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切萨雷也笑了出来:“可他明明自己也在其中?”
  “对——这是他很有意思的地方。”
  “我以为你很崇拜他。”
  “小时候曾经很崇拜——不,或许直到我们遇见他之前都是。但现在我在想,那样一个——一个丑陋的、半瞎的、从我面前落荒而逃的老头——”笑声变成牙关的颤栗,阿涅洛跺了跺脚,东倒西歪地往前狂奔,不知怎么让人想起猫耸立毛发,向虚空嘶嘶作响发出威胁的模样。切萨雷跟着他跑到山崖下方,视野范围内,已经看不到载着乌云的峰顶;多数游人拍够了照,开始折返。
  顶着刺骨的海风,他们绕过“龙石岛”,科奇拍照的那座山峰隔着茫茫一片海面显露出来,山头有一块凸出的怪石,仿佛一只巨兽背对他们,昂首眺望夕阳。又一阵风过,海面涌动,下方露出两列锋利的石尖。切萨雷恍然大悟:“现在涨潮把地面淹了——所以他是早上来这里,那时水位要低很多。”
  “那我们怎么办?还能不能去?”阿涅洛从背包里掏出雨伞,往水中探去,海水刚刚没过伞尖。切萨雷打开查询潮汐的网站,离潮峰还有两个小时——看山峰的距离,即使蹚水会拖慢速度,大概半个小时也能走到。“龙石岛”所在的海滩较为平整,踩着水也无需探路,走路横穿不过十几分钟,径直跑过去的话可以更快。来时的徒步路线地势较高,基本不用担心被淹没。两人的鞋子都不怕水。
  “走。”他计算出结果,“但我们不能在那里逗留很久。”
  时而露出海面的那列岩石宛如一条小径,为他们指示了地势最高点。刚迈出一步,整只脚就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不过,顺着这条“路”向前,海水下就是坚实而粗糙的地面。尽管如此,走过不远后,上涨的海水就没过鞋面,浸湿了裤脚;习惯了海水后,每次抬起脚来,就又要受到寒风的袭击。脚踝和小腿皮肉麻木,骨骼刺痛,催逼着他们不得不加快步伐,让身体活动起来取暖,稍一停下,就开始不住打颤。还能看得到露出水面的岩石,切萨雷索性放弃了用伞探路,挽着阿涅洛一心快走,不料几步后,脚下遽然失重——他下意识地用手维持平衡,甩脱了雨伞,双膝跪地,手掌被硌得生疼,好在没有整个人趴进水里。回头看去,阿涅洛半个身子已经掉到旁边深水的沟里去,现在刚摸到高处的岩石,喘着粗气,全身湿透,正用手肘支撑身体爬起来。颧骨上被擦破了一块,海水夹杂着一丝淡红,缓缓沿脸颊滑下。
  切萨雷倒吸一口凉气。完了,他第一个念头是,万一给这张脸上留一道疤,自己可是真的罪该万死——但随即,海风呼啸伴随双腿刺痛,如一声落雷在耳边炸响。想什么呢,这点小伤又不要命!阿涅洛刚站起身,依然傻乎乎地站在寒风中,用手去抹脸上的伤口。切萨雷一把将他拽过来,解开吸满水的羽绒服,发现里面从毛衣到衬衫,果然也已经吸饱了海水。
  “赶紧。”他把阿涅洛的羽绒服扯下来塞进登山包,尽可能拧干里面的衣服,然后将自己还算干爽的羽绒服套给他。仿佛整个身体立刻暴露在海风中,被千万根利箭直刺,但他顾不得这么多:“我们得立刻回去……”阿涅洛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切萨雷这才意识到,对方实际上已经沉默了许久。直到被拉着调转方向,他才缓缓说了一句,语气相较于困惑更接近茫然:“我们不过去了吗?”
  “不过去不过去,再不暖和过来我们都该没命了。”切萨雷走得更急,右手牵着阿涅洛,左手拿雨伞往前面地上乱戳,“你如果要睡着了就使劲掐我一下,听见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海风带着一阵又一阵刺痛扑来,切萨雷努力抑制住双腿的颤抖,深吸气,保持步伐稳定——心跳过快会出汗、进一步散热,此时失去防护的自己同样危险,如果自己也失温倒下,两人就都得葬身海滩。但迅速上涨的海水不容他冷静,从脚踝快要淹没到膝盖,迈步变得格外艰难,还随时可能一脚踏空;他也能明显感觉到,阿涅洛拖在自己身后,变得越来越重。他一边催促阿涅洛走起来,一边暗恨自己实在失策,看到涨潮就该直接放弃前进,他怎么就没想到,随水位一并增加的,还有行动阻力!越是想向前,恼人的水流就越是牵绊住双脚,他几乎只能用雨伞作为锚点,像拐杖一样,拖着身体一点点往前挪动。
  最后,将伞柄卡进“龙石岛”的一道沟壑之中,挣扎着把双腿从水流里拔出,他们终于摆脱了海浪。接下来就是踩着岩石和浅水,爬到海滩高处和徒步小径去;如今游人已经稀少,但三三两两、颜色各异的脑袋依然在遥远如地平线的小路上移动,至少到了那里,他们就可以呼救……
  “好了,好了!”一心为两人的腿脚打气,切萨雷高声说道,“我们安全了,再撑过这段路,到了前面……”右手的力道骤然松脱,一声闷响,阿涅洛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身体重重砸进积着浅水的山沟里。
  切萨雷高声叫骂,把他拎着领子提起来,靠在岩石上。先轻拍脸颊,阿涅洛半睁着眼,脑袋有气无力地坠在他手心里。心跳犹如崖边的海浪高高蹿起,仿佛是顺势发泄,他扬起手,往那张漂亮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阿涅洛倒吸一口气,抓着石头蹦起来。切萨雷赶紧拽住他:“快走。”他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山路崎岖,两人跌跌撞撞,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渐渐就越贴越近,成了彼此搀扶的姿势。快要踩上沙滩,阿涅洛忽然在旁边开了口,咬字含糊,仿佛唇舌也一并被冻得麻木:“你的,衣服,也,湿了。”
  “我知道。”切萨雷从打战的牙关里挤出这句,“我们马上就到海滩了,至少该有人带着热水什么的……”
  “谢谢你,我自己肯定……走不过来……”
  “别说了,这次怪我,不该贸然过去,还不看好路让你摔水里……”阿涅洛傍着他的手臂,又开始软绵绵往地上瘫。沙滩和人群已近在咫尺,切萨雷甩下两只背包,把人抱起来,一边高喊救命一边往下冲。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各色游人、保温瓶、干衣服,乃至专业的银色保温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一对东亚面孔的夫妻自称徒步经验丰富,涉水帮他们拿回了背包,看到两人的装备,瞪大眼睛,用不甚熟练的英语高呼:“就这些?不行,不行!如果要去更远,更冷的地方,你们会死的!”
