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孙管事摇着头笑。阮常玉还要再说,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李璟珩立在门口,面若寒霜,冷冷瞥了几人一眼。
  孙管事和郑阳忙提着袍子跪了下去。阮常玉蹦蹦跳跳地过去,揽住李璟珩的胳膊,耍着无赖:“王爷,你都多少时候没来看过奴家了,今日刚回府便来看这贱伶,奴家心里可醋的紧呢。”
  宋青雨在他身后,扶着床榻慢慢支起身子,蓬头垢面,看着憔悴不堪。
  李璟珩面色稍稍和缓,任由阮常玉攀扯着,大步流星地出了小院儿。
  宋青雨低头咬着发带,将乱发重新束好。他脸上还有李璟珩不知轻重掐出来的淤青,嘴角破了皮,微微肿起。郑阳端着盆热水进来,把面巾拧干,要替他敷上,宋青雨伸手接了,随意往伤处一按,顿时疼的嘶了口凉气。
  郑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宋青雨说:“你好像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郑阳迟疑道:“你这里。”他指了指后颈,“流血了。”
  宋青雨笑了笑,说:“不算什么。”
  总比被李璟珩肆意羞辱玩弄要来的舒坦百倍。
  郑阳从怀里摸出瓶伤药,说:“这是从济世堂里买来的,活血化瘀有奇效。”
  “多谢。”宋青雨接过,将一头乌发拢在一侧,小心翼翼地给后颈的腺囊上药。
  那块受了太多蹂躏,早已青紫一片,上头还留有几圈淡淡的牙印。郑阳看着瞧着,心里不是滋味,便有些坐不住,想出门去。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天色昏沉。
  “这屋里有些冷。”他起身,局促地说,“我去取些炭来生火盆。”
  “不必了。”宋青雨叫住他,神色淡然,“我这院儿里的炭,早些日子已经用完了。”
  郑阳说:“我去找孙管事支一斤来。”
  宋青雨道:“他那么算计的一个人,谁家有炭谁家没炭摸的一清二楚。若是有心,早该来了。他不来,就说明他不会给,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呢。”
  郑阳又坐了回去,不安分了会儿,还是说:“我去求求王爷。”
  宋青雨问:“你想死么?”
  他放下木梳,坐在榻上,双膝并起,下巴抵着膝盖,抱着取暖,似乎觉得不够,又把一旁的薄被扯过来盖着。这方院子坐南朝北,晒不着太阳,屋子里潮气重,被子濡的湿塌塌的,盖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郑阳没说话,他温吞地继续道:“孙管事受了谁的主张,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既有心为难,李璟珩又偏袒他,便不妨避一避,能少吃些亏也是好的。”
  郑阳手握成拳,狠狠砸在桌上,愤愤道:“你就没想过逃么?”
  说完这话,才惊觉自个儿失言,恨不得扬手狠狠抽几个巴掌。
  宋青雨就没想过逃吗?他当然想过,他比所有人都想跑,他也跑过,可下场是什么?被李璟珩抓回来,打断了腿,也折了一身的傲骨,从那以后,见了李璟珩如见阎王,怕还来不及,怎么能跑?
  可宋青雨倒没太放在心上,眼睛盯着屋外头渐密的雪,说道:“你愿意带我出去么?”
  郑阳头一昂,一个“愿意”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可临到头了又咽了回去。
  他上有老母,下有姊妹。他一人陪着宋青雨去送死固然无妨,可他一死,李璟珩必然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
  像是看穿他心里所想,宋青雨很轻地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惨然:“没关系,就当我随口一说。”
  “我…”郑阳想说些什么,可又无从说起,憋红了脸,还是叹息一声,握着的拳头松开了。


第3章 
  宋青雨向来多梦,可今夜里睡的格外不安生。屋里没炭火,枕衾潮冷,冻得他蜷成一团,抵在床角,哆哆嗦嗦了半宿才迷蒙睡去。
  外头地冻天寒,风声聒噪。他竟梦到了在南书房时读书的日子。
  那年他不过十一二岁,身负才名,在国子监展露了头角,被盛德帝选为东宫伴读,入南书房习学。太子乃中宫所出,尊荣无匹,幼时便由当朝宰执宋安躬亲教诲,养的聪慧灵性,吐属文雅。十来岁时,宋丞亲自上书,请求大开东阁,设筵为太子讲学,盛德帝欣然允准,由宋丞举荐,择了宋青雨和赵春秋一文一武两个素具美名的才子入宫伴读。恰恰二人青梅竹马,一个素雅恬淡一个张扬不羁,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时人称之为秣陵双璧。
  盛德帝宠爱太子,连南书房的讲师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鸿儒高士,又怕太子寂寞,想着几个庶出的皇子好歹也不明不白地念了几年书,便不由分说地批了一道陪同太子出阁,聊作陪衬。里头最小的四皇子李璟珩,不过九岁有余。
  入学的第一日,就闹了个鸡飞狗跳。
  那日他起的迟了些,赵春秋本来找他结伴入宫,在堂前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便擅作主张地闯入他房里,把人从锦被里薅出来,又服侍着更衣洗漱,直到出门时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毛毛躁躁的。
  他几乎半个人挂在赵春秋身上,哈欠连天:“我说赵兄,急甚么。南书房不比国子监,既没有晨昏定省,也没有朝读晚诵,不拘的很。”
  赵春秋半拖半抱地把他扶上马,自个儿坐在他身后,两人并乘一骑。他一抖缰绳,那马扬蹄疾奔,惊的宋青雨一个激灵,缩着身子往赵春秋怀里躲,哈哈笑道:“赵兄,慢来,这么凶做什么?”
