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徐暮让她回去接着睡,徐云朵打着哈欠转身上了楼。客厅于是就剩他俩。
  徐暮走到佟文聿面前,屈膝蹲下。
  “佟叔。”他轻声叫着佟文聿,失智的人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觐山呢,觐山怎么还不回来……”佟文聿扭头往门外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地嘟囔。
  徐暮说:“觐山出差了,没那么快回来。”
  大概是听到熟悉的字眼,佟文聿终于看向他,“你骗人,他说了今天回来的!他还说要吃饺子,我都让小兰包好了。”
  “今天回来吗?”照顾阿尔兹海默患者,最好的方式就是顺着话说,以便平复他们的情绪,徐暮把他腿上折好的衬衣放到一边,假装看眼墙上的日历,“那可能是航班延误了,您再等等。”
  “延误?怎么会延误呢?”佟文聿想不通原因,一把推开徐暮,力道大得徐暮没蹲住。
  “他是不是路上出事了?不行,我要去找他!”眼看佟文聿急躁起来,徐暮赶忙把人拉住,耐心安抚,“您别急,您看我去接他,我去机场接你的觐山,行吗?”
  “你真的去接?”佟文聿盯着他,眼珠子来回地转。
  徐暮点头:“嗯,我去接。您就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就行。”
  佟文聿犹豫片刻,慢慢坐回沙发上,“那你快点去,别让觐山等急了。”
  南城盛夏晴一时,雨一时。
  刚到家那会儿外面就响了两道闷雷,眼看马上就要下雨,兰姨没忍住追出来问:“这都要下雨了,你还出去啊?”
  徐暮说:“放心,我就出去兜一圈,不碍事。”
  兰姨站在厨房门口,依旧愁着脸叹气,“你也不能太顺着,不然以后佟老师肯定天天找,回头更离不开你。”
  徐暮笑笑,没太在意。
  能记得徐觐山对佟文聿来说始终是一件好事,一方面说明病情还在稳定的范围内,另一方面,他自己能开心。
  人老了就跟小孩儿差不多,徐暮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佟文聿病情能稳定,开心就好。
  何况佟文聿也不怎么闹,徐暮屋里屋外收拾一圈,从卧室出来,佟文聿已经平静了许多,坐在小马扎上开始摆弄他的棋盘和棋子。
  徐暮站在旁边没动,以为这就翻篇了,没想到转头就被佟文聿瞪了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去机场接觐山的吗?快去啊!”
  徐暮心想这也不是那么好忽悠,于是拎了把伞对他说,“行,我现在就去。”
  *
  宋临慧在第二天被林彦朝接到了南城。
  因为之前的检查不全,加上初步诊断结果显示她右冠脉堵塞严重,章主任给出的建议是先做一个冠脉造影,等结果出来后再制定手术方案。
  林彦朝对此并无异议,仔细问了一些术前禁忌,又郑重道了声谢。
  “不用太客气,来之前,徐暮那小子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医院里难免会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章主任是吴钦荣和徐觐山的同校师弟,难得听徐暮开一次口,他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不会怠慢。
  林彦朝笑笑说:“辛苦您周末跑一趟,谢您也是应该的。”
  如此谦逊有礼的态度,颇得对方好感,离开时,章主任一路聊着把人送到医院门口,“回头我们会和影像、麻醉还有血管外科共同会诊制定你母亲的手术方案,问题不大,你也别太担心。”
  林彦朝站在台阶下一级说好。
  邱启年这趟也跟了过来,入院后的造影手术并不麻烦,全程不过半小时。
  结束后,邱启年推着轮椅把宋临慧送回病房,林彦朝转去医生办公室了解手术情况,回来时看他在门口踱步,叫了他一声,“邱叔。”
  邱启年转过身,“诶,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还行。”林彦朝没透露太多。
  人老了就怕生病,自从宋临慧检查出心脏有问题,邱启年已经好长时间没睡过好觉,加上这几天连日奔波,眼窝凹陷,脸上尽显疲惫。
  林彦朝原本对邱启年帮着母亲隐瞒病情的事有些介怀,此时也不忍再苛责,“您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吧,”邱启年勉强动了动嘴角,“晚点我去酒店躺会儿就行。你陪你妈呆着,我晚上再过来。”
  林彦朝说:“您去我那儿吧,离医院是远点,但比酒店舒服。”
  “不用。”继父子的关系到底有些不自在,何况以为家里还有习然在,邱启年也住不习惯,忙不迭地摆手,“你上班忙,我去了反而影响你们休息,还是到医院对面找个酒店方便,走路来回就几分钟。”
  两人在门口说话,宋临慧靠着床头眼睛一直盯着。
  没过一会儿,邱启年拎着包说去酒店开个房间,林彦朝也没拦着,老太太心里没底,拿了靠枕坐在病床上问林彦朝,“骂你邱叔啦?跟他没关系,是我不让说的。”
  “我骂邱叔做什么,谁还不知道邱叔就听您的。”林彦朝有些无奈,对自己母亲也凶不起来。
  宋临慧是个温婉的性子,唱越剧出身,戏台上能吃苦,回到家却是五指不沾阳春水,实打实的公主命。以前林健章还在的时候,就把她当仙女宠着。后来再嫁给邱启年也没受过半分委屈,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
  “那医生怎么说?”宋临慧又问。
  “具体情况还需要会诊,”林彦朝语气轻松,顺手将带回来的检查报告放进床头抽屉,“章主任说就算最后做不了微创,也只需要开一道小口,手术创面不会很大,后面恢复起来很快的,不用紧张。”
  宋临慧穿着病号服说:“我不紧张,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挺好,看着就放心。”
  从来南城到现在,一直都是林彦朝在忙前忙后办理入院,期间就谢邱宇来了一趟,宋临慧伸着脖子往门外瞧了好几次,这会儿没忍住问:“小然呢,怎么没来?”
