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他身侧的茶几上摆着那瓶汽水，只喝了一小口，就没再碰过，玻璃瓶身上挂的水珠流了个痛快，在脚下积攒起小小一滩。
　　周寒翊故意弄出点动静，他听到声音，立刻仰起头，眉毛蹙着，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又有点儿茫然：“这是什么，我没看懂。”
　　“哪里不懂？”
　　“……所有。”
　　周寒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其中一份，随手翻了两页：“简单来说，我打算把mg无偿赠予你，只要你签了字，它就是你的。”
　　“我不明白。”池月乔低声说，“什么叫是我的？”
　　“意思就是，你是它的主人，它是你的所有物，你可以随你的心意处置它，无论是你自己想在这只战队打比赛，还是要把它搁置、卖掉……都随你的心意。”
　　池月乔依然想说自己听不懂，但周寒翊已经没有给他再装傻的空间。他最后挣扎道：“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你喜欢打游戏、打比赛，那就好好享受。mg送给你，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哪怕一辈子。至于运营的费用我会赞助，不需要你操心。”
　　池月乔倒吸一口凉气。他睁大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要命，“周寒翊，你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
　　周寒翊沉默片刻。他并非难以启齿，只是不知从何说起。这个决定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酝酿已久。他也隐约猜到了池月乔的反应。
　　“我……”他刚开口，就被池月乔打断：“我不签。”
　　“为什么？”
　　“为什么……”池月乔似乎是冷笑了下，“为什么？我怕你害我。我文化低，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玩意儿，不敢签。”
　　周寒翊耐下性子解释道：“这份合同没有任何陷阱，你大可以放心。如果信不过我，你可以找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律师帮你去审核里面的内容，我相信他们都会告诉你同一个答案，那就是它对你百分之百有利。我说了，mg送给你，无论你怎么理解我做这个决定的动机，但这份合同绝对没有任何针对你的地方。签了吧，你不会吃亏的。”
　　“我拒绝。”
　　周寒翊的声音十分温柔：“你随时可以和我闹脾气，但这件事上别耍性子，好吗？”
　　池月乔情不自禁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他是在耍性子吗，他是在闹脾气吗？为什么在周寒翊的口中，自己的拒绝好像是一种板上钉钉的错误？
　　可如果这就是一份礼物，难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霎时间，池月乔竟然有点恨周寒翊，要用这份文件来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和平。他当然清楚这和平是短暂、虚伪、脆弱的，可不代表他不沉溺其中。
　　“我不签……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mg送我，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并不想要它，这我很确定。就这样，合同你收回去，我就当这件事没提起过……”池月乔起身想走，周寒翊抓住他的小臂：“月乔，你在怕什么？”
　　池月乔顿时僵在原地。
　　“你问我为什么，好，我可以告诉你，我本来也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原谅我，而空着手道歉不是我周寒翊的作风，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不想重提旧事，但让你受伤不是我那天晚上回上海的本意，我只是迫切想见到你，而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够了！”
　　“我想你可能体会不到这种嫉妒的感觉，你在这方面永远都潇洒极了。是，我很失态，我口不择言，我后来甚至想过，要是我那天没回去呢？我这辈子还没有过几件让自己后悔的事，那算是其中之一……”
　　池月乔猛地拽自己的胳膊，周寒翊不敢用力，让他挣脱开来。他跑到客厅的另一头，微蜷起肩膀，用双臂将自己抱住，目光警惕：“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周寒翊，我不认识你。”
　　“我就是我，我还能是谁？”周寒翊望着自己空荡的双手，简直无奈到想笑。
　　“但这不是你啊！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池月乔语无伦次，他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又或者一只被蛛网产生的飞蛾，越是想挣脱，越是陷落。
　　他焦躁、烦闷，他几乎咆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还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到底还没有得到什么？”
　　周寒翊觉得他这样子异常可怜，偏偏又被吸引得转不开眼睛。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种爱相当恶劣，可他无法控制。
