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近代现代）——折溯

　　一瞬间，无数猜想涌入他的大脑。宁峥低低地垂着头，微黄的灯光倾泻而下，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郑羽越重新洗了把手，压住胃里的油腻。他想过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那么快，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不过于他而言，至少能暂时解脱了。
　　“郑羽越，你...”
　　“小峥，你不觉得我们需要给对方留一些时间吗?”郑羽越摸了摸宁峥的脸颊，这次宁峥没躲，反而怔怔地抬起眼，睫毛抖得厉害。
　　郑羽越觉得喉咙猛然被扼住，想说的话堵在口中，上不来咽不下。他听着宁峥又一遍地喊了他的名字，似乎在确定些什么。
　　“小峥，早点回家，别让你哥担心。”他说道。
　　宁峥往前了两步，一把攥住郑羽越垂在身侧的手腕。握住他手腕的瞬间，他才猛然惊觉，那个总能压制他的人，居然瘦得那么厉害。
　　宁峥眼眶发红，哑着嗓子开口道:“郑羽越，你和我说清楚。”
　　“小峥不是一向不爱听我说话吗?”郑羽越松开他的手，“小峥，我们最近少说点话吧。”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到了耳中，像是被雷当头劈中。
　　在这之前，他或许还能骗骗自己，郑羽越或许只是某个被他伤过心的小情派来报复他的。但这句话出来后，他没法再装作视而不见了。
　　如果是作为“他”的话，郑羽越的一切行为都说得通了。
　　宁峥忽然觉得腿软得厉害，脑中嗡嗡直响。他抬手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撞见了对方淡漠的眼睛。他听到心底有处东西轰然倒塌了，半年来积攒的不甘和羞辱，在那双疏离的眼中被炸得粉碎。
　　一股无力感传来，他无法控制颤抖的身体，只能靠在墙上，堪堪撑住摇晃的身子。
　　“宁峥，早点回家。”郑羽越笑着说道。
　　这顿饭最后闹得不欢而散，郑羽越和温照全不知所踪，只留下个醉醺醺的曲航。宁峥给曲航爸妈打了电话，让他们把醉鬼带回去。
　　周四下午，宁峥总算和高中班主任取得了联系。班主任黄老师如今已经是教导主任了，经常有家长通过某些方式加她的微信，导致她陌生账号一概不加。
　　黄老师做了他三年的班主任，对他的印象比较深刻。听说宁峥想来学校看看后，黄老师格外热情地邀请他来学校坐坐。
　　他挑了个没课的时间点，和黄老师约好在学校门口见。
　　时隔十年，学校还是老样子。宁峥在学校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走路去校门口。
　　操场上，有一伙人正在踢球。随着下课铃声响起，踢球的人停了动作，抱起球，丢给了在操场旁观看的瘦弱男生，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位瘦弱男生没有过多的反应，像是早就接受了似的，捡起散落在操场各地的器材，搬到器材室。
　　这所学校是A市内著名的贵族高中，进入学校不仅要成绩，还要家世。校园内藏着一道隐藏的分界线，残忍地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家世好的站在线的一侧，拥有无上的权力。家世相较之一般的站在另一边，一部分选择收敛锋芒，一部分选择依附于上等人。
　　这样的陋习，即便是过去多年依旧还存在。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往前走。他来得太早，到门口的时候还没到时间。外头风大，门卫听他是来看老师的，便开口邀请他先进来坐一会。
　　“哟，你是小峥吧?”
　　宁峥没想到门卫亭里还有个人，这人还认识他。
　　“大爷好。”
　　“来看黄老师啊?”大爷捧着陶瓷缸，吹了吹浮上来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是。”
　　大爷放下陶瓷缸，脑袋往外面探了探，问道:“就你来了吗?”
