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梅思很快再次联系上池月乔，她既决定离婚，办事效率倒是很高，协议已由双方律师共同拟好，将两个人先前三言两语间谈下的约定一条条列出来，白纸黑字、清晰明了。
　　池月乔看完后，对其中各项条款并没有异议，便选了这周三上午，与她一起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上海虽过白露，天气仍热得厉害，梅思穿了纯色T恤和牛仔裤，打扮相当朴素，走进民政局的时候脸上戴着墨镜，池月乔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墨镜摘了，两人互相点点头，当做打过招呼。大厅里来办事的人不少，池月乔提前取了号，小纸条上显示他前面共有七个人在等待。
　　梅思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只中途问了他一句：“你排的是几号？”
　　“八号。”
　　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被叫进了离婚登记室。离婚协议一共两页，捏在手里薄薄一叠，工作人员逐字逐句核对完内容，叫他们各自签上名与盖手印，随后让池月乔去屋外等待，她先对梅思进行询问。
　　他出门时，隔壁房间的门虽关着，仍从缝隙里传来一男一女剧烈的叫骂声，连那扇门都传来隐约的颤动。
　　等待区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椅子被零零散散地占住，乍一看甚至像坐满了人。大厅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特别亮，普照众人，每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清晰——或麻木或淡漠，五官冰冻在原处，纹丝不动，如同一张张雕刻出的面具。
　　两分钟后，梅思从门里走出来，换池月乔进去。工作人员一边向他询问固定的那几条问题，一边记下笔录，最后还特意与他确认：“您确认您不仅没有孩子的抚养权，也没有他的探视权？”
　　“是。”
　　等所有的手续结束，一共不到半个小时，过程之顺利，让池月乔拿到那本红色的离婚证后，竟感到些许恍惚。
　　他依稀记得他们结婚时反倒没这么顺利，光拍照片就花了两个人好长时间，因为梅思那天不停有孕吐反应，总需要去洗手间，他还出门跑了很远，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话梅给她含着，才稍微缓解一些。
　　他无法记起当时的心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刻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最终迎来如此结局。
　　他们离开登记室，梅思走向最近的长椅坐下，见她没有马上离开这里的意思，池月乔说：“我先走了。”
　　梅思正在把离婚证和协议书放进包里，闻言抬头：“行。你有时间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搬走，大门的密码我暂时不改。”
　　“嗯，我去之前和你说。”
　　池月乔点点头，转身没走两步，听见她喊了一声：“喂！”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她眉头皱起，眼角和嘴角都发出微微抽动，脸上霎那间滚过很多种情绪，最后定格在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上：“婚也离了，有些事情就不提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你还记得我们有个儿子吗，真就一点儿都不关心宁宁？他是你儿子吧。”
　　提起宁宁，池月乔沉默片刻，只说：“我相信你可以把他照顾得很好。”
　　“哦。”梅思勉强笑了一下，“这是你放弃探视权的理由？”
　　高律师曾经建议池月乔主张保留孩子的探视权，他却想既然要一拍两散，又何必藕断丝连？梅思是宁宁的亲生母亲，她肯定很爱这个孩子，也完全有能力抚养他好好长大，而自己从来没有和他亲近过，未来也无意维护什么父子情谊，如今张口要着这所谓的探视权，只会徒增烦恼。
　　“孩子完全归你，我觉得这对我们都是一件好事。”
　　梅思一下子激动起来：“现在说这些是没意义——可你当时同意和我结婚就因为我怀孕了吧？为了这个小孩和我结婚，现在又彻底不要这个小孩……池月乔，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还是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确实是因为孩子和你结了婚，但不是为了孩子才和你结婚的。”池月乔说，“抱歉，我没想过……我也不知道结婚有什么意义，可能……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却没有在大厅里引起任何注意，显然，这里往来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世界里。
　　“你后悔了？”梅思冷笑。
　　“是我自己做的选择，这没什么好后悔的。”池月乔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也许是过于平淡，使她的肩膀一下子垮塌下来，脊背佝偻，直直望向眼前的灰色地砖，像在对他发出质问，又像在喃喃自语：“那你真是大圣人，钱你不要，小孩你不要，你只要和我离婚，你只要离开，到底是为什么？那你同意和我结婚，又到底是为什么？我原来以为我很了解你——我不说你图我什么，实际上你对我根本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需要，爱也好、恨也罢，这些通通都没有。而且我现在觉得，你甚至并不在乎我图你什么，有我没我，对你来说都一样，你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有任何改变！你一直是你，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池月乔静静听着，比较之愤怒，梅思的声音里更多是透骨的冷冽，让他不禁感到迷惘——她的痛苦到底因何而起，以至于如此深刻？
