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近代现代）——折溯

　　进去后，郑羽越没敢看宁峥的反应。他直奔厕所，拿盆接上温水，蹲到了床边。
　　“干嘛啊。”宁峥问。
　　郑羽越避着他的视线，“小峥，我给你擦擦手。”
　　“水不能进夹板。”宁峥拉开床边的抽屉，“里面有酒精棉片，你用那个。”
　　郑羽越抽出酒精棉片，俯身靠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擦着夹板边裸露的皮肤。
　　宁峥看着他瘦削的脸颊，沉默片刻，问道:“你这两天吃饭了吗?”
　　“吃了。”
　　“你骗谁呢?”
　　“我吃不下。”
　　“你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吗?不吃饭你胃能受得了?”
　　郑羽越垂着眼，根本不敢对上宁峥的眼睛，“我不是在逞强，也没有做戏给你看，我是真的不饿。”
　　“因为你饿惯了?”宁峥点破了他。
　　郑羽越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病房里突然变得沉默，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郑羽越帮宁峥擦完了右手，沾湿毛巾，顺便帮他左手也擦了。他慢慢地擦着，每个动作都极尽小心。
　　“小峥，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良久，他问道。
　　“以前的事就当过去了，没什么好提的。”宁峥淡淡回道。
　　郑羽越帮他擦拭的手一愣，抬眼问道:“小峥，你觉得什么才是真实的我?或者我该换个说法，你到底认为我该是什么样子?是和以前一样任人欺负，还是当个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的跟屁虫?如果我变成了以前那个我，你还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郑羽越...”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无法承受。”郑羽越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声音发抖，“变成现在这种局面，我就能承受了吗?不是更加让我难以接受吗?”
　　“我对你做了，那么多...”郑羽越哽咽了。在病房外的这两天，他不停想起这半年对宁峥做的一切。当初计划那些事的时候，他完全没给自己留后路，满心只想着要毁掉宁峥。可事到如今，他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弥补。
　　当年他不敢相信宁峥在权衡利弊下抛弃了自己，站在了旁观者的那边，冷眼看着他被欺负和羞辱。可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宁峥一直为了他接受着曲航一行人另一种形式的霸凌。这份霸凌远不止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十年。
　　十年间，宁峥一直在被曲航威逼利诱，早就深陷泥潭。而他，却把宁峥往下拖得更深，甚至捂住了宁峥的口鼻，连呼吸的权利都吝啬给他。
　　原来从一开始，宁峥就没有做出过背叛他的事情。是他固步自封，作茧自缚，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给过他。
　　宁峥为了他忍了十年，想脱身都难。
　　宁峥一直没变，只是为了适应环境，在身上加上了一层一层的外壳。悲惨的是，当他好不容易察觉到这一点，事态似乎变得无转圜的余地了。
　　这样的他，和曲航又有什么区别。
　　他无法正视自己对宁峥所做的一切，更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了伤害宁峥最深的那个人。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最终还是砸在了自己身上。他粉身碎骨，只剩无边无际的悔意。
　　他无比厌恶地自己，比当年更甚。
　　“你也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连承受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是不是?”郑羽越再度低下了头，心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小峥，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是我把你看轻了，也太高看了自己。我还以为靠我能解决问题，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宁峥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生日会上我本来想和你解释清楚的，但我没找到你。我也有错，如果我能早和你说清楚，说不定我们就不需要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但你改了名字，我怎么能找得到你呢?”
　　其实他们都算不上有错。多年过去，他们也走到了互相能体谅对方的年纪。只是这一份迟来的体谅，代价却如此沉重。
　　郑羽越将脸埋下去，抵在宁峥肩膀上，温热的泪水在病号服上晕开。他全身发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郑羽越，你抬头看我。”
　　“小峥，我听你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郑羽越还是没有抬头，哽咽到几乎泣不成声，“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补偿你的。”


第106章 喜欢你
　　那天过后，郑羽越彻底消失了。
　　出院那天早上，美团跑腿来一束雏菊，附着的贺卡上写着早日康复，颇有郑羽越的风格。
　　宁峥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找角度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郑羽越，配字谢谢。
　　对方回复的很快，不过也只有个摆手的表情包，再没多余的文字了。
　　宁峥眯了眯眼，给郑羽越发了连环夺命三连问: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那么敷衍?为什么不亲自送花过来?
　　聊天界面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宁峥切了个小屏刷视频，好几个滑下去，聊天界面还是正在输入中。
　　【对不起】
　　宁峥彻底无语了。等了半天，等来一句道歉。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发了一大段文字，最后想想还是不太对劲，于是全删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小峥别生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们好像进入了你愧疚，我愧疚的死循环。在美国的那几天，宁峥做好了把真相放进肚子里，一辈子不说出的决定，所以他选择远远地逃开郑羽越，跑到夏威夷生活。
　　可既然曲航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们存在的误会也解开了，为什么反倒比以前更加生分了。
　　宁峥心里隐隐不甘，至少，他们不该是这种需要互相避开的关系。
　　宁峥懒得再回他，手机往床上一砸，收拾行李。
　　“出院手续办好了。”郭泽开门进来，见屋内还是一片狼藉，说道，“你怎么还没收拾完?”