  喝过热水,穿上向别人借来的外套,身体已经渐渐恢复知觉,切萨雷背着裹上保温毯的阿涅洛往车里走,听见这话,猛地又一阵战栗。他当然明白,他对自己说,不然这么急匆匆赶回来是为了什么——可是,直到如今,听见别人说出这话,感情后于理智,方才醒悟过来何谓“死”。他的梦想、步伐、快乐,他未竟的探索全都会在此中断,这世上还未走遍的地方、还未懂得的知识,将永永远远不再对他敞开……而阿涅洛呢,如果只有阿涅洛死在这里?这张脸,这说话的柔软音调,如今搭在自己肩上细长灵巧的手指,还有这双手做出的艺术品……都不在了,不是像先前分手期间那样“不去看”,而是“想看也看不到了”,这个人,化作那个临死前还未接触到的世界的一部分,永永远远地,不可撤销地对他封闭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将阿涅洛放到车后座上,切萨雷开大暖风,谢过东亚夫妇,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还给主人,保温毯则直接付钱买下了。他随即也爬到后座上,将车窗只留一道缝,脱掉两人的湿衣服,钻进毯子里,搂住那具冰凉与尸体无异的躯体,摩擦着后背帮他取暖。一股被润湿后的甜香又渐渐扩散开来。如果这香气也不在了。两人赤裸裸地肌肤相贴,切萨雷没被勾起任何欲望,反而注视着苍白的脸庞,以及颧骨伤口周围的淤青,想起那张诊断单来。同样苍白又单薄得残酷。即使这病其实没有大碍——即使根本没有寒冷,没有疾病。在上路之前,不对,从一出生起,死亡就已经永不停歇地,甚至迫切地在身后追逐他们。
  阿涅洛发出两声咳嗽,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切萨雷把人抱紧,不让他掀开保温毯:“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你看到了吗?”阿涅洛声音嘶哑,一片死寂的身躯重新开始颤抖,切萨雷摩挲着他的后背,这是好事,他想。良久,直到阿涅洛颤抖着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答话:“你说看到什么?”
  “光。”阿涅洛缩在他脖颈处,呼吸带着温度,让他的颈侧和耳根也逐渐暖和起来,仿佛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流动,“硕大的月亮……发出的白光。”
  “那是因为你刚才昏过去了。现在还没天黑呢。”
  “就算是因为这个……但我,确实,看到了。”阿涅洛伸出手臂拥抱他,如同海浪,柔软,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向前,“那就是他说的,被永恒惊鸿一瞥时看到的东西。那就是‘神’的诞生。而那‘神’就是……”
  “就是什么?”在生死一线之际得见“神”。科奇在访谈里提到过的观点再次浮现,曾以为只是个美学比喻,如今回忆,纵然他自己矢口否认,也满是诡异的宗教色彩。切萨雷凝视米色的皮椅,阿涅洛、车载香薰与皮面化成一股暖融融的腥膻,空调呼呼运作,保温毯闪光,窗外依旧一片阴沉,海风尖啸。轻柔的呼气从耳膜瘙痒至脊椎,伴着不容抗拒的冰冷怀抱,阿涅洛依旧语带颤抖,咬字被包裹在气泡里,一触即碎,慢慢道出那个切萨雷早有预料,却依旧在听到时后背发凉的名字:“里安德罗斯。”
  然后,仿佛是存心拿他取乐,阿涅洛轻笑一声,收敛了咬字,依旧抱着他,似乎格外轻松地、玩笑似的补上一句:
  “同样,也就是我。”
  一股陌生的寒意骤然从他身上刺出。切萨雷几乎要把人扔下,松开手臂,阿涅洛摔回座椅上,笑容已经散去,眼神又落入昏昏然一片空茫。他爬回去,继续抱着人取暖,那股凛冽的海咸味后来居上,习惯后却又渐渐淡去;但切萨雷往后许久都会记得这个瞬间,两人依偎在荒凉之地,生死关头,即将从那具躯壳里苏醒的仿佛不再是阿涅洛,而是里安德罗斯的灵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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