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近代现代)——祁十二

分类:2026

作者:祁十二
更新:2026-09-17 03:22:22

  怀念半晌,准备转身离开时,谷郁知的目光落在了客厅那面墙上。
  墙上贴着两张奖状,纸张已经褪色泛黄,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吸引他的注意。它们边缘卷曲,但上面三好学生的字样依然可辨,一旁是市少儿芭蕾的二等奖,比前一张要新一些,同样留了岁月的痕迹。
  谷郁知看老朋友一样,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它存在过的事实。他转头面向破旧的橱柜,柜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一摸就触到一个光滑冰凉的物体。
  他把东西拿出来,那是个水晶奖杯,大概只有巴掌高,底座上刻着一行日期,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芭蕾演出的纪念物。
  他反复看着上面的字,居然没有收到过的印象,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后,还是决定把它留在这里。
  这些都是属于筒子楼的,属于那片短暂而模糊的童年时期的。它们不需要被带走,也不需要被擦拭干净、摆入新的地方。
  谷郁知将奖杯放回原位,但手离开柜子底部的那一刻,却感觉指尖触到了一个比木头稍软的东西,像是较硬的纸张边缘。
  他疑惑地又摸索几下,从奖杯下摸出一张被压着的贺卡。
  贺卡有明信片大小,倒扣着背面向上,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他把它翻到正面,目光随意地落在上放,然后眼睛一下瞪大了。
  边角断裂的金丝线被用胶带封住,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笔锋都清晰可见:
  [祝贺演出圆满结束]
  谷郁知的呼吸停住,盯着那行字,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贺卡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落款,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左柳。
  谷郁知的手开始抖。
  他手指捏着边缘,指节发白,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笔画都确认无误——左柳,就是左柳。他的Dom,他的伴侣,他刚从国外回来要去见的人。
  这个名字出现在一张十几年前的卡片上,藏在他小时候住过的楼里,一个破旧橱柜的底部。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黑色和白色的碎片在视野里交织,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上布满细碎的雪花点,噼噼啪啪闪烁不停。
  当初在福尼瑟,他以为他和左柳是初遇。但这张卡片告诉他不是,早在他小的时候,早在他住在这个筒子楼之前,他就已经见过左柳了。
  左柳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他?对方肯定知道的,也肯定记得,为什么一个字不提?
  ……不。不对,左柳提过。
  左柳知道自己那么多小时候的事情,很多他都记不清了,但左柳却能说得清楚。
  一定是年幼的他没完没了地讲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谷郁知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像被搅动的水中泥沙,纷纷扬扬翻涌上来。他眼前慢慢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些曾经他以为是梦的东西,还有项莺说的那句“像小左”。
  哪是像,分明就是同一个。
  他想起了他以为的第一次见面时,左柳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些他曾感到莫名的,全部都在此刻有了答案。他拿出手机想给左柳发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也没能成功按下去。
  卡片上的字迹在光线中泛着暗色,像是被时间浸染过的沉甸甸的东西。他反复读着那行没什么意味的字,耳边响起离开前左柳叹息般的声音——这是第三次了。
  第二次不是指他逃避那回,从福尼瑟离开后的失联才是。早在十几年前他的不告而别,就已经欠下还不清的一笔债,他轻易地忘掉了那些,以年纪小、生病为由,而左柳却一直记着,记到了现在。
  谷郁知握着卡片,把它小心放进口袋,然后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左柳很喜欢芭蕾,不仅看那么多场,还专门在家里做一个放满舞服的衣帽间……莫非并不是对芭蕾热衷,而是想从舞台上把他找出来?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很久,谷郁知有些发飘,踩在棉花上一样,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接电话后吐出去的音都是虚的。
  “是谷先生吗?这边有一封您的信件,请问现在方便上门投递吗?”
  陌生的本地号码,谷郁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信件?”
  对面道:“是从邑台镇寄来的,寄信人是左先生。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您看是换一个投递时间,还是我给放楼下信箱里?”
  谷郁知不知道邑台是哪儿,但一说署名,他就明白了。他稍有停顿,随后迈大步伐,朝着巷子外跑去。
  “麻烦放信箱吧,我现在去取!”


