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蒋潮生觉得他是个傻子。
  傻就傻吧,他心想,傻人有傻福,指不定哪日宋青雨就高看了他一眼呢。
  有一回宋丞卧病,宋青雨衣不解带地侍了几日疾,便没来南书房。李璟珩陡然失了乐趣,终日恹恹地趴在桌上,盯着空空荡荡的前座发呆,蒋潮生经过他时还会打趣两句:“呦,小傻子变成小呆子啦?”
  李璟珩没理他。
  那几日度日好似度年,他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再次见到宋青雨时,满腔的委屈无处说,却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便独自蹲到假山后消化。
  一如此时,他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厢房里,窗扇半开,宋青雨侧过身,隔窗坐着,正支着头与人说话,唇边噙着懒懒的笑意。
  灯下人如玉。
  隔得近了,宋青雨才发现他,惊呼一声,慌的从狭小的窄窗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只金橘饼,眼睛瞪的有些圆,溜溜的可爱:“你怎么不披件衣裳出来?”
  “我…”李璟珩想说话,可刚开口,就灌了满嘴风,呛了起来,他听见里头蒋潮生在闹。
  “宋子礼你别理他,这姓李的看霸王硬上弓不行,开始装可怜了,从前你便心软,如今就更是不能再着了他的道!”
  宋青雨却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着他,脸忽的消失在窗扇内,片刻后,他便推门从一旁的厢房里绕了出来。
  他走到李璟珩跟前,沿路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仰起头来,将自个儿的大氅披到了他身上,然后牵着他冷冰冰的手往屋里走,嘴里还在碎碎念叨:“我以为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就先来找了书衡他们。显儿你莫忧心,孙李他们已经去接了,不过回上京的日子定下来了么?他怕是舍不得这里。”
  李璟珩由他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半晌,才问:“你就舍得么?”
  宋青雨闻言,不由失笑道:“我有什么好牵挂的,这虽是祖父的宅子,可人去楼空,我就是再不舍,这里也成了具独留旧忆的空壳。人就在岭南,我若想见他们,随时就去了,何必霸着间空宅子不放手,你把我看的也忒小了些。”
  李璟珩欲言又止,道:“这个时节,恐怕还去不得。”
  “我知道的。”宋青雨边回头望他边说,“毕竟是罪臣,旁人怎么能随意去探视,没得引火烧了身,一概遭了贬了。只盼你皇兄盯的稍稍松些,我也好浑水摸鱼地混过去,便是远远看他们一看,也是好的。”
  喉中滞涩,李璟珩垂下头来,像吞着刀片,一字一句都往外咯着血:“我,我会帮你留意。”
  进了内室,宋青雨把炭盆挪近了些,弯身用铜箸夹着里头将熄未熄的炭火。李璟珩的脸冻得一片青白,这时才稍微转缓,蒋潮生在一旁磕着瓜子,斜眼幸灾乐祸地笑道:“呵,美人计。不够那个格,就别逞那个强,到头来受罪的是自个儿。”
  李璟珩开口,话里都是冰碴子:“关你屁事。”
  蒲峥和小宝相对而坐,正用一柄小金秤称药草,他们不知从哪拔来了株毒草,仔细磨碎了,打算加到药糖里头。这时蒲峥侧过脸,去问李璟珩:“子礼说你们要回上京,什么时候。”
  李璟珩答:“就在这几日了。”
  “昨夜的动静我也有所耳闻,你杀了他们的人?”
  李璟珩:“杀了一个,没有很多。”
  “…”蒲峥无奈,转而道,“重要的不是杀了几个,而是你杀了三弟派出去的人。”
  李璟珩不为所动:“他们该杀。”
  宋青雨低着头,轻轻嗽了一声。
  李璟珩道:“我的错,我思虑不周,下手太重。”
  “可就算我不杀他,陈守忠也会往我头上安各种罪名。”他眼里渐渐冷了,“早晚而已,我不介意他在皇兄面前多加一桩。”
  “那你还敢回去。”蒋潮生道,“你这不是把头往他刀底下递么?你一个人送死我没意见,别拖着我们子礼。他已经被你祸害的够惨了。”
  宋青雨听着他们打哑谜,不知所云,只好闷坐着,郁郁寡言。
  “我不回去他就不杀我了么?”李璟珩瞥他一眼,“与其让他一道诏书撕破了脸逼我回去,倒不如识些时务,往后还能少吃些苦头。”
  蒋潮生哂道:“好一个威风凛凛的雍王爷,你说你手里头还有五万精兵勇将,我都不信。”
  李璟珩把身上的大氅拢了拢,道:“从前皇兄根基未稳,需要白羽军北上抗御羌蛮,镇守一方,这才不敢轻易动我。如今境内太平,西南尚有十万枭虎军,东南六万苍海军,楚州八万中骑军,还有镇守上京的两万城防军与禁军,个个虎视眈眈,只待白羽军一倒,便可蚕食北疆之地,皇兄要借刀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他看向蒲峥,轻描淡写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敢起事么?如今我便告诉你,以卵击石,无异自戕,我死可以,白羽军没了我,仍可逍逍遥遥,如无意外,横于边疆百年。可若是他们跟着我反了皇室,那便是叛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我死可以,可这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用成山的尸骨渡我重回上京,成了而今旁人眼里风风光光的雍王,我不能把他们往黄泉路上送。”
  上京,宫檐覆白。
  殿内檀香袅袅,帷幔重重。陈守忠执着拂尘,匆匆进来,夹道两旁的小太监纷纷行礼,他却无暇旁顾,径直走到最里,“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
  他仰起头,望着白纱后负手写字的帝王,颤声道:“回陛下,雍王爷,他,他要造反呐!”
