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在调查《月神之海》时,我查到过他的很多账号,其中,有不少私人账号的昵称,是各种语言的‘银色星星’。最初我想的是,英文的‘银色星星’,silver star,与他的名字塞尔维斯托(Silvestro)相似。但后来阿涅洛提醒我了,他有一个叫‘星星’(Stella)的妹妹……”
  斯特拉的嘴唇有点颤抖。切萨雷适时住口,对她微笑了一下:“总而言之,我是想说,他大概比您想象中,更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
  外面响起防盗门弹开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阿涅洛一个人出来了,穿着宽松的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切萨雷过去迎接,他扑过来,一转眼看到斯特拉,惊骇地叫了一声:“您是……”
  “我是他妹妹。我提前来了。”
  阿涅洛点点头,居然放开切萨雷,找斯特拉耳语了几句,后者顿时大惊失色,说句“你们不用等我了”,就要往门里冲。以免在走廊等电梯被发现,两人顺着楼梯间慢慢步行往下,声控灯在前面一层层渐次亮起。走了三层,切萨雷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和她说什么了?”
  “他摔伤了腿,而且快瞎了。”阿涅洛声音平静,话音刚落却抽噎起来。切萨雷一时哑口无言,搂住他,最后只能安慰道:“你说的,斯特拉能救他。我们可以相信她。”
  “可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到最后,我还得同情他啊……我就该说他死了都活该,我就该说我恨他,我对他没有过一点正面感情……”说着说着,声音已经被水泡软,走了调,最后根本无法继续。金黄的灯光依然在身旁照耀,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也还是一层层打散着黑暗。切萨雷抱着阿涅洛任由他哭,他想这也算一种哀悼,不只是为科奇,更是为阿涅洛自己,为这个近乎荒诞的结局。慢慢走到一层时,阿涅洛终于停止了哭泣,将口袋里的u盘拿出来,塞到切萨雷手中。
  “这是导演剪辑版,缺了结局的《月神之海》。他说了,如何处理完全取决于我——虽然可能有别的版权问题。”纤巧的金属外壳在他手心,冰冷,潮湿,似乎带着海水和暴雨的气味,“总之,从此以后,它不再是个失传媒体了。”
  斯特拉敲开门时客厅还没关灯。塞尔维斯托又一瘸一拐地开了门,看见来人,面部线条因惊骇而紧绷起来。他很快就注意到斯特拉在盯着拐杖看。
  “你怎么来了?”他慌忙解释道,“斯特拉,我……”
  “不用解释。阿涅洛全和我说了。”她高高举起手,似乎是想扇哥哥一耳光,眼里泪水颤抖,终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塞尔维斯托·科奇,你就是个——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为什么摔伤不告诉我?为什么跑到冰岛不告诉我?为什么眼睛出问题了都不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拍电影的时候不告诉我?!”她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几乎要抄起拐杖来打他,“小阿涅洛多可怜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你身边受那样的罪,而你不管不顾,只想着让他演戏!你是全天下最差劲的人!!”她扑过来,塞尔维斯托以为自己这下真的要挨打了,咬紧牙关,但随即,就落到了一个带着泪水、紧锢到令人窒息的怀抱里。他身体僵直,感觉她的手臂勒得自己生疼,但那力道又带来一种陌生的安稳,好像任由天崩地裂,那两只柔软的手臂也绝不会松开。良久,斯特拉深深叹了一口气,搀着他,帮忙拿起拐杖。
  “走吧,我们进屋。”她的声音还有点哽咽,“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兄妹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斯特拉看着投影仪,影片依旧定格,里安德罗斯站在雨中的屋檐下,看着色彩肮脏的人群从面前经过,如果再播放一段,他就会被一只路过的“怪物”所吸引。塞尔维斯托等着她对画面发表评价,但斯特拉又转回来,说起丈夫、三个孩子、自己最新带的那班小学生,还有叫黛西的三花猫。塞尔维斯托机械地应着,最后,斯特拉也扫兴了,长叹一口气,露出悲伤的神情来:“你觉得这些很无聊,是吗。”
  他犹豫一会,承认道:“我只是……弄不懂。”
  “怎么办呢。我都不知道该对你怎么办……”她哽咽起来,塞尔维斯托别过头去看着桌子。不,他想,别对我这样,我受不了再听人哭了。可是斯特拉的声音依然带着哭腔,毫不留情地传到他耳中:“我怎么样才能把你留下来?都不一定要留在我身边,留在这个世界上就好……彻底失明后你要怎么办啊?还是一个人住吗?”
  “有语音导航。”他生硬地说,“我眼神不好也不是几天了……”
  “至少得雇个人帮你。你怕我强行要求你和我们住一起是不是?不会的,塞尔维斯托,我知道你……”她抚摸着哥哥的肩膀,“我从小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但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我就不可能留下你吗……”
  “我又没有什么用。”不知怎么,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你留下我干什么?”