第91章 
  这封信写在小镇那张略显粗糙的信纸上。
  签收的时候,谷郁知手指碰到牛皮纸边缘,还没接住,就觉得它比想象中要重许多。
  这和纸张本身的重量无关。等一楼的灯到点自动亮起,他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信封的模样很普通。没有多余装饰,只留了他的姓氏和地址。背面的封口用胶水粘着,贴得很整齐。
  谷郁知浅浅吸了口气,把它一把揣进怀里,上楼去了。
  提前送回的行李箱摆在门口,越是接近,他的心跳就越快。他还没准备好见到左柳要说什么——隔着电话是一回事,当面又是另一回事。他感到忐忑,更多是期待,可惜开门后客厅很安静,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落地窗透过来,便是屋里唯一存在的光了。
  谷郁知开了客厅的灯,胸腔里砰砰没完的动静一点儿消停不下。他不断摩挲口袋的边缘,到沙发旁坐下后才将信封取出,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粘合的封口在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只装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它的质地有些粗糙,但左柳字迹一如其人,笔锋凌厉,一撇一捺都带着力道。
  [郁知:
  见字如晤。
  此时我坐在离东港市数百公里的邮局里。这里窗外没有霓虹,只有连绵的远山和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提笔时,我竟想到了那个在海边的夜晚。
  那晚海浪声很大,可你在我面前说出“喜欢”的那一刻,周围仿佛陷入了静谧。你是以玩笑口吻,或许没有察觉,我的喜悦如此剧烈,以至于必须竭力克制,才能不在那样的场合下失态地笑出声来。
  你磨着我,要听我也说一句喜欢。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人看到的是我的职权与冷静。但你早在多年前,最先发现了被这些包裹着荒芜的我,与我说要先成为自己,再去成为一切。你不记得,但没关系。这句话影响了我,既然你亲手塑造了我,我又怎么可能不爱你。
  人们热衷于在纪念日里互诉衷肠,仿佛只有在那一天,爱才具有某种神圣的仪式感。我觉得今天是特殊的,明天也可以是。
  我像等待希望一样等待你。
  好在等到了,你又降临我身边。
  左柳
  于 暮色深处]
  内容不长,谷郁知却读得很慢很慢。
  一个字接一个字,在他眼中,每个笔画都压着他的掌心,带着热度。那些未宣之于口过的感情,如今都被揉碎在黑白的文字中,他觉得鼻子一酸,视线晃了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越扬越高。
  他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随后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像个失而复得的寻宝人,笑自己后知后觉,笑自己的笨和傻。
  ——怎么之前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就没直接问问呢?
  谷郁知眼眸发亮,紧紧攥着那封信,起身快步往卧室走去。
  他觉得只读一遍完全不够,这种好东西,就该躲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看上十几遍几十遍!过两天他还要去买个相框,把它裱起来挂在床头,逼着左柳每天醒后睡前,都像念书一样念给他听。
  不是喜欢他么,这点小事一定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吧。
  他迫不及待想要行使自己的特权了,此刻尾巴翘得老高,得意到巴不得左柳立马出现在面前。这样他就能哎哟一声,故作姿态地去逗弄对方:“你心上人到底是谁啊?”然后再缠着听一次、两次、三次答复,乐此不疲。
  然而在推开卧室门的瞬间,谷郁知却刹住了脚。
  离开时,那张床明明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被子,枕头是枕头。现在床上被各种衣物堆得乱七八糟,他还以为自己开门的姿势不对,退出默数了三秒,再次探头,眼前的景象依然如故。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因为一封信而兴奋到出现幻觉——他的夏装和秋装,从T恤、衬衫到薄外套,一件叠着一件,像是在床中央摞起了一个巢。地上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零零散散摆着各种东西:几根注射完的抑制剂空管,一条他平时习惯盖在沙发上打盹的小毯子,甚至还有花花绿绿的浴巾。
  ……那不是他一直放在浴室里的么!
  谷郁知震惊地跨过障碍物,弯腰捡起毯子。刚一低头,一股浓烈的Alpha信息素味道扑面而来。它浓郁到几乎一下就淹没了他的感官,像是一头扎进了掺杂着撩人硝烟味的伏特加里,醉人又极具侵略性。
  很快他发现了更刺激眼球的东西。不光是他日常喜欢用的那些零碎物件,床脚边居然明晃晃搁着他叼过的口球,以及一副皮质的束缚带。
  “……靠!”
  本该藏于抽屉的私密物品,此刻竟光天化日地大剌剌摊在地上。谷郁知耳根“腾”地烧起来,赶紧蹲下手忙脚乱地捡,心里疯狂吐槽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肃着脸把该收的收好、该放的放回原位,直到地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整洁,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爬到床上准备把那个奇怪的巢给拆掉。
  归拢完几件衣服,清理出一片空位,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物件造型有些眼熟,但与他在片场见过的仪器又有很大区别,等看到旁边散落的磁带盒后,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是一台老式的放映机。
  放映机的本体有些年头了。外壳是工程塑料做的,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泛白的底色。不过它整体被保养得不错,没有肉眼可见的裂纹,镜头盖也在,旋钮按键什么的都完好无损。
  谷郁知好奇地把它翻过来,发现里面已经塞了一盘放到尽头的磁带,透明的引带露在外面,在放映机的小窗口里卷成一个孤零零的小圈。
  跨年打电话时,左柳确实提过在看录像。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什么工作相关的素材,但现在,看着这台放映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充满信息素的衣服堆里后,他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左柳拍过什么?又在反复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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