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不过周冀没敢直接问本人,只能拐着弯儿向程家言打听,“我看他是铁了心要出家啊,那初恋到底是个什么天仙?不会这么多年了还惦记吧?”
  “给你操心的,我看你别呆心外了,改行当红娘吧。”程家言嘴很严,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透露。
  办公室并不隔音,玻璃门就贴着半层厚厚的磨砂,实习医和住院医在门外的综合区办公。彼时查房结束,外面闹哄哄进来一拨人,不便再聊私事,周冀于是捧着杯子‘嘁’一声,悻悻然闭上了嘴。
  *
  科室群聊里的消息不停地往上蹦,徐暮懒得打字,干脆亲自去了一趟病区。
  由于植入人工心脏的受试者术后开始依靠血液泵向主动脉泵血,病人的脉搏可能暂时难以触及,左心收缩也会让血压有所搏动,所以需要持续监测有创动脉压。
  徐暮检查发现3床的动脉压确实有点偏低,于是调了硝普钠的剂量,又检查了一遍中心静脉压和尿量,确定并无大碍后才离开病区。
  正值上班高峰期,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徐暮转着签字笔在护士站下医嘱,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徐医生?”
  徐暮将笔插回胸口,转过身。
  前方出现的谢邱宇迎面走来,冲他挥了挥手。
  走廊一侧是透光的落地窗,盛夏刺眼的光线晃得徐暮眯了眯眼,他微挑起眉,叫了声“谢公子”,目光随即从谢邱宇身上滑过,顿了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林队?”
  “又见面了,徐医生。”林彦朝微笑颔首。
  不同于那天的制服,林彦朝今天只穿了休闲款的浅灰色衬衫,搭配一条黑色长裤,笔挺的身形和沉敛的气质在一众穿梭的人群里显得异常瞩目。
  “什么叫又见面?”谢邱宇听完发现不对劲,看眼徐暮又扭头看林彦朝,“你们认识?”
  “碰巧上周刚见过,”徐暮淡淡一笑,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你们这是找我有事?”
  “确实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谢邱宇是自来熟,抬着胳膊上前一步就要去搭徐暮的肩,徐暮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身,谢邱宇的手落了空,也不尴尬,顺势收了回来说:“我慧姨,也就是彦朝的母亲在建州老家那边检查说是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我跟彦朝不太放心,想请你帮忙看看。”
  心内心外的检查报告都有,邱启年那天挂断电话全给快递了过来,谢邱宇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徐暮垂眼翻开上面几页检查单,抽出片子对光粗略看了一眼。
  走廊不是谈话的地方,徐暮放下片子时,表情已经切换到职业状态,“进去里面聊吧。”
  隔壁值班室没什么人,徐暮推开门,将片子挂到灯箱上,“冒昧问一下,伯母的冠心病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冠心病,什么意思?”林彦朝问。
  老人习惯报喜不报忧,徐暮一听就知道林彦朝大概并不知道,于是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说:“右冠脉的这个位置看起来有些堵塞,另外我看主诉里也提到三年前伯母曾因为心绞痛就医。”
  林彦朝闻言皱了皱眉。
  三年前他被公司安排带队到澳洲参加777的改装训练,有半年时间都不在国内,加上两地时差,平时工作又忙,那阵子只打过几个电话回家。
  估计宋临慧也是怕影响他工作,所以连提都没提过。
  主诉里写得很简单,大概就是宋临慧心口有一阵不太舒服,于是去医院检查出回旋支轻度闭塞。
  由于当时管腔狭窄还不到50%,医生只是开了点硝酸甘油便没做其他处理。
  不过那是三年前,从最新的冠脉CT上看,管腔狭窄程度已经恶化。
  且随时有出现严重缺血导致心肌梗死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妈这次心脏出问题是跟上次检查有关?”林彦朝问。
  “不止,这是伯母的心超报告,”徐暮将另一份片子挂上灯箱,“从图像上看,伯母的心脏瓣膜也出了点问题,初步诊断是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合并轻度关闭不全。”
  “什么重度轻度的,那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隔行如隔山,谢邱宇能开飞机但听不懂医学名词。
  “有些棘手,”徐暮解释道,“通俗点说,就是心脏往外泵血的阀门开不大,也关不严了,导致心脏需要更费力地工作,时间长了容易导致心肌肥厚,从而引发慢性心力衰竭。”
  说到这里,他侧过脸看向林彦朝,“伯母说她上楼容易胸闷气喘,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林彦朝蹙着眉心认真听完,问:“一定要开胸吗?”
  徐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摊开报告指着某一处:“从这里的位置看,伯母的瓣膜钙化比较严重,血管入路条件不是特别理想,加上又有冠脉堵塞,具体是选择介入还是外科开胸,可能还需要更详细的评估。”
  在没有见到病人,也没有做任何检查的情况下,徐暮已经给出了他作为医生的判断。
  他收回手,将报告装回文件袋,“我建议你们最好能带她来南城全面检查一遍。”
  “明白。”检查报告都有时效性,这一点林彦朝自然清楚,他颔首道谢,准备告辞。
  徐暮想了想说:“如果你们决定过来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推荐章主任,他是国内心脏瓣膜领域的顶尖专家,可以让他先给伯母做一次全面的评估,再确定治疗方案。”
  “干嘛找别人,”谢邱宇脱口而出,“你不就是心外的吗?”
