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标记（近代现代）——山和陆

　　姜北夏后退的脚步顿住，僵硬地抬起，向前走，嘴唇轻颤。
　　“害怕吗？”郑非凡俯身，抬眼，微微的仰视，更像是进攻的姿态，威胁。
　　姜北夏咬紧牙关，血腥味贯穿身体：“我有资格参与吗？”
　　郑非凡笑了，起身，抬手拍了拍姜北夏的肩膀，眼神中的欣赏充满了侵略感，又带着些不甘和傲慢：“你是我……最好的帮手。”
　　姜北夏闭上眼睛，深呼吸。
　　“第一批新品，你会是第一个幸运儿，那种滋味，据说很美妙。”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耳朵被塞住了，心跳声传不出去，身体变成了一个四方的屋子，四处回音。
　　不远处传来低吟，山石滚落前的震动，姜北夏听到了，但跑不掉，不能跑，不可以跑。
　　姜北夏睁开眼，舌尖刺痛，歪头：“我能拿到多少钱？”
　　郑非凡怔住，大笑，用看向铁门的眼神看着他：“跟在我身边，不会亏待你的，你要多少钱，就有多少。”
　　姜北夏低下头，苦涩地笑：“好，我该怎么做？”
　　皮鞋挪动，绕着姜北夏走了一圈，回到原地。
　　“后天傍晚五点半，会有人去接你来这里，301房间。”
　　郑非凡揽住姜北夏的肩膀，抬手一指：“现在还不能进，到时候，你会看到你心心念念的东西。”
　　最角落的一个房间，铁门涂成了红色，惹眼特别。
　　回到地面上，姜北夏还没有缓过神，阳光如此刺眼，让人不适。
　　到家，姜北夏脱下外套，车里郑非凡摆手，车很快驶离胡同。
　　这衣服很黑，阳光照不透，阴冷。
　　姜北夏把衣服扔进垃圾桶里，狠狠踩了两脚，仰头深吸了口气，拨通电话。
　　“李叔，我确定他们后天交易，我有机会参与进去。”
　　李叔沉重的呼吸声敲在耳边，姜北夏用力仰着头，脖子酸疼，阳光在脸上淌过。
　　“晚上见面聊。”
　　晚上，姜北夏买了两碗面，走到院子里。他坐在台阶上，打开面盒放在地上，突然发现墙角居然冒出了绿叶，旁边是一朵浅紫色的小花，晃晃悠悠，要掉了似的。
　　姜北夏弹了一下，花瓣落了一地，他端起面，吃了一大口。
　　院子里，只有簌簌的风声。
　　一碗面见底，旁边那碗又要坨了，姜北夏伸手想拿过来。
　　门口传来响动，李叔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一头汗。
　　李叔走过来，喘着粗气，拿过面碗，喝了口汤。
　　“队里开会，晚了点。”
　　姜北夏笑了一下：“应该再晚点，我就能吃两碗了。”
　　李叔抬手，弹了下他的脑门，手劲真大。
　　李叔坐到一边，姜北夏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拿出一张纸：“画的地图，可能不准，你们再研究研究。”
　　李叔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犹豫了一下，接过图纸：“我们掌握了具体的位置。”
　　姜北夏抬眼，很惊讶，但是不能问。
　　“后天，郑非凡说会有人来接我，我该怎么做？”
　　李叔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玩意，圆形的铁片似的东西。
　　“这是一个微型的摄像头，你穿个深色衣服，贴在衣领上。”说着，李叔抬手演示，整理姜北夏的衣领。
　　整理到没有一丝折痕，拍平，贴上铁片，又拿出一个圆粒，贴在耳后：“这个是耳机，到时候有人指挥你。”
　　“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啊。”姜北夏低头，衣领整齐，服帖，他很久没注意过领子了，有点脏了，该换身新的衣服。
　　后颈被揉了一把，李叔目光沉着，又复杂：“我们已经做了详尽的安排，不用害怕，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的，外面都是我们警察。”
　　鼻头酸涩，姜北夏想笑，但一笑眼前就糊了，只能点头：“好。”
　　“如果你拍到交易过程，确认后，我们会果断出手，到时候你躲起来，他们有枪，不止一把。”李叔面色沉重，眉头紧锁。
　　“你的安全最重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随机应变。”
　　李叔反复强调着，姜北夏心里反而空空的，害怕，却不知道要怕什么，只感觉，夜真长。
　　姜北夏仰头，一片云遮住了星空。
　　脑袋里想不出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茫然。
　　“李叔，他自杀的时候，痛苦吗？”
　　李叔怔住，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叹了口气，低下头：“不知道，或许不痛苦，或许痛苦……”
　　姜北夏低下头，拿起树枝，在地上划着圆。
　　“但他遗憾。”
　　遗憾，或许就是最大的痛苦。难以名状，像云，像星，像世间的一切，又一切都不像。
　　“狗，我给你找来了。”
　　啪嗒，地上砸出个小坑，尘土被淹没，陷进坑里。
　　“先替我养着吧。”
　　肩膀被揽住，滚烫的胸膛贴着皮肉，李叔强有力的心跳，牵动着姜北夏的心弦。
　　“回来就给你。”
　　地上的坑越来越多了，姜北夏起身，把坑踩严实。
　　“对了，北夏，我们查到政府打算开发这片矿区，建一个工业旅游园区，郑阳的公司想竞标。”李叔突然说，“这哥俩一个买地一个竞标，想把这块地吃干抹净。”
