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半个小时后,机械瓣顺利植入,郭医生站在对面小心拨动瓣叶检查,说:“机械瓣开合顺畅,活动良好。”
  “嗯,左心排气,准备心房切口的双层缝合。”徐暮继续操作,持刀的手依旧很稳。
  然而毫无预料地,就在心脏复跳的过程中,徐暮喉间再次出现强烈的呕吐和反酸感。
  为了确保手术顺利进行,他只能用力咬紧下颔,不断将这股反酸感往下压,最后生生咬出了血腥味才勉强缓过来。
  钩针拉线,快速完成打结,徐暮扫眼监护仪,确认所有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跳动后,沉肩道,“准备关胸,升主动脉的吻合口麻烦再铺一层生物胶。”
  “徐主任放心,剩下的交给我就行。”郭医生知道他的情况,于是点头接手了后续操作。
  *
  五月,南城还在雨季。
  再出手术中心时,日暮黄昏已过,走廊里吹着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冷风,徐暮长臂一伸套上白大褂,先去了趟心外ICU查看今天手术的患者情况。
  除去上午那台心脏淋巴瘤切除的患者因为肿瘤恶性且呈现多部位转移,状态比较差之外,其他几位患者的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
  徐暮依次查床完毕,重新下了医嘱,对管床的主治医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主治医点头,徐暮于是摘掉口罩和无菌服,揉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了监护室。
  他刚迈出感应门,眼前忽地闪过一道人影。
  手术目镜戴久了容易视疲劳,徐暮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出现了重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于小迪。
  “主任,你还好吧?”
  大概担心连续主刀体力耗费大,于小迪专门在自动贩卖机上刷了一瓶功能饮料递给他,徐暮拧开瓶盖,边喝边往电梯间走,说还行。
  于小迪跟在旁边提醒:“院长叫你忙完去办公室找他。”
  “嗯。”徐暮抬手按下电梯。
  之前手术的时候,吴钦荣状态就不怎么好,就算于小迪不提,徐暮也准备过去看看。
  晚上八点,住院楼的人不多,电梯直达七楼,徐暮长腿大迈穿过走廊,最终停在门口曲指轻敲了两下,里头随即回道:“进来吧。”
  徐暮于是推开门。
  吴钦荣换回常服衬衫坐在办公桌背后,身前摆着几只药瓶,徐暮进去的时候,老教授将一把药片倒进嘴里,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徐暮走过去,拿起药瓶逐个看了眼。
  老教授叩上茶杯,鼻子一哼嗔怪道,“怎么,又当我拿钙片糊弄你?”
  “我倒真希望您是为了糊弄我。”徐暮放下药瓶,笑着接话。
  即便现代医学发展迅速,许多疾病依旧无法治愈,帕金森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徐暮知道的时候,吴钦荣的病症还在初期静止性震颤阶段,尚不明显,主刀手术也不成问题。
  可这半年,老教授的病情进展远比预期要快,手抖的毛病已经需要定期服药才能控制。
  徐暮对此心知肚明。
  吃完药绕到茶几前,吴钦荣轻抬下巴示意徐暮坐下,随后打开电磁炉,取出茶饼开始泡茶。徐暮也不拘束,坐上沙发前先解了白大褂。
  外科医生的工作太忙,查房手术上门诊,永远也停不下来,哪怕是在同个科室,师徒两也很难有机会坐下来喝茶聊天。
  于是沸水烧开,吴钦荣将烫过的白瓷杯放到他面前,主动打开了话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情况挺稳定的。”
  徐暮坐姿随意,胳膊抵着膝盖,以为他问的是之前手术的患者,吴钦荣却冲着普洱,觑他一眼:“我问的是你,不是患者。”
  “我能有什么,”徐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开始跟亲老师打太极,“倒是您,以后要是有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就别硬撑了,往我那儿扔就行。”
  吴钦荣继续泡茶,晶莹剔透的茶汤倒进白瓷杯,氤氲出薄薄的雾气,他端着茶杯感慨,“老了,不中用了,连台二尖瓣置换都做不了了。”
  “哪能啊,这可是术中出现的主动脉夹层,要不是您及时找到出血点,我都没把握能让患者从手术台上下来。”徐暮看他泡茶的手挺稳,反而放下心来开玩笑。
  “少给我戴高帽。”老教授口是心非习惯了,明明心里舒坦,偏要板着脸哼哼,哼哼完也不忘把话题重新拐回去,“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就差睡在手术台上了?”
  住院总说徐暮最近排的都是二线班,需要连续在医院值大夜,老教授看他熬得脸颊凹陷,黑眼圈始终就没下去过,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狠,话里话外满是担忧。
  徐暮喝着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又给挡了回去,“您以前不就想让我回手术台吗?我回了您还不乐意。”
  茶杯磕出清响,吴钦荣当即皱起眉,“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没想让你拿命去拼。”
  “心外不就是这样么,”徐暮笑着回他,“您这又是嫌我回来得不对了。”
  “我是嫌你回来得不对吗?我是嫌你——,”吴钦荣差点被他绕进去,“少给我打岔。医院不是战场,手术台也不是集中营,用不着你有今天没明天地搞那么悲壮。”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徐暮握着茶杯,依旧没接茬。
  同样的话题,其实从徐暮提出接台手术起就有过好几次,可都被徐暮给绕了过去。
  今天老教授也懒得再跟他绕,干脆直接开口:“说说吧,到底是怎么突然想通的?是怕我手抖拿不动刀了,还是家言那边给你压力了?”
