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老师。”阿涅洛俯身,让海浪的蓝影镀上自己面庞,“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没有回答。他听见海浪与台词,看到面前这位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阿涅洛才从口型中读出,塞尔维斯托正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阿涅洛。阿涅洛。……阿涅洛。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呼唤,而是一种确认,甚至提示,仿佛是借此让自己不要叫错。他一瞬间怒火中烧,大跨步往前,双手撑到桌上,身子严严实实挡住投影仪。
  “阿涅洛。”塞尔维斯托提高了一点声音,但依然如同嗫嚅,“你……你不应该来找我。”
  “是吗。”阿涅洛冷笑道,“可我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月神之海》的故事在网络上传开了。于是你想起来那些事,你开始恨我。”雨在电影里下起来了,几乎淹没塞尔维斯托的话语,“或者你一直恨我,只是这件事让你有了线索。于是,于是你来……”
  “不对。”阿涅洛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摩捻着里面的什么东西,“我并没有恨你到现在还要复仇的地步。其实我应该恨梅利斯,我只是没有力气去恨他。但平心而论,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毕竟你塑造了我那么多,恨你就像是在恨我自己——尽管我也确实恨过自己,或许程度还比恨你更深一些……”
  “阿涅洛,别这样。”几个来回的交锋似乎足以让塞尔维斯托恢复理智,他撑着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明知相当一部分责任在我——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我还想对你说什么,就是这个。我很抱歉。我应该更关心你。”
  他摸到遥控器暂停了影片,又从旁边摸到另一把遥控器开了灯。北欧冬天常用的,模拟日光的暖白色灯带亮起,所有的神秘与暧昧都消散殆尽。似乎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种光线,塞尔维斯托眯着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自然,长高了,成熟了,不知为何剪了很不合适的短发,但又感觉不出变化。他看了看墙壁,电影画面已经全被遮住,和雨声一起在定格中消逝。
  “总之,这些都过去很久了。如何看待我是你的自由,尽管我希望你能放下……”声音依旧低微似嗫嚅,塞尔维斯托做出邀请的手势,因迟疑而显得有点滑稽,仿佛他真以为此时微妙的沉默,是由于缺少了待客礼节:“我们也算是久别重逢……要不要喝杯咖啡?”
  模仿熟人间惯常的动作,他尝试去握阿涅洛的手,后者却轻巧地后退几步,作出了回答。那条手臂僵在半空中,而阿涅洛往后倚在墙壁上,心满意足似的眯起眼,屋檐、雨水和里安德罗斯的半边身体,借着投影仪的光线,从他脸上变了形地流过:“你还没猜对。我为什么来这里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那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诊断单。
  一阵单薄的哗啦声响,阿涅洛将纸张在暖澄澄的空气中晃了晃,让它落到塞尔维斯托手中。看到老师展开纸张,双眼惊骇瞪大的那一瞬,他将脖颈如同折断一般向后仰去,捶打着墙壁纵声狂笑起来,笑到将脑袋又垂下来,捂着胸口开始咳嗽。塞尔维斯托把诊断单一扔,也不顾腿脚不便,踉踉跄跄地要来搀扶——阿涅洛却猛地跑上前去,反抓住对方肩膀,将老师按在沙发上。他嘴角还留着方才笑容的弧度,话语也依然缓慢,轻飘飘的,眼里的光却直勾勾聚在一处,似悲似怒,更加可怖得咄咄逼人:“你说这过去很久了,老师,这些都过去很久了——
  “可我,可我今年也才刚过三十岁呀……”
  塞尔维斯托的眼球颤抖着。阿涅洛依然不知道,那片血海里究竟映出了谁的影像。他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演戏,但忽然又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无聊透顶,并仿佛是因无聊而泪眼模糊了。我的人生本该还不到一半,他好像也是头一次想到此事。塞尔维斯托没有坐直,颤抖着双手,轻轻帮他擦掉泪水。
  “好好吃药,定期复查,别接触刺激性物品,也别跑来这种气候恶劣的地方。”苍老的声音也起皱,一如抚摸阿涅洛眼睑的手指,“你能好好地活很久,阿涅洛,你可以幸福的……我希望你幸福……”该死的,阿涅洛想,没法用这招装可怜了,他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他松了手,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摔在一旁的沙发上:“我最终还是会因此而死的啊,我死前会骨瘦如柴,满身紫瘢,大小便不能自理,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和睫毛,头皮和眼眶还会长出血肿……”他满意地看到老师不忍的表情,一口气接着说下去,“你估计会活得比我还久,你要看到我再也不像里安德罗斯了,你看着我受尽折磨然后死去,不,甚至还不能死去……”快来打断我说你受不了了呀,他想,怎么还不来打断我。他看向塞尔维斯托,此时那双衰老的眼睛闭上了,眉毛微皱,嘴唇紧抿,仿佛是信徒在默默承受神明施加的考验。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翻上,他拽住了老师的衣领:“你对此很满意吗?你为什么不给点反应?!”