　　姜北夏垂头，碾着地上的土屑，划出一道长线：“郑阳会不会不知道郑非凡干的勾当？”
　　“我们还没正面接触，查到他们公司近期会来这片考察，但私下没有和郑非凡联系。”
　　怪不得郑非凡这么着急，姜北夏冷笑：“郑阳大概不知道，郑非凡想给他个惊喜。”
　　李叔皱眉，怀疑：“这么大的事，他哥不可能不知情。”
　　姜北夏仰头，深吸了口气，笑着：“李叔，这就是你要费心的事了。”
　　李叔愣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你还真跟郑阳有点像，尤其是笑的时候。”
　　姜北夏抿唇，大胆地拍了下李叔的脑袋，转身：“走了。”
　　和李叔分开，姜北夏知道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背影，快成老头子了，这种恋恋不舍的戏码，太矫情了。
　　姜北夏给他留面子，先走，走远。
　　回家的路上，买了很多菜，洗菜切肉，蒸的，炖的，煮的，炒的，热热闹闹，烟火缭绕。
　　等都上桌了，姜北夏拿出碗，打开电饭锅。
　　空的。
　　按着电饭锅的手颤抖，缓缓按下，叹了口气。
　　姜北夏放下空碗，找出几个塑料盒，把菜打包了大半。
　　拎着出门，走着走着，一栋老楼耸起。
　　坐电梯上楼，把饭放在门口，压上一张卡，敲门。
　　吱呀吱呀的轮椅声响起，默数三个数，姜北夏走进楼梯间。
　　踩着开门声，走下楼梯。
　　走快点，就听不见老头子的骂声了。
　　回家的路上，姜北夏的心情反而轻松起来，仔细想想，他没什么好惦记的。
　　无爱，一身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回强势回归


第75章 哥哥，想不想我？
　　回到家，很热。
　　姜北夏破天荒地翻出了空调遥控器，这台空调是几年前二手市场淘的，电费比收购价还贵，平时不舍得开。
　　但今晚，真的太热了。
　　按开电饭锅，热气扑了出来，眼前一热，白生生的大米饭，压得紧实。
　　盛了一碗饭，热气飘着，菜已经凉了。
　　姜北夏坐在餐桌前，屋门敞着，台阶上，一层凉凉的月光。
　　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夏天，经常吃不下饭，只想吃点凉的东西，冰一冰发紧的喉咙。
　　但姜北夏舍不得放下手里的这碗热饭，埋头往嘴里塞着，喉咙紧涩，勉强咽下。
　　刚刚入夏就这么热，一个招人烦的季节。
　　蝉鸣聒噪，小飞虫也活跃起来，夜晚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阴影。
　　放下碗，姜北夏舒了口气，饭菜没了大半，胃里却还是空空的感觉。
　　这一天，时间变得好慢，好长。
　　月亮怎么还停在天上不动，犯懒。姜北夏起身，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洗干净，顺手把衣服，被褥都洗了，把地扫了，拖了，柜子擦了……
　　一抬头，月亮一动没动。
　　姜北夏叹气，摔坐在沙发上。
　　“咯噔”一声，口袋里的东西溜出来，摔在了地板上。
　　姜北夏赶紧弯腰捞起来，攥在手里。
　　粗糙的木头划过手心，茫然麻木的脑袋装上了生锈的发条，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转动起来。
　　啊，还有一点点，放不下的东西。
　　心口抽动，强烈的疼痛袭来，分不清缘由，也不知道是哪里病了，只是很疼。
　　心脏里生出无数条线，拴住每一处器官，每一条血管，每次跳动，都撕扯着全身。
　　姜北夏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怕死，他送走过很多人，爷爷，奶奶，妈妈，大黄……
　　他很多次在死亡边缘徘徊，每一次都差一点。
　　以前他很急，后来明白，死，是一件不用急的事。
　　因为，活着才更痛苦。
　　只是每次，都有些不甘心，死得太轻巧，没有意义，没有价值。
　　但这次，不一样了。
　　姜北夏闭上眼睛，想象着针头似有若无地在胳膊上游走，微微凉，像一块冰掉在了身上，缓缓化开，凉意逐渐爬满全身。
　　或许，那些恨他的，怨他的，巴结他的，讨好他的……在知道了真相后，会发出一声惊叹，有些恍然。
　　“原来，他是个好人。”
　　姜北夏扯起嘴角，眼前模糊起来，一个身影穿着笔挺的西装，比郑非凡高一点，瘦一点，比他漂亮，青涩一点……
　　不，或许是成熟一点。剪掉了碍事长发，额头露出来，双眼有神，但脸上没有笑意，或许手里拿着台小巧的电脑。
　　变成了无聊又厉害的大人。
　　姜北夏缓缓松开手，掏出手机。发光的屏幕，晃得眼花，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国内的电话，能打到美国吗？姜北夏不知道，犹豫着。
　　应该不能吧，就算能，他也该睡了，太晚了。
　　姜北夏划开短信，键盘上26个字母，各自为营，谁都不愿意出头。姜北夏只能呆呆地看着，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夜深了，该睡个好觉。
　　姜北夏走回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底隐隐的不甘，该给他留下点什么。
　　拿起他留下的纸笔，空白的纸，仿佛在向四周无限延伸，整个房子和姜北夏都掉进了这张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