　　“嗯，就我来了。”
　　“小祝没跟着啊?”大爷的记忆还留在两人一块上学的时候，“我还记得你们老迟到，为了不被扣分，经常从后门那里翻进来。”
　　宁峥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不知道该回什么。
　　“自打你们找出来这个法子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模仿作案。”大爷嘿嘿地笑着，“现在你们可没法从后门翻进来了，栅栏上都装上电网咯。”
　　“原来后门装电网是因为这个啊。”一旁坐着的门卫说道。
　　“那可不是!”大爷说，“我告诉你啊。小祝这孩子是真挺不错的，白乎乎，胖墩墩的，看着就讨人喜欢。我那会家里困难，小祝这孩子知道了，早上总会给我带点东西。这么好的孩子，简直是提着灯笼都找不着。”
　　“后来那孩子转学了，走得那天还是哭着走的，走之前还在我桌上放了袋橘子。”大爷叹了口气，看向宁峥，“小峥啊，小祝怎么没来呢？”
　　【作者有话说】
　　疯狂小宁苏醒中


第71章 P.S.我爱你
　　宁峥反复揉搓着掌心，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了上来。在外人眼里，他和祝梓秋关系实打实的好，所有人都笃定他们会友谊长存。
　　而现实却是断联十年，他再也没收到过对方的音讯。
　　“他应该挺忙的，最近一直在国外。”
　　“你们这些孩子，总是拿忙当借口。”话虽然那么说，但大爷也能体谅年轻人的辛苦。他年轻时候也有过那么一段困难的时期，被生活压力推着走，忙得脚不沾地。
　　说话间，黄老师敲响了保安室的玻璃。宁峥和大爷道了别，跟着黄老师去教学楼的办公室。
　　“宁峥。”黄霜围着他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眼底满是惊喜，“你还真是大变样了。”
　　在黄老师面前，他似乎又变成了高中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而害羞的男生。宁峥摸了下脖颈，回道:“其实也没多大变化。”
　　这会儿正是大课间，不少学生在走廊活动。宁峥穿了件驼色大衣，头发很简单地抓了下，随意却不失风度。他生得好看，在一众校服中显得格外亮眼。
　　到办公室这段路，无数双眼睛尾随着，直到黄霜拉上窗帘。
　　“现在的小孩真是的，淘气得很。”黄霜说。
　　宁峥笑了笑。以前他总希望自己能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他能穿上最亮眼的衣服，开上家里最好的车去开家长会。算起来，宁尧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那天他难得地感受了一把被追问“这是你的哥哥吗”的得意滋味。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是宁尧要去听个学校附近的讲座，这才顺道来开了一次。
　　他不配得到专程，只配顺道。
　　除了爷爷以外，宁家没有人在意他。
　　“黄老师，前两天我们同学聚会，副班长让我把这东西转交给祝梓秋。”宁峥伸手拿出纸袋里的飞机模型，问道，“您是在哪里找到的。”
　　黄老师对这架飞机模型很有印象，她回道:“在学校的器材室。”
　　“器材室?”宁峥喃喃。
　　“前段时间器材室翻新，工人收东西的时候找出来的。”黄霜说，“这架模型被放在器材室的沙发底下，推到了最里面。要不是我正好路过，这架模型肯定被当垃圾丢了。我还纳闷了，航模社的东西怎么会跑到器材室呢。”
　　器材室当年是曲航与一众小弟的聚集地，下了课所有人都往那边钻。航模社的模型跑到了器材室，除了曲航那伙人，他想不到还有别人会干出这种事。
　　“黄老师，您和祝梓秋有联系吗?”
　　黄霜愣在了原地，舔了舔舌头，没料到宁峥会那么问。当年在班级，就属宁峥和祝梓秋玩得最好了，按理说，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祝梓秋的下落。
　　思索了半天，黄霜想出了个较为合理的解释，“你们吵架了?”
　　“我们，有点矛盾。”宁峥喉头滚动，“小矛盾。”
　　黄霜点了点头，“虽然老师很想帮你，但老师没有祝梓秋的联系方式。”
　　“怎么会呢，副班长说他逢年过节的会给你发祝福短信。”
　　“那都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最近几年老师没收到过祝梓秋的短信。”黄霜叹了口气。
　　消息又再次断掉了。宁峥没想到找到祝梓秋的路程那么长，长到跨越十年。他更没想到会那么难，难到四面八方的人和事都在阻碍他。
　　“老师，你不是让我们写过十年后的信，还有过毕业记录册，这些东西还在吗?”
　　宁峥那一届是黄霜带的第一届学生，从高二分班后带到了高三，当年她跟风买过不少东西，确实留下了一些关于班级的珍贵回忆。但祝梓秋高三上半学期就转学了，后来她也非常感慨，这些珍贵回忆中总是少了一个人。
　　“祝梓秋转学得早。”黄霜说。
　　宁峥忽然觉得身上被火燎似的，四肢都麻得厉害。上课铃声响起，办公室外恢复了安静，他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喉咙干涩，“黄老师，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记得高三上半学期写过时间胶囊。”黄霜敲了敲手表的屏幕，两点半，离她的下节课还有一小时，足够把储藏室翻一遍了，“走，跟我找找去。”
　　接下来的半小时，宁峥和黄霜一头扎进了储藏室。学校的年代久远，储藏室内堆放着历届学生留下来的物件，一挪箱子灰尘乱飞。黄霜只记得时间胶囊放在了曲奇盒子里，宁峥就这条线索，在堆积如山的箱子中间翻找。
　　索性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堆资料中找到了夹在其中的曲奇盒子。见他翻到了，黄老师凑了过来，让他快打开看看。
　　宁峥掀开盖子，翻到了写着祝梓秋名字的胶囊。他把胶囊握在手心，心跳声格外大。他终于实实在在拿到了祝梓秋的东西。
　　“老师，我能单独拿出去看吗?”他问。
　　“你拿走吧。”黄霜把属于宁峥的时间胶囊一块拿了出来，“这东西本来就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看的。”
　　宁峥点了点头，拿好胶囊出门。外头的风凉得刺骨，他裹紧大衣，抬脚走往记忆中熟悉的地方走。
　　穿过通往宿舍的小路，绕过楼栋。楼栋后面的小石凳还在，那是曾经专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
　　他坐上石凳，拆开胶囊，一张皱巴巴的纸张掉了出来。
　　小峥，你是这个学校第一个开口和我说话的人，也是第一个不嫌弃我，愿意带着我到处玩的人。
　　我从小跟着妈妈在国外跑，没交到过什么好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有交过你那么好的朋友。
　　我可以答应你，我们少说点话，但是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我们不要绝交好不好，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不要不和我说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