  “迟到了总要挨罚。”赵春秋说着,皱了皱眉,“再不拘也不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样儿。好歹是世家公子,清名在外,叫人见了你这副样子,背后不定怎么指摘宋丞。”
  宋青雨满不在乎地说:“礼节那是给外人看的。赵兄,你这婆婆妈妈的脾性也得改一改,旁人都道你潇洒恣肆,不拘一格,在我这儿,你比谁都重那陈珂教条。”
  赵春秋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宫闱近在眼前,二人下马,交了牙牌,步履入宫。宋青雨第一次进皇宫,好奇得东张西望,时而慨叹雕梁画栋,时而吁赞琉璃金瓦,时而扼腕叹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赵春秋笑道:“你们读书人,终日说些浮皮潦草的事情,叫今上听了,准是一句清谈误国打发了。”
  宋青雨撇嘴:“一介武人,懂得什么叫清谈,跟你说这些无异于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赵春秋认认真真地说:“你不是鸡,我也不是鸭。”
  宋青雨:“…”
  他气不打一处,抱着胳膊不愿理睬他。一溜宫女匆匆走过,见了二人纷纷避让行礼,宋青雨好面儿,在旁人跟前端的很高,见状只是颔首为礼,面色冷淡,便飘飘然去了。
  待人走远了,赵春秋方才憋着笑说:“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宋青雨瞪他。
  南书房毗邻太子东宫,地处僻静,庭中有一棵槐树,枝庞叶茂,掩住了半间小院儿。孟春时候,草薰风暖,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摇动,一派成声。
  宋青雨穿庭而过时,肩头落了两片小叶。他转过回廊,不见夫子,倒见着了个坐在槐树底下玩耍的小孩儿。
  小孩儿穿锦着缎,袖子褪至手肘,露出两截儿细瘦的胳膊,像一把枯柴。他手里抓着把槐花,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半晌才迟疑着放进嘴里,睁着眼睛慢慢嚼动。
  宋青雨站在廊上,忍不住说:“这个是不能吃的。”
  小孩儿动作一顿,放下槐花,扭过头来,与宋青雨遥遥相看。
  他今儿穿了身雪白襦衫,外头披了件天青色的罩服,宽袍大袖,身姿绰约,像节秀丽的竹。风卷起袍袖,连同墨绿色的发带翻飞。小孩儿定定地看着他,眼珠湛黑,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掌心躺着几枚揉皱的槐花:“可以吃。”
  像是怕宋青雨不信,他又强调了一遍:“母妃经常给我吃,好吃的。”
  宋青雨半信半疑道:“母妃?”
  小孩儿弯起眼睛,甜甜地笑:“我母妃住在冷宫里。”
  盛德帝嫔妃冷清,除了中宫皇后,底下仅有几个才人。住在冷宫里的,无非只有一位。据说那人是番邦胡姬,作为朝贡之礼献给帝王,盛德帝对其一见倾心,强行纳入后宫不说,甚至几番提拔,短短几月内便破格封为贵人,为此朝野沸腾,非议众多。胡姬久逢甘霖,次年生下幼子李璟珩,从此母凭子贵,更是风头无两。
  可风光了没几个月,许是胡姬恃宠而骄,惹得龙颜震怒,又有传闻,说胡姬生性善妒,暗中害的几个才人落了胎,甚至对中宫独子痛下杀手,从此被打入冷宫,非令不得出。彼时李璟珩不过几个月大,盛德帝恨屋及乌,将幼子也一并丢给太监们养,成日与阉人厮混,沾染了一身穷酸刻薄的习气。
  宋青雨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儿,后者睁着一双圆溜溜乌滚滚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干净白皙的脸蛋儿上灰扑扑地爬了几道黑印子。
  半晌,他轻轻叹了声,说:“也是可怜。”便从他掌心里拾起一朵槐花,刚要放进嘴里,赵春秋从后头劈手夺过,厉声喝道:“你信他的鬼话?”
  槐花掉在地上,染了泥,蒙了尘。小孩儿看了赵春秋一眼,没说话,低着头不吭声了。
  宋青雨看的心眼儿疼,责备道:“赵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坏?”
  赵春秋气极:“冷宫里头疯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人?他娘疯,他更是个小疯子!你是没听过…罢了,不说也罢!有辱清听!”
  小孩儿猛的抬头,红着眼睛盯了赵春秋一眼,默默不语地用手归拢地上的槐花,揣在怀里掉头就走。宋青雨忙拉住他,看着小孩儿脸上隐忍屈辱的表情,头脑一热,就从地上抓了把槐花塞进嘴里。
  槐花连土带泥,满嘴腥。宋青雨看见小孩儿慢慢笑了起来,指着他,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真蠢,这也信。”
  他把槐花一把扔了,眼神轻蔑:“这么脏的东西,我才不吃。”
  宋青雨浑身都僵住了。他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赵春秋哼道:“我就说他不会安什么好心,阉人养大的能是好东西?”
  小孩儿不理他,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雨看,忽的咧嘴一笑,说:“你真好看。”
  他笑起来唇边有两颗虎牙,歪着头,配合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有种不谙世事的纯洁。
  宋青雨被他这么看着,遍身恶寒。
  后半日坐在书堂,宋青雨才知晓那小孩儿不是旁人,正是李璟珩。
  按例,每位入南书房读书的皇子都会带个伴读,打发寂寞不说,也能培养自个儿在朝中的势力。宋青雨和太子老早相识,他爹宋安乃是当朝太子太傅,是以两人自幼学在一处,关系也比寻常人亲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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