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别管他了,我们回阿雷佐吧。”切萨雷再度提议道,“路上走个一周多,也就到了。”
  “阿雷佐的房子还不如不回。”那个布满人造植被的地方,连爬宠柜都已经空了,刚由于有人前来而稍有点活气。或许是由于一路上都被迫想着往事,阿涅洛自从话一出口就明白,自己所思念的“家乡”绝非空间所在,也因此,思乡之情一旦产生,直到生命的旅途尽头,都注定要与他如影随形。切萨雷也反应过来,随即却难得地沉默,阿涅洛愣了一会,隔着两床间的缝隙拍拍他:“没事。我有个人在就好。”
  此时,切萨雷想念的倒确实是热那亚的公寓——但他同时记起,身处那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坐在电脑前喝着咖啡时,也是同样的心境,反反复复逼迫他又一次踏上旅途。他明白阿涅洛的思绪是飘回了童年,或者也不是童年,而是某个概念性的,“家”的原型。如果从概念上来讲,与原生家庭关系并不和睦的他们,是都早已无家可归。也不可能创造另一个“家”,生命会腐败,爱意会消解,他想阿涅洛身为标本师为什么就看不透,人和人的联结与蝴蝶无异。想要它永远美丽,就得及时掐死,然后浸泡进回忆的福尔马林。当然,数量多了,也就一叠叠放在储藏柜里落灰。如果他也像普鲁斯特那样,每晚躺在床上,把自己睡过的房间一一回顾,恐怕要从入夜数到天明。
  “我没有难过。”切萨雷隔着被子挥开他,“人不会为失去了自己从未拥有的东西而难过的。”
  阿涅洛的回答近乎讨好:“继续走吧。有你在,我在哪里都一样。”
  然后他们决定先享受里斯本,如常熄灯睡去。第二天早上看到阳光,下床洗漱,就已经与昨晚的情绪陌生。但是,这场不知始终的精神危机,一如微风过境,多少还在潜意识的沙地里留下点印痕:阿涅洛比以往靠他更近,甚至走两步就又挎上了手臂,切萨雷也没什么不自在,两人就以一对夫妻的姿势,在修道院典雅的象牙色庭院里挽着手漫步。阳光宛如一层圣洁的轻纱披上门廊,柔软地,弥合了先前冷战产生的裂痕——但关系不能如此计算,切萨雷提醒自己,不是一道数学题,一减,再一加,就能原封不动回到起点。
  “前面就是贝伦塔。”从修道院门口出来,切萨雷指点着澄澈河面上高耸的塔尖,风牵引着无数箭头从他们之间穿过,“修建于16世纪的防御工事,在地理大发现时代……”阿涅洛亲昵地笑笑,松开手,将他往前一推:“去录个视频吧,我支持你的自媒体事业。”切萨雷支起手机,开始录制之前先把人搂过来,在蓝天与长河下拍了张合照。然后,他沿着栈桥向前,踏进这座古老而华丽的建筑。几百年过去,贝伦塔的一切都几经变迁,从防御工事到海关,再到地牢,如今可见的每一处改造痕迹和每一个装置,都印证着一个它曾拥有过又被废弃的功能,也都折射出里斯本和葡萄牙的一段历史。
  “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对人文景观缺乏兴趣了。”参观完毕,两人沿街慢慢走去那家“鼻祖”蛋挞店,阿涅洛挽着他若有所思,“他会想,这一切东西都不够……稳固。”
  “那的确。以我们的时间尺度来看,自然景观几乎是永恒的——但它们也会缓慢变化。”
  “既然如此。”阿涅洛忽然做了一个拨弄长发的动作,换上疏离而深沉、居高临下的语气,“‘究竟要到何时,人才能感受到安全?怎么找到一个稳固的、永恒的依凭借以存在?’”
  “找不到,也无需寻找,因为人的生命本就有限,正好只享受有限的事物。”循着蛋奶和牛油甜香,切萨雷跨进那家深蓝色招牌的店门,桌椅前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些座位下方还丢着餐巾纸,队伍绕着墙壁边缘一直排到窗边,“他告诉你的答案呢?”
