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李璟珩张了张口要说话,宋青雨又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可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你做这些,我一个人在这里,山遥水远,朝起暮宿,埋名一生也是好的。你我道不同,注定了要分道扬镳,过去的事情我已看淡,从来成王败寇,我爹输了,成了你皇兄杀鸡儆猴树立威信的头一人,我认,只是我释怀不了。你和你皇兄本是一丘之貉,就算你叛出皇室,把自个儿撇的干干净净,可你骨子里流的是同出一脉的血,这又如何抵赖的了呢。”
  李璟珩默了很久,久到宋青雨以为他已认下这番话,不再作置辩,便打算起身去关拢门窗,收拾睡下。可刚有所动作,便听李璟珩沉声道:“我从没想过要抵赖。”
  宋青雨顿了顿,回过眼来。
  “自三月前我交还兵权,自请贬谪,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赎罪,其他什么都与我不相干。”李璟珩涩声道,“我亏欠你太多,活着死了都还不清,只是这样能让我稍稍心安一些。就算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一辈子都厌我,憎我,我做这些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学,学着怎么样对一个人好,怎么好好地去爱一个人。敬他,畏他,而非毁掉他,无论做什么,自断前程也好,碌碌无为也好,都是甘愿。于我而言,纵有兵马百万,良田千顷,你不在我身边,那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信也没有关系。”李璟珩垂眼笑了笑,“其实从谢国公府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终究跌跌绊绊,牵牵缠缠,总是不得其法,才让他一次又一次错失良机,弄成现在这么个收不了场的模样。
  其实从前的青雨也是个骄纵任性的小少爷呀…
  老李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纳还兵权了…他是个很偏执的人,觉得既然宋青雨不能跟他并肩站在一处,那他就什么都不要,孑然一身地去找他。


第72章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宋青雨便泛起了困,趴在窗台上懒怠动,眼半眯不眯的,抬手按在窗桁上,说:“我睡了。”
  李璟珩侧身看着他,眼神柔和:“你睡吧,我替你守着。”
  宋青雨想了想,还是没关窗,顺势翻回榻上,咕哝了句:“你别趁人之危。”
  李璟珩笑了下,挑了处平整的地方靠坐着,回过头来说:“不会的。”
  宋青雨入睡的很快。李璟珩将头抵近了些,一墙之隔,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片刻后,呼吸声响起,清浅绵长。
  印象里宋青雨在雍王府的时候一直睡的不大踏实,觉浅,易醒,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吓的彻夜不眠,便是这样也不肯贴着李璟珩睡,自个儿蜷缩在拔步床的一侧,削瘦的肩胛微微支起,像只受惊过度抖抖索索的猫儿。
  他强行把人圈在过怀里几次,可次早眼睛一睁这人又摸索着睡到了床边,面朝外躺着,好像这样才能安心,他为此还恼的把宋青雨踹下床去过。
  夜里虫声如雨,无风无月,倒是淌了满天闪闪烁烁的星子。李璟珩靠坐廊下,仰头看着,忽然想起从前在南书房时,宫里过乞巧节,给各处都送了时兴的干果糕点,皇子们还有娘娘额外绣的荷包。他娘死的很早,在他进南书房之前便一条白绫吊死了,听说死的时候脸上犹然带笑,好像解脱,又似浑无牵挂。李璟珩身披重孝,去见了她最后一面,无论扶榇还是哭丧,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片死寂,传在旁人口中便是不孝不悌,狼心狗性,天家更是嗤之以鼻,以为他行为不端,有失皇家颜面。
  他两手空空,既没有母亲手绣的荷包,也没有盛德帝赏赐的珍宝器玩,旁的皇子世子们七七八八地聚在一处,比谁得的赏赐多,他便背着手,沿着南书房外的小径,一趟来一趟去,边踢路上的小石子边看秋日晴朗高远的天穹。
  太子的赏赐自然是最多的,藩国进贡的金盏银盏,小到触手生凉的丝绸布帛,大大小小能堆半间屋子,他拿了几件趁手的,分俵众人。几个人都点头哈腰地揖手作谢,口称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万代,太子殿下万寿无疆,太子殿下气的将脚一跺,忿忿然抬手要打他们,诸人忽而又作鸟兽散,笑着闹成一团。
  宋青雨分得一盒奇香,香是柔香,闻着甜腻醉人,却有驱赶蚊虫之效,且效用立竿见影。他试着沾了点在颈侧耳后和手腕处,缓缓揉搓开,自个儿跑去蚊虫最多的池塘边喂了半日的蚊子,虽已入了秋,可到底还有溽暑的余热未散,耳畔虫声震天,于他却是无侵无碍,赵春秋和蒋潮生见状也陪他站了一刻,最后顶着满头满脸的蚊子包灰溜溜地躲走了。
  他得的赏赐不多,或许有,不过都让他爹越俎代庖地收了,只留下了文房四宝,美名其曰宋氏子孙当以读书科考为念,不为这些身外之物所缚。宋青雨心里却拎的门儿清,实在是他爹穷的揭不开锅了,年节时连像样儿的礼都拿不出手,这才中饱私囊,吞了他的赏赐,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外头口耳相传宋丞清正廉洁,为人端持有方,实在不假。
  不过那些赏赐的玩意儿里不是金就是玉,倒也无甚大趣,只一味湖州知府送来的笔他倒是极感兴趣的,非是他习学时惯用的粗管狼毫,而是精致小巧的鼠须毛笔,拿在手里盈盈堪握,下笔写出的字也更显纤细秀美,很有小家碧玉之风。他一时兴起,赶巧在七夕之前背了几首应景的小诗,便一口气儿全誊了下来,兴致高昂地拿去给他娘看。
  他娘都看了一遍,最后挑了杜樊川的那首秋夕,拿起针线,细细密密地给他缝在了随身佩着的荷包上。
  他喂够了蚊子,便攥着荷包往回走,边走边出神想着,不知不觉间竟轻声念了出来。
  “红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结果一个不留神,撞上了人。
  他这一下撞的厉害,向后栽了几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还是李璟珩伸手扶了他一把,才让他堪堪站稳。
  “啊,多谢。”他眼冒金星地立定了,抬起眼,看见的却是李璟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实在尴尬,他摸着后脑勺干笑了两声,问:“撞疼你了么?没顾着看路,实在对不住。”
  他这话本是客套,没想到李璟珩却接了茬:“嗯,很疼。”
  “…”宋青雨试探地看着他,瓢了下嘴,“那要不我给你揉揉?”