　　他说：“别想这么多，为我感到烦恼并不值得，挺浪费时间的，你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
　　她不为所动：“别和我说这种场面话了。”
　　“我没必要骗你。”
　　“你以为我听到你说这些会感到开心？”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事实是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那就是事实。”
　　“没人能改变你，对吗？”她问。
　　他说：“我不知道。”
　　梅思嘴唇微动，看起来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总之，祝你未来好运。”
　　池月乔点点头：“你也是。”
　　他转身走出大门，将自己淹没入街道上往来的人群之中。面生的脸孔环绕在身体周围，无人知晓、也无人在乎他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彻底恢复自由，深深呼吸后，在空气之中，却没有闻到自由的味道。


第36章
　　池月乔收拾完自己留在他和梅思一起租住的那套房子里的物品，才发现这些年他根本没攒下多少家当，需要带走的东西由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便装完了，其余零碎的小玩意儿，他懒得拿走，便交由梅思，任她处置。而带走的那两个行李箱，他一时无处安放，只好将它们先收进没人住的客卧里。
　　周寒翊回国的时间一再推迟，眼见就要进入九月下旬，始终未见他的身影。这天，池月乔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仰躺在大床中央，被子踢到一旁，一个枕头压在他的脑袋下，另一个枕头则被他踢到床下。
　　他逐渐琢磨出不对劲儿来，这是周寒翊的卧室，眼下主人不在家已久，他仍毫无顾忌地一个人睡在这里，未免不妥，还是该搬回客卧去。何况当初事发突然，他从基地离开时几乎算作落荒而逃，不得已才搬进周寒翊的家中，如今最棘手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在此借住更非长久之计，是时候考虑给自己另寻一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正在犹豫是直接在上海租一套房子、还是先回一趟老家时，周寒翊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套房子定期会有家政来做清洁，他当时注意到有人来收拾屋子，并没有多留心，入夜后，他依照往常时间走进餐厅，发现胡阿姨仍在厨房里。
　　虽然家里专门有人做一日三餐，他平日对吃饭这件事还是不大上心，经常让她给自己煮碗面条或者泡碗汤饭，就把晚餐对付过去了。胡阿姨也会变着花样给他准备，不过到底比周寒翊在家时要弄的菜式简单多了，每天都是准点开饭。
　　岛台正上放着正在保温的菜，他打量一眼：“阿姨，今天晚餐好丰盛啊。还没做完吗？”
　　胡阿姨以为他饿了：“我先盛碗汤给您喝，您垫垫肚子。”
　　“不用。”池月乔刚想问她今天是不是过什么节日，就隐约客厅那头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他走出去，刚过餐厅转角，迎面就看见周寒翊站在客厅里。
　　两个人一个多月未见，对方的出现如此猝不及防，叫他当即怔住，不禁停在原地。
　　周寒翊正在与郝秘书说话，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他穿着一身巧克力色西装，挺括又不失柔软感的衣料从他的肩膀沿着腰线向下流动，浑身上下可没有一点儿刚坐了十几个小时、风尘仆仆的感觉。
　　他手里抱着一把花，见池月乔只盯着自己发愣，不禁对他笑道：“怎么一个月没见，就和不认识我了似的？”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三十来天，两人之间的联系不算频繁，也时断时续地聊过一些各自状况。眼前的周寒翊明明和去美国前没有半点儿变化，池月乔总觉得他看起来很是陌生，一时迈不开脚。
　　郝秘书原本是帮老板提着袋子才上楼来的，临走前，又被叫住吩咐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刚要离开，就看到池月乔走进客厅。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小别重逢、美人主动投怀之类的戏码，没承想两个人四目相对，看了彼此许久，还是周寒翊先上前一步，搂住对方的腰，低下头交换一个深吻。
　　池月乔被他吻住，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气息……在它们轻柔的包裹中，慢慢找回那熟悉的感觉。
　　一吻结束，他有些微微失神，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挽上周寒翊的脖颈，心中微微一颤，飞快地眨眨眼睛：“你回来了。”
　　周寒翊看着他一脸刚开机的傻样，更觉可爱得紧，又吻他一下：“想我没有？”
　　池月乔说：“还行。”
　　还行就是想过，周寒翊也不挑，将花塞到他怀里，拉着人往餐厅走。
　　他低头看着一大捧紫色郁金香：“怎么还买花回来？”
　　“你不是喜欢？”
　　餐桌上那个花瓶一直没被挪走，自上次周寒翊送的花枯萎后，便空置到今天。池月乔不会修剪枝条，只往里面加了水，将郁金香花束插进去，将它再次填满。
　　胡阿姨已经将菜都摆上桌，她特意做了一条东星斑，味道鲜甜，他们便开了瓶灰皮诺来佐餐，不过都没多喝，浅尝半杯，增添些特别的风味。
　　吃过饭后，周寒翊拉着池月乔去看客厅那几个袋子。他出去一趟，除了工作，还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其中有衣服、鞋子，另外是一些领带夹之类的小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