  “‘要么一生寻求,要么一生不安。’”阿涅洛模仿着科奇的语气说完,将发梢在指尖绕了两圈,忽然莞尔一笑,又变回那个柔软、甜美的模样,“虽然我现在是想,无论找不找,都要不安的。”队伍比想象中要快不少,他们已经快要来到柜台旁边。切萨雷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倒也没错。我只是接受了不安。”
  “你没接受——两个蛋挞,堂食,谢谢。”阿涅洛换了英文点单,付过钱,收银员夹出两枚小巧的蛋挞放在托盘里,热气混合着香气,与桌椅间狭窄的过道一并,牵引着口腹之欲直到座椅旁边。切萨雷跟着他找地方坐下,人声嘈杂里,他听见阿涅洛继续说:“不过,按科奇的说法,他是真的惊鸿一瞥过‘永恒’。”
  这里的蛋挞似乎的确有所不同。酥皮呈半透明的奶黄色,不仅在边缘膨胀,而是均匀围绕整个挞身,一层层轻盈地包裹着点缀焦斑的內馅。咬一口,热气和柔滑的馅料瞬间满溢流淌,与感官共舞般交缠起来,酥皮宛如油润的薄纸层层叠叠在口中绽开。微甜的蛋奶香之后,一股形容不清的奇妙香味在口腔后半缓缓扩散,甚至在咽下之后,尚且留着重低音般的余韵。
  “这就是永恒。”切萨雷宣布道,迫不及待地又咬下一口。阿涅洛咬着自己那枚蛋挞,也抑制不住满脸幸福。第二口蛋挞咽下,他突然想,科奇能否也来享受这种“永恒”——在自然和“神”之外,另一种可被人轻易理解的依凭。旅途仿佛真的成了三人同行。
  “我们马上又得回去找他了。”切萨雷举起蛋挞,如同举杯,与阿涅洛手里的蛋挞轻轻碰了碰,酥皮碎屑簌簌掉落,“但是,休整万岁。祝前路顺利。”
  “你也一样。”阿涅洛舔掉嘴边的酥皮渣子,微微笑道。
  告别里斯本,沿着欧洲大陆最西端的海岸一路向北,他们从葡萄牙转回西班牙。outis最近更新的确频繁,以二或三天一次的频率,牵引他们在西班牙北部一路往东。街道和房屋的照片出现几回后,每次更新又只剩下悬崖与海岸;他们却已经懒得识图,只是沿海一路开下去,总能找到一样的机位。步入十二月,两人的外套都从棉衣换成羽绒服,悬崖顶端寒风如巨剑切削,海浪争先恐后咆哮着向上伸长,仿佛要把他们拉入万丈深渊。在阴云之下或海湾深处,他们还能感受到“神”的视线,可这似乎不再代表着什么,也没有让两人的内心再度掀起波澜。阴雨连绵,万物萧瑟,铁灰色的公路时而经过树林,时而俯瞰大海,风景也都是大同小异,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循环。动辄数个小时的行程里,缠绕在车内的除了风声,只剩下越来越浓厚的枯燥,电台音乐仿佛都听到了尽头,无论什么旋律,都只是往麻木的耳中再扔进一把沙尘。终于,新一组更新的照片让他们眼前一亮:一组九宫格,前五张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阴沉的天色下,一条漫长蜿蜒的石阶,延伸向海中一座深灰色的山峰,上面难得地挤满了游人;从第六张照片起换了地点,一座峭壁,被海水和沙滩环绕,山顶长着灰绿色植被,被海水冲刷出一道道深邃的纵向沟壑,远远看去宛如褶皱堆叠。
  他们都感到,这两处风景似曾相识。先识图石阶的照片,跳出许多色彩奇幻的剧照来:一座城堡从山巅拔地而起,几条黑龙在城堡与天空之间翱翔,搭配来看,那道长长的石阶也宛如龙脊起伏——“《权力的游戏》里的龙石岛!”两人异口同声。切萨雷感叹道:“他能刻意去找一部热门商业作品的取景地,还真是罕见。”
  “我都不知道他还看过这个。虽然也不意外。”阿涅洛翻了几条信息,发现《权力的游戏》第七部许多镜头都在巴斯克大区取景,照片里的地点离此处不远,名叫圣胡安加兹卢卡特西,“致敬北欧神话的作品,他是可能接触过的。”
  “那我们明天过去?”
  阿涅洛已经打开官网:“不行,这个地方太火了,即使是淡季也得提前预约……我不想等好几天。”
  “那么,既然如期到达了需要预约的地点,应该可以说明另一件事——科奇的旅行路线是有明确规划的。”切萨雷凑过来接管了触控板,“还有,既然来了巴斯克大区,还找《权游》的取景地,另一个地方就不难猜了。”
  “龙石岛的海滩吗?”
  “对。苏玛伊阿。”在许多旅游攻略之中,这两个名字总被并列提起。苏玛伊阿附近有一条成熟的徒步路线,尽管在冬季要时时躲避浪潮,但见识过科奇在登山杖协助下的行动力,他们并不意外于他能走到这里。相比起龙石岛上长长的石阶每天人满为患,这片海滩似乎客流量较少,进入也无需预约;两人随即决定,明天去那里走一圈看看。
  不料,还在路上,他们发现outis更新了新的两张照片——这还是头一次,他在白天更新。第一张照片里是同样布满纵向沟壑的山峰,沟壑更密也更细,一直延伸到脚下被海水半淹没的礁石上,远远望去,如同山体生出细长的毛发,从峰顶披散下来,飘浮在海中;第二张照片则拍摄于某个岩洞内侧,从洞中看去,地面荒芜粗粝,宛如被海水洗劫一空,而那生满皱褶的岩石,仿佛在庇护他远离风浪。
  “这和苏玛伊阿的岩石构造一样。”阿涅洛在副驾驶放大图片查看,“应该就是在附近。半天时间,他也走不远。”
  “那为什么偏偏单发这两张?”
  “谁知道。可能是刚想起来要过去。”阿涅洛把手机熄了屏,今天天色格外阴沉,云朵悬在天际果真如巨龙垂翼。是十分接近剧中龙母登临那日的天气,果然,前来打卡海滩的游客比照片里也多了不少。
  在古城区觉得人声与目光亲切可喜,如今回到大海和巍峨的山崖旁,氛围一不搭调,游人又成了麻烦。阿涅洛扣上羽绒服的兜帽防止被偷拍,两人牵着手以防走散,小心翼翼错身挤过那些停下拍照的路人,在灰黑色山石与云层遮蔽下,一直走到开阔的海滩。来到开阔地带,空气仿佛都骤然流通,狂风推搡着他们向一侧趔趄。回望人头攒动的漫长小径,阿涅洛忽然忍俊不禁。
  “怎么了?”切萨雷拽着他往前走,想要找到那座被“毛发”覆盖的山峰。
  “我只是突然想——他来到这里时会想什么……”阿涅洛说着话,越笑越厉害,“前面挂着相机、后面背着登山包,还有那根手杖,在人堆里被撞来撞去,然后必然就会抱怨为什么人们如此热衷于‘圣地巡礼’云云,想着热门商业影视毁了一片原本独特安静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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