  李璟珩眼里浮起些许玩味,悠悠然道:“好啊。”
  宋青雨实在是没想到这人看着整日阴沉沉的私底下却是这么不正经,一时失语,正巧这时蒋潮生在那边和一帮世家公子蹴鞠,隔的远远地叫他,便忙讨了个巧:“这次先欠着,改日,改日,成不成。”
  李璟珩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说话,却侧身让开了道。宋青雨如释重负,忙溜之大吉。
  待与蒋潮生他们混天混地了一通,他要去腰间抽帕子揩汗,可摸了几遭才发现。
  他的荷包不见了!
  李璟珩摸了把脸,眼皮滞涩,倒也觉着有些困乏了。他悄悄回过头,趴在宋青雨方才趴过的地方,歪了歪,一眨不眨地看着榻上睡着的人儿。
  真好看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最喜欢看宋青雨笑,唇红齿白,神采飞扬,眼里好似揉碎了满春的山光。
  睡着了也好看,面如冠玉,眉眼深阖,好似拿着杨柳枝低目慈悲的观世音菩萨。
  他们之间见面总少不了唇枪舌剑,这样相安无事的时候,实在是很难得啊。
  李璟珩静静地看了会儿,仍是转回去,幕天席地地合衣睡下,阖眼前看见满天星辰朝他倾泻而下。
  翌日起早,李璟珩已经走了。
  睡过的竹席卷起放在一侧,将整个穿廊空出来。宋青雨仍是惺忪,揉着眼,脚底下有些打绊,趿着鞋磕磕碰碰地去抱柴生火。
  走到一半忽看见门前站着个人,背着个木箱子探头探脑地朝里望。宋青雨心里纳闷,草草拾了几根柴火便想走过去一探究竟,谁知那人竟先他转过脸来,笑道:“子礼!想我没?”
  是蒲峥。
  “殿下。”他松了口气,懒洋洋地拖着身子进了门内,“我还以为是哪个债主讨上门来了。”
  “怎么还不改口。这儿若是有外人,你这么叫便是大不敬。”蒲峥掀起帘子,不见外地登堂入室,“我来看看我的花花草草,有没有被宋子礼养坏。”
  宋青雨把柴往厨房一堆,拍着手出来:“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你养在屋角的那几株秋海棠,当是被人揪了个干净。”
  蒲峥闻言,忙丢下手头翻拣的草药,跑出门去看,须臾后,痛心疾首地叫道:“谁干的!”
  宋青雨也晃悠悠地出来,倚墙而观,笑道:“李璟珩。”
  他有时起夜,亲眼看见李璟珩晚上睡不着,便没骨头似的挂在栏杆上,一瓣一瓣地揪蒲峥养的那一丛秋海棠玩儿。
  闻见他开门的声响,还欲盖弥彰地撒了满手的花瓣,改而去揪枝桠上光秃秃的残叶。
  蒲峥气的中午吃饭都较往常少吃了一碗。
  那可是他冒着被他那大义灭亲的皇弟千里追杀的风险,一路战战兢兢地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几本西府海棠。这花儿娇贵,他当揣儿子似的悉心侍弄,好不容易才成活了这么几株,本该是灿若云霞的时候,就这么被李璟珩糟蹋的全秃噜了皮儿,思及此,“啪”的一声,蒲峥又掰断了一双竹筷。
  “…”宋青雨看着满桌的竹筷残骸,担忧地问道,“你的手还好么?”
  蒲峥是从青州过来的,早先他在那里给一位姓余的员外郎诊疗顽疾,说起时仍是心有余悸:“你是不知道,青州这回可是闹大了,土匪啸聚山林,百姓落草为寇,打上了衙门,把县太爷都拉出来砍头了。幸亏我有先见之明,看出来些苗头,早早地出了城避难,这会儿城门已经让那些人守住了,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
  宋青雨皱眉,额心掐出一道痕:“如今正是盛世,按理来说不该有如此暴乱。是官逼民反?”
  蒲峥点点头,叹道:“官商勾结,哄抬粮价。今夏多雨,青州更是泛滥成灾,这一季的稻谷颗粒无收,百姓收成不好,又买不起米,官府还向上瞒报灾情。那些山贼出手倒是阔绰,也不知是谁挑起的头儿,一个二个都撂了挑子,上梁山做好汉去了。”
  宋青雨忽想起蒋潮生还在那里,便问道:“蒋书衡…”
  蒲峥道:“他没事,他命大得很,百姓攻打衙门的时候他还在那条街上呢,跟着进去踹了两脚县太爷便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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