  案后之人身着明黄衮龙袍,腰束玉带,衬的身形修拔颀长,再往上是一张风流轻佻的脸。李璟琮沉腕运力,龙飞凤舞地写着字,眼也不抬:“我让你去找太子,不是让你去找他麻烦的。”
  陈守忠叩首下拜,诚惶诚恐道:“并非奴才刻意寻衅,实在是此人太不成体统!”
  他借着掩袖的间隙,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忙赤手捧着个匣子跪上来,膝行几步,将那匣子打开。
  “他杀了小五。小五是陛下最器重的孩子,是要点为御前侍卫的亲信,他竟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杀了!”
  原本一气呵成的行文断了,李璟琮笔下一顿,白宣便叫斗大的墨点给污糟了。
  他抬起眼来,寒声道:“御前不可见血,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第62章 窃玉
  一待雪停,胖瘦二人便忙忙活活地打点起了行装。国公府门前早已备好了车马,李显难得闹起了脾气,死活不肯上轿。
  他扒着一根柱子,表情冷漠而倔强:“我才不回那劳什子的鬼地方,除非你们把我杀了。”
  胖子跟瘦子窃窃耳语:“娘娘好像没说过让殿下全须全尾回去的话。”
  李显:“…”
  宋青雨坐在门槛上,正就着茶水吃一块桃酥。蒋潮生路过他时顺带抽走了他袖里藏着的一只暖炉,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宋青雨咽下桃酥,问他:“你到哪里去?”
  “怎么是个冷的。”蒋潮生把暖炉扔回他怀里,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知道。走到哪是哪,天地阔大,何处不是家。”
  宋青雨揣着冷掉的手炉,指尖冻得微红:“那你会去上京找我吗?”
  蒋潮生在他身前蹲下,坏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蒋潮生“嘶”了声,气急败坏地回头去找,看见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满脸事不关己的李璟珩。
  “…”蒋潮生喃喃不知骂了些什么,扭过脸来,冲宋青雨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说,“子礼,我此番出行有要事在身,去拜访我们的一位故人。来日我回到上京城,若是那时你想了起来,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由你来亲自了断,好不好?”
  宋青雨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不去问,他知道他问不出来什么的。
  蒋潮生说完,便掸掸衣袍起身,搂着小宝的脑袋与蒲峥一道往城门的方向走,隔得不远,宋青雨甚至还能听到他晃晃悠悠地哼着曲儿。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喽…”
  宋青雨托腮听着,有些怅然,直到脸被人轻轻摸了下,他才回过神,怀里一空,暖炉让人抽掉了。李璟珩往他手里塞了只新的,正暖和,站定在跟前垂着眼瞧他:“不想让他们走?”
  宋青雨点点头,又摇摇头,丧气地说:“倒也说不上不情愿,只是总觉得,这一别,往后相见,就难了。”
  旋即一想,便又乐观:“不过如今看来,殿下和书衡平安无事,顺顺遂遂,能做一浪迹天涯的漂泊客,倒也不错。”
  李璟珩未置可否,只问:“你想么?”
  宋青雨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不知怎么回事,但凡潮湿天气,他的膝骨便会隐隐作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密密麻麻地啃啮噬咬,要将他整条骨头都咬的千疮百孔。他说:“想,自然是想的,不过得是功成身退,方才甘心。大多举子,十年寒窗苦读,博了个进身,无一不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拳脚,进言献策,我从前便是这么想,不求万户侯,但求社稷清,只是而今再回首去看,便觉太过荒谬。我又能改变什么,傍着我爹的身份,不知天高地厚地胡言罢了,一朝改天换地,便连保全自身都是奢望,就再也不敢肖想其他了。”
  李璟珩听完,没说什么,屈身来替他揉着膝盖,抬脸看他:“我会向皇兄提,让你改名换姓,重新科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官儿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归隐山林,再不闻窗外事。”
  宋青雨“噗嗤”一声笑了,伸指按了按他的额心,道:“你当进朝为官是什么儿戏么?我是罪臣之子,先前又与你皇兄多有不合,若是当真让我执掌权柄,那才是真正乱了套,人人攻讦倒是其次,怕只怕就此成了你皇兄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稍有机会便会抓着我的小辫子,到时候只怕你奉上北疆兵权也无济于事…”
  李璟珩张口就是大放厥词:“大不了我就把他废了,随便扶个什么人做皇帝,再不济我也去做上一做,过一把万人之上的瘾。”
  宋青雨道:“那我真是成了祸国殃民的妖人了。罪过罪过,李璟珩,你饶了我吧,别让我背上千古骂名。”
  他扶着膝盖起身,李璟珩便自觉搀着他往轿边走:“我又不是昏君,指不定还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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