  斯特拉绝望地倒吸一口气:“这是什么话!塞尔维斯托,我不接受……”
  “我说错了。”
  “你是有用的。你看着我。”斯特拉把他的肩膀转了过来,“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恐怖袭击频发,你说你会保护我。”
  “但我没有做到……”
  “然后,你被布雷拉高中录取,全家都为你骄傲。你顺从我的意见去科莫湖玩,哪怕自己摔伤……你用奖学金给我买礼物,你拍了很多人喜欢的电影。我还能说很多,求求你,塞尔维斯托,别这么想——”
  “对不起。”他不想再听自己的“光辉历史”了。但是,斯特拉一个劲地往下说:“你还记得,你刚拍了第一部电影不久的时候吗?有一次你找我抱怨,说根本没有人喜欢你的想法,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然后我说,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导演……”
  “记得。”塞尔维斯托想转头去看桌面,“当时我生气了。我至今依然深感愧疚……”
  “不是这回事。我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我的真心话。我现在还想说——”斯特拉将手放在哥哥的手上,她的婚戒已经褪色,手背也已经粗糙起皱,看向塞尔维斯托的目光,却诚挚清澈一如当年,“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导演。我也看过不少电影,无论怎样的名家或者大师,全都比不上你。”
  因为你不懂影视评论。你不懂镜头艺术。你不懂……无数反驳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这次再也说不出口。斯特拉还在喋喋不休,塞尔维斯托咽下发酸的唾液,似乎疲惫不堪又似乎释然,想,那不如就随她去吧。一次又一次地,她把自己从死亡的诱惑里拉回,以双方都不明白的方式。至少,要让这样的妹妹收拾我的尸体还是太残忍了,找借口似的,他如此自我安慰。
  窗外忽然有什么掠过。斯特拉睁大眼睛,跑去阳台张望,然后把半掩的纱帘一把拉开,落地窗外,绚丽的色彩一阵阵流泻进来。
  “看!”她看了哥哥一眼,又立刻看回窗外,生怕错过一秒钟美景,大惊小怪地呼喊,“是极光!你看啊,这么漂亮的极光!”
  在公寓楼下,街边冰冷的长椅上,切萨雷和阿涅洛也抬头看着极光。绿色、蓝色、粉色、紫色,一条条艳丽的光线如刀锋划开夜幕,又如帷幕轻柔下垂,流动着飘忽着,扫过星星与千姿百态的楼顶,即使在市区也鲜明无比,不敢想若是在荒郊野外,此时该惊起多少声欢呼。他们挽着手坐在一起,看着天幕,又看看彼此,然后又看回天上,两张脸都闪闪发光,仿佛前所未有地艳丽。闪烁的呼吸轻轻浸润夜色,许久,阿涅洛小声说:“死前看到这样一场极光,也是值了。”
  “你看。”切萨雷掐一下他的虎口,“你又说……”
  “假设嘛,假设。如果这真是个故事,到这里我确实就该死了。”阿涅洛看着幻境般的天空,梦呓似的感叹道,“死在临终关怀旅行的最后一站,所有心愿已了之后,这可太完美了……”
  “你倒是考虑一下我啊……”
  “考虑了呀。”阿涅洛笑眯眯地回答,“我在看极光时突发大出血,不管怎么想坚持住还是在你怀里昏过去了,送到医院后发现病情已经进展到终末期,然后你就在床前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而我醒过来之后就故作坚强地安慰你说总会有这一天的还好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然后放弃治疗,在经历了剧烈而短暂的痛苦之后安详死去,死前剪一绺头发给你,然后你就珍藏着这绺头发记了我一辈子……”
  “停停停。”切萨雷捏一下他的鼻尖,“这什么玩意,你的终极性幻想?”
  “对呀。”阿涅洛看着天空,眼睛转了一下,钻进切萨雷怀里,“我的意思是,成真了就不是这样了……”后者佯装生气地不理他,他连极光都不看了,老老实实看着爱人的脸:“我错了。我不乱说了。”
  切萨雷也将视线暂时落下来,表情严肃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回阿雷佐?”
  “坐飞机。”阿涅洛撇了撇嘴,“休息过来之后越快越好。”
  “好,我自己慢慢开车回去。到意大利境内第一件事是?”
  “找你报平安。”
  切萨雷依然不放松表情:“然后呢?”
  “约医生体检。”
  “回答正确。”切萨雷终于笑出来,把他裹进怀里,“如果状况还好,就尽快把心脏手术做了。从小拖到现在,你也真不容易……”阿涅洛哼哼唧唧地打断他,两人彼此依偎,重新看向如梦似幻的极光。
  在光带交叠的空隙,一片深邃的黑暗里,仿佛有神秘的视线,微笑着朝他们轻轻一闪。
  读者,我也看着极光。那些绚烂的光带,铺展直到天幕尽头,仿佛能触及过往和未来,触及所有起始与终结。我看着切萨雷和阿涅洛,也看着塞尔维斯托和斯特拉。我同时看着埃菲索、贝尔尼丝、罗西娜、凯拉、莉娅、加布里拉、梅拉尼娅,还有被我纳入记述的所有人。
  作为“神”、里安德罗斯,或者随便什么名字背后的所指,我看着他们。我在塞尔维斯托的笔端,在阿涅洛的回忆,在投影仪的虚像,在海水深处的黑暗,在悬崖下的阴影,在极光边缘看着他们,正如我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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