏得多么周密，伪装得多么滴水不漏，心里那股别扭、悬空的不适感怎么都压不住。
　　从前潜伏时的松弛、自在全然消失，哪怕屋内空无一人、四下死寂，他也总觉得背脊发寒，仿佛那男人的目光，正隔着墙壁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藏去任何人的房子里，感觉都不对劲，哪里都算不上安全。
　　更让他煎熬的是，那晚别墅里的画面，早已刻进了脑海，日夜翻涌挥之不去。
　　闭眼就是棺椁里绝望挣扎的人影、深夜小屋沉闷的撞击声，睁眼就是入殓师站在冷白水晶灯下，对着遗体安静入殓的淡漠背影，还有那句带着不满、阴沉沉的“小影先生”，时时刻刻在他耳边打转，怎么驱赶都散不掉。
　　还有那份刻在他骨子里的刺激感，此时已彻底消亡了。
　　曾经的他，为了潜伏目标，可以沉心静气蛰伏几十天，甘守暗处的孤寂，痴迷刀尖游走的紧绷快感。
　　可现在，再好的藏身之处，他最多撑满三天，就会浑身焦躁、坐立难安，心底像爬满乱蚁，半分耐心也留不住。
　　过往让他上瘾的潜行游戏，如今只剩无边空洞与惶惶不安，逼得他只能一次次连夜抹平痕迹，仓促逃离，换往下一处陌生的落脚点。
　　他从没想过会这样…
　　那别墅的主人呢？
　　陈峰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人此刻是否正坐在别墅的大厅里，慢条斯理地处理着那些“遗体”，又或者，已经开始顺着他逃离的轨迹，一点点搜寻过来。
　　别墅的院子里，晨雾未散，清冷的空气压着草木的湿气。
　　段鑫站在喷泉旁，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效果器处理后的女声：
　　“你好，省内接线9426。”
　　段鑫垂眼看着喷泉里的锦鲤，语气平稳，声音略带沙哑：
　　“早上好。D-0130，打卡。然后，申请批假十五日。本月23号起。”
　　那头短暂停顿了两秒，随即是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接着便是例行公事的应答：
　　“D-0130，打卡。申假十五日，23号起至下月7号。流程已提交，稍后由接线3761给您回电，别忘记报备。”
　　“嗯。”
　　段鑫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他随手揣进口袋，转身朝宅子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愈发冷寂。
　　他径直回到宅子，沿着楼梯一步步上到三楼，走到那扇曾经被影子先生当作据点的储物室门。
　　那门静静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段鑫站在门前，手在悬在门框上停了两秒，斟酌着些自己的打算。片刻，他似乎想明白了，随即轻轻推开了门……
　　“那只能这样了。”


第8章 隐匿 08 不过了
　　段鑫望着杂物间里头被收拾得毫无破绽的陈设，缓步踏入这间堆满旧物的屋子。
　　码放在角落的木箱，刻意揉皱的旧布帘，还有书架底下那处稍显干净的小区域，那是陈峰躲藏期间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