  “那您可误会了,不是因为家言,也不是因为您,就是我自己想回来。”
  吴钦荣沉吟一声,目光有些复杂:“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实话啊,为什么不信。”徐暮偏头冲老教授笑了笑,左右避不过,他半垂下眸,收敛笑意默然片刻又道,“您知道的老师,这事儿没人逼得了我。”
  “……”吴钦荣哑然半晌,深知前面的话若有假,这句也是真的。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想尽办法要把徐暮给拉回医院。
  术中主动脉夹层,不到十分钟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且所有缝合几乎一气呵成,即便是吴钦荣在徐暮的年纪也未必有这个自信能做到,但以徐暮的天赋和韧性,他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完成得非常稳,非常漂亮。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多学生里,老教授独独偏爱他的原因。
  徐暮那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钦荣看着他许久,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欣慰,自豪,心疼,甚至愧疚都有,最终全部裹挟其中化成长长一声叹息。
  “不说就不说了,”老教授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勉强,摆手道,“赶紧收拾收拾下班,今晚就别在医院熬了。”
  “行,那您也早点休息。”徐暮暗自松口气,抻着胳膊赶紧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听老教授念叨了一句,“回去记得把你的胡子刮干净,别下了手术台就没个医生样。”
  徐暮头也没回,背对他比了一个OK。


第32章 
  离开医院后,徐暮开车去了中山街。
  年初老罗在那块儿新开了一家酒吧,叫π点,位置正好卡在医院和麓山的中间。因而这半年里,徐暮已经习惯了偶尔过去发会儿呆,或者小酌一杯。
  不同于平溪路的T3,市区人流量大,酒吧的氛围也更好,徐暮到的时候,驻场歌手弹唱着陈奕迅的老歌《明年今日》,晦暗不明的阴影里,男男女女借着微醺的醉意聊天谈情。
  徐暮穿过大厅,坐上吧台,熟悉他的酒保很快给他调了一杯尼格罗尼。这是徐暮近来点的最多的鸡尾酒,有点烈,丝丝冰凉的苦甜味儿滑入口中,正好能唤醒他麻木的舌尖。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孤独。
  没过多久,抒情曲换成摇滚,徐暮敛着眉心,嫌周围太吵,起身去了门外。
  已近立夏,南城漫长的雨季却没过去。室外飘着点小雨,朦胧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中,徐暮靠墙吹着风,老罗出来抽烟,见他单手摆弄着金属打火机,主动掏出烟盒递给他。
  徐暮没接,说戒了。
  “戒了?”老罗还挺惊讶,不过惊讶之后又点了点头,“戒了好,本来你抽得也不多。”
  徐暮的确不常抽烟。
  只有四年前徐觐山走的那段时间,他才抽得狠,不过也没什么烟瘾,最多就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来一根,现在更是连一根都不抽了,玩打火机也纯粹出于习惯。
  细雨吹进房檐,老罗吐出口烟圈问:“干嘛在外面呆着?”
  “里面太吵了。”徐暮低声回道。
  “啧,嫌吵去T3啊,那边清净。”老罗扭头看他,“怎么,怕碰到林队啊?”
  指尖的金属‘吧嗒’声戛然而止。
  时隔大半年,老罗冷不丁提起林彦朝,徐暮显然毫无防备,垂眸怔了片刻才收起打火机,嘴角噙着点淡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罗耸耸肩,“反正我看你俩挺怪。”
  室内昏黄的灯光从颈后穿过,勾出徐暮冷硬的侧脸线条,他侧眸:“哪里怪?”
  “林队我就不说了,他来T3的次数不多,”老罗挥走烟雾,转而问道,“倒是你,以前明明不上手术,也不爱喝酒,现在呢?”
  这话徐暮没法答。
  都是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说借酒浇愁吧,太矫情,说工作压力大吧,又太心虚,徐暮压低声音,含糊道:“欠的债太多,总是要还的。”
  老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抽他的烟。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徐暮直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代驾,老罗看眼时间也才十点多,酒吧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问他:“干嘛?佟叔找你啊?”
  “没有。”佟文聿最近倒不怎么闹,不过徐暮明天得出差去趟北城。
  依旧是Eheart3项目的事。因为一期反响不错,Eheart3在年初时扩编试点,正式进入二期。除了原来的北城普华医院,北城八院也在二期的试点名单。
  徐暮此次出差去的就是八院。
  试验点的负责人姚主任前两天联系他,说有一位受试者在植入人工心脏后,出现不明原因的参数波动异常,徐暮于是不得不临时抽时间过来一趟。
  *
  同样是五月初,北城的春意却比南方少了许多。
  街头光秃秃的树干才抽出零星几片嫩叶,空气里还夹杂着阴冷,薄衬衫不顶风,徐暮在酒店安置好后,拎上外套直接打车去了八院。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