  徐暮将名片递过去,笑笑说:“我不上手术。”
  外科医生不上手术,怎么听都是一件奇怪的事,谢邱宇下意识张嘴想追问原因,林彦朝没给他机会,接过文件袋说,“多谢,那就麻烦徐医生了。”
  “举手之劳而已。”徐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说话的空档,手机在外衣口袋里发出震动,徐暮摸出来看眼屏幕,随即冲对面两人比了个手势,侧身接起来:“兰姨?”
  电话那头随后传来兰姨无奈的声音:“小暮啊,佟老师刚把衣服行李全都搬了出来,说是要去江北找徐教授,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徐暮脸色微变,声音却平稳依旧:“行,我知道了,现在就回来。”
  挂断电话,徐暮顺手脱掉白大褂,转身对林彦朝和谢邱宇说,“抱歉,我得回去一趟,伯母这边如果有什么最新情况,可以随时找我。”
  林彦朝听出他家里有事,也不再客气,“行,你先忙。”
  三人一道出的办公室,徐暮走得急,没几步就消失在电梯间。谢邱宇说:“估计是他家里人又发病了,听说是老年痴呆,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
  林彦朝没有八卦别人私事的习惯,没说话。
  “看不出来吧?”谢邱宇却不管那么多,一路叨叨着搭上他的肩膀往外边走,“我跟你说,徐暮这人是真的不错,长得帅,业务能力强,为人还仗义,你知道我怎么认识他的吗?”
  林彦朝想起徐云朵,含笑反问道:“不是因为他妹妹吗?”
  “不是,”谢邱宇顺手按下电梯,“是有回我飞完夜航回来,急性肠胃炎,正好碰到他值班。”
  具体是前年还是大前年,谢邱宇已经忘了,那天晚上他跟几个朋友吃了点海鲜生腌,结果拉肚子拉到虚脱,半夜爬起来到医院挂水,恰巧赶上一起重大车祸。
  都说医院迎来送往,堪比半道鬼门关,遇上什么紧急情况都不算稀奇,谢邱宇当时在椅子上打盹儿,外面猛地响起120的鸣笛声,紧接着便听见护士高喊‘麻烦让让让让’。
  谢邱宇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辆轮床呲拉一声从门口经过,徐暮当时就跨坐在轮床上给病人做胸外按压,白大褂和脸上大片大片的全是血。
  轮床刹停在电梯口,昏迷的患者毫无意识,口中吐出的分泌物混着血浆沾到徐暮的衣襟和手背上。周围旁观的患者和家属已经捂住嘴犯起了恶心,徐暮却沉敛着眉心,视若无睹。
  那是深秋里的凌晨三点,冷风穿堂而过冻得谢邱宇一哆嗦,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很奇怪。
  就是这样一幅不太美好、甚至叫人看了容易生理性反胃的画面,无意间竟让谢邱宇怦然心动,即便如今想来仍是记忆犹新。
  “要不说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觉得他是我的菜。”谢邱宇忍不住感慨,“后来我好不容易托T3的老罗牵线,想说约他吃个饭喝喝酒,等时机成熟,再探探他的意思。”
  成年人的暧昧试探很简单,几顿饭几杯酒就够,何况谢邱宇交往过的对象一大堆,想追人并不难。
  “然后呢?”林彦朝眉梢微挑。
  “啧,结果他一上来就告诉我,他喜欢自在,没有找对象的打算。”
  两人迈步走出门诊大楼,接近晌午的阳光洒在路面,炙烤出滚烫的热汽,林彦朝抬手遮了下眼,还以为谢邱宇是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知难而退。
  谁料谢邱宇说:“他说喜欢自在,也没说自己不喜欢男的。”
  “你不是最近才看上某个律师?”林彦朝好心提醒。
  “说说而已,”吃不着的肉才惦记,谢邱宇耸耸肩,对感情倒是一向看得开,“森林多的是,我可不像你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况——”
  林彦朝眼里回了点询问的意思。
  谢邱宇勾起半边嘴角,“何况徐暮这人不适合谈情,真陷他那儿,不要命估计也得磨我半层皮。”


第8章 
  阿尔兹海默症一旦进展到中期,除了不认人,不记事以外,情绪也容易变得暴躁易怒。徐暮进门的时候,屋里屋外满地狼藉,撇掉轮子的行李箱摊在一边,地板上还全是水和玻璃碎片。
  兰姨蹲在地上收拾,听到动静抬头:“小暮回来了?”
  佟文聿闹了一早上,此时嘴里念念叨叨,正一遍遍不停地翻折徐觐山的衬衫。兰姨有些发愁,说话间朝沙发上支了一眼,“估计是昨晚做噩梦了,早上起来就闹着要去找徐教授,我和云朵怎么劝都没用。”
  “辛苦了,”徐暮顺手把行李箱收起来,低声说,“您先去忙吧,这儿我来。”
  兰姨欲言又止,叹着气将碎玻璃收进垃圾袋一并带去了厨房。
  “那我也不管了啊。”徐云朵也在旁边盯着。
  昨晚半夜才落地,大早上被吵得美容觉都没睡饱,徐云朵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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