  “他有事出差了,赶不回来。”林彦朝垂眼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细长的果皮从手心缓缓落下,堆叠在桌面。
  右手掌心的伤口虽然痊愈了,但留下的疤痕还在,挺惹眼的一道口子。宋临慧眼尖,问他怎么弄伤的。林彦朝说不小心划到的。
  “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宋临慧微微皱眉,话题倒并没有因此岔过去,又说,“小然不是已经换到舞蹈学院去了吗?怎么老师也要出差?”
  小然其实是挺亲近的称呼,连林彦朝平时也不这么叫。
  习然父母是宋临慧以前在文工团的同事,可惜夫妻俩在一场演出时遭遇意外,同时撒手人寰。那会儿习然还在上小学,宋临慧可怜他没地方去,后来干脆直接带回了家。
  加上一个从小唱越剧,一个从小学跳舞,两人都痴迷艺术,某种程度上也算惺惺相惜。
  宋临慧对习然的喜欢是天然的,疼爱也是真心的。撇开后来和林彦朝的关系不谈,宋临慧也早把他当成了自家人。甚至以往知道两人闹矛盾,宋临慧也是劝自己的儿子多让让,对习然迁就一些。
  林彦朝嗯了声,没接话。分开是习然单方面的想法,林彦朝不认为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结果,所以并没有跟家里说,也不打算说,更不想在手术前聊这些影响情绪。
  也不知是他演技太差,还是演员大多比较敏锐,宋临慧望向林彦朝的目光里满是探究,“没蒙我吧?你俩没吵架?”
  林彦朝心知老艺术家并不好糊弄,于是将削好的苹果放到矮柜上,很轻地笑笑说:“没有,高考前几天出成绩,学校派他去外地负责招生宣传去了。”
  宋临慧张了张口,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好在救星来得很及时,林彦朝掏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借口公司有事,出去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调度打来的,主要是协调下周的飞行安排,林彦朝简单回完,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没动,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滑开手机。
  等低头再看,界面已经点进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习然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林彦朝眼睫低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正要落下去,页面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徐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那是前两天发出的好友申请,刚刚才通过,林彦朝愣了一下,点进对话框,头像是一望无际的高原荒漠,昵称只有三个字母:Mu.X。
  果然人如其名,简单随性。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有人扬声,冲他招了招手——
  “林队!”


第9章 
  医院人工湖侧面有处小花园,红木连廊被密密匝匝的藤蔓缠绕,留下一片延伸至住院楼的庇荫之地,正好方便患者和家属散步休息。
  徐暮将手中的冰咖啡递给林彦朝一杯,“久等了,麻醉科那边有个会诊,耽误了几分钟。”
  “没事,”杯壁氤氲出水渍,林彦朝握着杯托说,“你们工作比较忙,能理解。”
  从手术中心来的,徐暮白大褂里穿的还是湖蓝色洗手服,也不讲究,喝口咖啡,直接撩起衣角坐到了旁边的长椅上,“伯母的冠脉造影做了吗?章主任怎么说?”
  “章主任说,之前评估过微创的可能性,但今天出来的血管造影结果比预想的要差,钙化严重,做介入的话,风险可能比开胸更高。”林彦朝说。
  来之前,徐暮已经看过宋临慧的心脏超声,但对造影结果并不清楚。
  “有电子报告吗?”他问。
  “有,我发给你。”
  文件传到微信,徐暮点开手机再放大影像图,说:“章主任判断是对的。伯母的血管条件确实不适合做介入,右冠脉和左冠脉都有堵塞,开胸虽然恢复慢点,但一劳永逸,相比之下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
  常人对开胸开颅还是有所顾忌,林彦朝沉吟一声,“我原本以为能让她少受点罪。”
  部队训练多年的原因,无论是坐是站,林彦朝的仪态气质都格外出众,肩背平直成一条直线,衬衫紧贴腰腹不见一丝褶皱,他坐在徐暮身旁,握着咖啡杯的手细长好看,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像蜿蜒起伏的远山青脉。
  “放心,”徐暮见他压低着眉宇,宽慰道,“开胸手术现在也挺常见的,伯母身体底子好,术后恢复应该不成问题。”
  “嗯,信你。”林彦朝点了点头。
  闻言,徐暮笑起来,眼角弯起一点浅浅上扬的弧度,“信我就对了,好歹我也是干这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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