  塞尔维斯托没再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变动表情。
  “阿涅洛。”他低声说,“我如今拄拐是因为,在放线索石头时——你发现那些了吗?你们只靠照片找到这里的?——总之,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来。摔下来是因为没看清。为了生活方便,我只能在出院后回首都圈。我现在不方便拿出诊断单,但是……”
  塞尔维斯托顿了一下,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医生说了,我会在半年内彻底失明。所以,我想把《月神之海》补充完整,但已经不可能了……”
  阿涅洛的声音忽然发哽:“因为我不像他了?”
  “因为我看着你时,也不再能想起他了。”
  阿涅洛获得了答案。他坐在沙发上,忽而苦涩得不知如何应对。塞尔维斯托却并未注意到他的心情,直挺挺坐在他旁边,缓慢地,低声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日本有一部小说,讲一位男仆痴恋着自己美丽高贵的女主人。后来,女主人遭人陷害而毁容,男仆为了让她的美永远留在心中,而刺瞎了自己的双眼……”[1]
  “所以你也……”阿涅洛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那只冰冷如枯木一般的手停在自己额头,然后另一只也覆盖上来,顺着眉弓、眼睫、鼻梁、颧骨、耳廓和下颌,依次细细地抚摸。
  “你也打了耳洞。可惜。”手指在他耳垂上轻轻捻过,塞尔维斯托像是面对一件艺术品被毁那样叹道,然后终于放开了手,对他的面孔,露出一个淡薄的微笑来:“但是,阿涅洛,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最后能看到的,是你的这副模样。”
  阿涅洛甩开那双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暖色顶灯照亮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塞尔维斯托刚才只差一点点,就要摸到他流泪。
  “不。那不是爱。”他毅然道,“接受不了别人不美的模样,算得上什么爱?”
  “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去看原文……”
  “我管他什么日本小说!我说的是你!!”他低吼起来,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咽下不自觉堵塞咽喉的泪水,“没关系,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你把电影拷贝给我一份就行了。你爱的确实是我——但也只是美丽的那个我。”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但这个,我小时候应该早就知道……”
  “我给你。你想怎么办都行。”塞尔维斯托拿起文件袋。他没回答后面的话。
  阿涅洛抓过u盘,把它狠狠印进掌心。
  “如你所愿,我现在很幸福。”每说一个字,他都要拼尽全力不让牙关颤抖,“有一个人,他见到我的疾病,我的肮脏、痛苦和无理取闹,但依然选择爱我,就像爱一个‘人’那样。老师,同样的话我也想说给你——你不再是我的‘神’了,你卑劣、丑陋又懦弱,但是,依然会有人爱着你——像爱一个人那样爱着你。”
  “你……”
  昏沉的黄色灯光里,塞尔维斯托看到阿涅洛对他微笑。头发鬈曲如流云、双眼瑰丽如落日的少年,仿若初见那样,站在悬崖之巅凝视着他,然后轻轻转过脸去,一道流星划过,熄灭了,在眼底烙上永不愈合的疤痕:“可惜。”少年收敛微笑,往门口走去,宣告离别的脚步声轻轻响起,“那个人并不是我。”
  听到阿涅洛在玄关的呼喊,切萨雷险些要从楼梯间冲出去。但手机上没有等到求助信号,他按捺自己,直到防盗门关上了,他孤身一人被留在黑暗之中。我该相信阿涅洛,他想着,他可以的,他能自己应付这一切,哪怕不能,也会及时告诉我。躲在楼梯间反复刷新消息,生怕错过求救时,他看到了斯特拉的短信。
  【我放心不下,还是请假提前来了。】她说,【我现在已经到冰岛了。你们和他见到面了吗?】
  【你直接过来吧。】切萨雷回复她,【从雷克雅未克到这里很方便。阿涅洛正在和他说话。】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露出一片光亮。电梯门开了,伴着行李箱滚动的声音,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与切萨雷打了照面。
  斯特拉·科奇有点像阿涅洛,这是切萨雷的第一反应——尽管,论外貌,她绝不是惊为天人的美女。与哥哥恰好相反,她身材有点发福了,一头金棕色的短发,烫着大卷,服帖地搭在脸颊两侧。介绍完来龙去脉,等阿涅洛出来期间,她热情地与他攀谈,表情和肢体语言都颇有亲和力,即使总是在谈自己的家庭,切萨雷也没有心生反感;谈话中,他终于明白了,相似感从何而来——尽管眼睑已经开始松弛,但斯特拉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睫毛细长,眼白清澈,瞳孔深沉而柔软,一双蜂蜜般的眼睛。
  有个链条在他心里渐渐构成。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以防误解,我要首先声明一下,这不是在调情——只是我认为值得一提。”在谈话中插了个空,切萨雷说道。“您的眼睛和阿涅洛很像。”
  斯特拉闪了闪细长的睫毛:“您的意思是……”
  “旅途中我一直在想,科奇导演想象中那个至高无上的‘美’,究竟是什么,究竟为何会投射在阿涅洛身上。我的推测不一定准确,但看到您,我有点明白了——说不定,有一部分原型,就来自他朝夕相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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