　　“我右手还挂着吊带呢，哪能收拾那么快。”宁峥用脚放平行李箱，衣服随手团了团，丢到箱子里。
　　“我来收拾吧，你去旁边坐着。”郭泽一件件把衣服拿出来，抖平了叠好，“你的衣服都不少钱呢，随便团团不可惜吗?”
　　宁峥坐在沙发上，点开房东的消息，回复到达时间。前两天，郭泽帮他在A市的开发区找了个房子，顶楼，装修是去年装的，家具什么的都是新的，还附带一个小花园，天气好的时候能晒晒太阳。
　　因为地方比较偏，价格还算合适，没工作的情况下还能支撑个一年半载的。
　　“这花是谁是送来的啊?”郭泽问。
　　宁峥抬头瞥了眼桌上的花，“郑羽越。”
　　“他来过了?怎么没多待会?”
　　宁峥切了声，“找人跑腿送来的，他本人怕是沉浸在悲伤中不可自拔了。”
　　“宁峥啊，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啊?”郭泽收拾完了行李箱，拉起拉杆。
　　“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人的记忆真的很残忍。忘记痛苦居然那么容易，再度想起他们之间的过往时候，剩下的却只有美好的部分。他越是想要让自己铭记那段痛苦到近乎窒息的日子，那段开心的时光却越是被无限放大。
　　住院的那段时间，宁峥想过，只要郑羽越开口挽留，他一定会放下芥蒂，试着和他回到从前。
　　但郑羽越逃开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诉说满腔的情绪。
　　半年的纠缠似乎真的要画上句号了，他们之间什么都留不下。
　　“行吧。”郭泽抿了下唇，“先回去吧。”
　　宁峥点了下头，用左手捧起那书雏菊，跟着到地下停车场。
　　新房子的房东人很好，看宁峥手绑着不太方便，便帮着把行李抬了进来。
　　房东跟他叮嘱了房子里各种电器的用法，歇了一小会，准备离开。
　　“小伙子，你可要好好爱护啊这些家具啊，都是全新的，连我都没用过呢。”房东边走边唠叨。
　　“没问题。”宁峥点了点头，和郭泽一块把房东送到电梯口。
　　路过另一户人家时，宁峥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问房东道：“旁边有人住吗?”
　　“我记得隔壁家的女儿考到南方去了，那家人也跟着过去了。”房东说，“不过也有可能租出去了。”
　　宁峥狐疑地盯着门看了会，暂时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生活堪称是养膘日常，宁峥手伤了，一日三餐只能靠外卖。加上他又很少出去走动，腹肌都变薄了点。
　　郑羽越经常会让跑腿送各种愈骨的汤药，宁峥每次收到都会给他拍照片发过去，可郑羽越从不多说话，只用各种表情包搪塞他。
　　不过这段清闲的日子，让他察觉到了一件诡异的事。隔壁不是没人住，只是那人行踪可疑，每次出门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关门也是偷偷摸摸的，怕被人发现似的。
　　有回他出门丢垃圾正好碰上了那人，刚想打个招呼，那人就迅速开门回到了家里，留下一道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宁峥算是看出来了，郑羽越这傻子永远不敢正面面对他，总是搞一点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既然都搬到隔壁来，有什么好怂的。
　　趁着下次跑腿送汤的机会，他敲响了隔壁的大门。不出意料，郑羽越不敢开门。
　　宁峥烦躁地在门口剁了跺脚，回屋等了会，决定不能就那么妥协。他卸掉了吊带，换上件骚包的衣服，出门时刻意弄出些大动静，随后坐电梯下楼，在楼梯间躲了起来。
　　不过几分钟，电梯升到了顶楼。一会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电梯里冲出来，先是在大厅左顾右盼，随后跑到了外面，茫然地看着没人的路。
　　“郑羽越。”宁峥走出楼梯间，喊住了他。
　　郑羽越回过头，表情变得无比错愕。
　　“郑羽越，你本事真大啊，我跑哪儿你都能找到。你跟踪跟上瘾了，能喘气的机会都不给我是不是?”
　　“小峥你别生气，我是怕你一个人没法照顾自己。”郑羽越偷偷瞄着宁峥垂下来的手，“你的手不是还没好吗?”
　　宁峥走近了一步，“刚刚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怕你会生我气。”郑羽越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的东西可真多啊。”宁峥又往前了一步，“你怎么胆子那么小。”
　　“我不是一直这样吗?”郑羽越跟着退了一步，眼睛垂着，不敢对上宁峥的视线。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出来?又不怕了?”
　　郑羽越一味地垂着头，不说话。
　　“怕我出去乱搞，所以才着急到连口罩帽子都不带就跑出来吗?”宁峥调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