　　“你让我好陌生，你到底谁？你为什么要把mg送给我？别他妈说你别无所求！周寒翊，我认识你，我都认识你快一年了。不，我认识你第二个月，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这不是你，你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帮他离婚、为什么要送他戒指、为什么要带他去巴黎、又为什么要帮他治疗……所有种种，早就超过游戏这个词所能承载的上限。
　　这不应该是周寒翊会做的事，他明明对自己只有折磨来换取乐趣。他是对方关在玻璃瓶里的蚂蚁，本该摇晃着触角，寻觅脚下存在的缝隙，然后慢慢缺氧、慢慢死去。
　　现在这算什么呢？
　　他简直手足无措了。
　　“我爱你啊！”周寒翊笑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就是答案，就这么简单。”
　　“可是我没有什么值得被你爱的啊！”池月乔大叫，“你到底爱我什么啊，为什么啊？”
　　他吼完，空气都安静下来，而他不受控制地剧烈喘息起来，往后踉跄几步，脊背无力地靠在墙上。
　　周寒翊仿佛被他问住了，很久都没说话，池月乔抬手掩住面，努力克制住落泪的欲望。他不想再看到周寒翊了。
　　他刚抬脚，就听周寒翊开口道：“别再问我为什么，我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但这个问题不仅没有答案，甚至本来就是错的。我一直在寻找爱诞生的逻辑，直到发现它不过一种强烈的感觉。月乔，爱是没有理由的，如果能找到理由，那就不是爱。如果我能衡量你为什么值得被爱，我也不会无可自拔地爱上你。”
　　那声音由远及近，终于，一道阴影将池月乔从上到下彻底覆盖。
　　周寒翊搂抱住他：“你说我不是我，我承认，现在在你面前的确实不是真实的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心知肚明，至于我做如此伪装，不过是为了得到你。你也爱我，当然很好，但无论你是否甘愿，不会改变我想要的结果。我是为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合同我放在家里，你想签字随时落笔。”
　　“去睡吧，今晚早点休息。”他吻过池月乔发顶，说。
　　池月乔原来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又或者难以入眠，没想到周寒翊这份惊人动魄的“大礼”并没有对他的睡眠造成任何影响。他几乎倒头就睡，不过第二天早上醒的比以往早。
　　他扭头见周寒翊似乎还在睡，蹑手蹑脚下了床，匆匆洗漱完就出门去，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池月乔今天没有康复训练，本不必到诊所，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消磨打断时间，就找了个手指发麻的借口，往医生那里猫了半日。
　　到下午，他正在路边闲逛，正巧碰到一家影院，便毫不犹豫进去买了票。他没仔细看是什么题材的电影，总之应该是最新上映的大片，观众很多，池月乔混在人流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前后左右的座位上陆陆续续来了人，直到坐满。
　　电影是英语的，有字幕，自然也是英文，池月乔虽然不能完全听懂、看懂，配着画面也理解了个大概。电影的主人公是女科学家，整个故事大抵是她和几个外星人打交道的过程，画面灰蒙蒙的，很阴冷，却不恐怖，音乐颇为诡异，像来自于宇宙的呢喃。
　　电影放到一半时，池月乔收到周寒翊的消息，说他要去LA一趟，让他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黑之前就回家，别在外头瞎晃悠。池月乔没搭理他，等电影看完，才回他一个“行”字。
　　他不知道周寒翊是真有事儿要出差，还是单纯找个借口离开。他发现这人现在变得越来越坏了，只要遇到棘手的问题，就把思考的空间全部让渡给自己，好显得多有自由民主似的。
　　家里少个人后，竟然要空旷许多，倒不至于过分冷清，毕竟有Coco，它正是闹腾的年纪，总缠着池月乔陪它玩。池月乔除了照顾它，其余时间无非是打排位、看比赛。
　　MG在八进四时不幸被老对手淘汰，止步五强，粉丝们在论坛上按照惯例吵了几天，分锅、骂教练、喷管理层……池月乔并不觉得这个成绩有什么可被指摘，不过粉丝总会对喜欢的战队抱有更高的期待，他只希望队里几个小选手不要被这些舆论所影响。
　　等晚上温度降下来后，池月乔就牵着Coco下楼去附近公园散步。它那四条腿是短了些，捣腾得十分快，而且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总是东闻闻、西嗅嗅，小小的身躯充满力气，便拖着他不断往前走。一人一狗逛着逛着，就走到了林敏政开的那家咖啡馆。
　　林敏政今天不在店里，池月乔把coco拴在门口，进去点了杯奶昔。店员对他很是熟悉，见他带了小狗来，热情地给他多打了杯宠物奶油。
　　coco第一次吃奶油，相当兴奋，恨不得把整个嘴筒子都塞到纸杯里，舌头一舔一舔的，十分用劲儿。池月乔正弯着腰喂它，就听有人从头顶上喊他：“Moon。”
　　他一抬头，就见林敏政戴着耳机，身上穿着速干服和短裤，向自己慢跑过来。
　　池月乔见他从头到脚都挺专业的架势，还挺惊讶：“你这是去跑步了？”
　　“对，锻炼身体。”
　　“第一次知道你还有这爱好。”
　　“我更喜欢晨跑，不过这两天刚好在给我的画收尾，就改到晚上了。”
　　林敏政一边说着，一边侧头看向他脚边的Coco：“这是你家那位小公主？”
　　“嗯。”
　　Coco在林敏政走近前，就钻到了池月乔的椅子底下，狗绳正好绕了个圈缠在他的脚踝上。它躲在池月乔腿后，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林敏政。
　　林敏政笑道：“真是个害羞的孩子。”
　　“它有点儿怕生。”
　　池月乔没有喊coco出来，任它藏起来。林敏政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问他：“今天怎么晚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