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徐暮抬手打断,径直绕过床尾,掀开床单查看患者上肢。
  触手温度冰凉,徐暮瞬间皱起眉。这是动脉穿刺损伤引发急性血栓,并堵塞了远端供血血管导致,若是不能及时取出,患者即将面临缺血坏死的风险,严重的话很可能还得截肢。
  徐暮转头吩咐于小迪:“马上联系血管外科的齐主任会诊!”
  于小迪应声跑了出去,主治医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主任,对不起——,我真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徐暮没有看他,也没时间听他解释,快速戴上听诊器查体,沉声道,“马上送影像科拍片,提前通知介入手术室做好准备。”
  穿刺是心外科最基础的操作。
  将静脉误穿成动脉,这样的失误在任何一家医院的心外科都不应该发生。但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患者的肢体缺血多耽误一秒,坏死的风险就多一分。
  徐暮很少上介入手术,也不是血管外科的。和齐主任沟通好手术方案后,他等在介入手术室外的控制间,隔着铅玻璃看对方在影像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取栓操作。
  好在结果还算顺利,齐主任摘掉口罩对他说:“已经取出来了,血供也恢复正常。”
  “谢谢,辛苦了。”徐暮点头,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人是心外的,术后自然还是推回到心外ICU继续监护。
  徐暮暂时走不了。患者还在麻醉中没有清醒过来,肢体远端的血运也需要持续观察,以防有血栓遗漏,他这一晚上都得在监护室盯着。
  偏偏不顺的事,一桩接一桩。
  凌晨时分,急诊连续送来两个情况紧急的病人,一个动脉导管未闭,一个主动脉瘤破裂。徐暮离开监护室,连口润嗓的茶都还没喝下去,就又被电话叫过去会诊。
  直到天亮时才跟心内那边交接完患者。
  他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周冀趴在桌上没睡太熟,被脚步声吵醒,迷蒙中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微亮的晨光。
  “一晚上没睡啊?”他揉着眼皮问。
  “嗯。”徐暮坐到椅子上,拿起手边的茶杯想喝一口,发现里面的茶汤暗沉,茶叶早已没了味道,于是起身倒掉又重新冲了杯速溶咖啡。
  “晚上喝茶,早上喝咖啡,不要命了你?”周冀将杯子夺走,扫眼墙上的钟表说,“去去去,别喝了,趁还有点时间去值班室睡会儿,我先帮你盯着。”
  “没事,我去也睡不着。”徐暮拿回杯子又在椅子上坐下。
  瞌睡跑没影了,周冀抬起条腿径直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怎么,有心事啊?”
  徐暮撇开视线说没有。
  “啧,骗我就不厚道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周冀指指他下巴上冒出的清茬,“要不是有心事,你能就这么一头扎在医院不要命似的干?”
  徐暮没有出声,搅弄着杯匙,发出细微的陶瓷碰撞声。
  “不想说也不逼你。”周冀见他沉默,叹口气,起身时再次将他手里的杯子夺走,“不过咖啡就别喝了,我去食堂给你带点早餐。”
  脚步声渐行渐远,徐暮抬起头。
  转入十月,南城近两天开始降温,清晨时外面下起了雨,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他将手背搭着额头靠在椅子上,盯着被风吹动的百叶帘,半晌也没收回眼。
  *
  北城也下雨。
  国庆长假是每年的旅游黄金期,林彦朝的航班排得密不透风,除去飞北美的大半个月,中间连卡四十八休息都是在外地,基本没怎么回过家。
  下午落地长兴机场时,签派临时通知机场有军事活动,原定返程的航班延误到六点以后,谢邱宇打着哈欠说:“时间还早,我得先上去睡会儿。”
  机组车刚停到酒店门口,林彦朝不准备上去,将自己的飞行箱推给他,谢邱宇脖子扭到一半问:“干嘛,有事啊?”
  “嗯,约了人。”林彦朝说。
  外面雨有些大,林彦朝去酒店前台借伞。谢邱宇也没再多问,拿上房卡和箱子走了。
  林彦朝去的咖啡厅就在酒店附近,离机场也不远,落地窗前还能看见停机坪上灰蒙蒙的天和在雨中起降滑行的飞机。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蔺阳。
  大概是等得有些久,蔺阳身前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正随手翻着一本杂志。林彦朝将伞存放在门口,坐到他对面,“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蔺阳合上杂志,对他的邀约毫不意外,“我知道林队早晚会找我一次。”
  服务员走过来,林彦朝点了一杯美式,等人离开后,他视线落在蔺阳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问道:“习然还好吗?”
  蔺阳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反问:“林队问的是哪种好?”
  “习然是生病了,对么?”
  这句话从林彦朝嘴里问出来有点讽刺。作为相处十多年的枕边人,若不是生日那晚习然在所有人面前情绪失控,最后出现无法抑制的躯体化颤抖,他甚至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很抱歉,”蔺阳放下手里的白瓷杯,“这个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
  林彦朝懂他的意思。
  十三年不是十三个月,也不是十三天,林彦朝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即便他工作再忙也不至于对此毫无所觉,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习然刻意隐瞒,并不希望他知道。
  而蔺阳的回避也恰好说明了这一点。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蜿蜒处道道清晰的水痕,林彦朝沉吟:“他可以告诉我的。”
  “林队,你不能要求一个溺水的人向大海求救,这不现实。”蔺阳叹声,用明显带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何况对习然来说,林队才是病因,而不是解药。”
  林彦朝眉心微拧,疑惑地抬起眼。
  “林队似乎并不习惯回头看,”蔺阳轻笑一声,不急不缓地又问,“其实我也很好奇,林队后悔过吗?如果回到当年,林队还会选择救人吗?”
  “我从不做假设。”林彦朝沉着眉,回得很直接。
  “并不意外,”蔺阳话锋一转,“不知道林队还记不记得,习然在大学的时候经常梦魇失眠,林队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林彦朝眸光微敛,回答说:“是,他怕我出事。”
  习然一直不喜欢他的职业。
  从林彦朝十五岁被特招入伍那天起,习然就表达过他的不喜欢。他恐惧意外,恐惧所有未知的事,因为幼年时父母在演出途中车祸双亡,加上后来亲眼见证过林健章执行任务出事。
  所以其实比起宋临慧,习然更不希望他再继续重走父亲的老路。
  空军飞行员已经是很危险的职业,后来林彦朝又被选上鹰系战机试飞员。
  林彦朝还记得,就因为这件事,他们爆发过一次严重的争吵,甚至在那之后的半年,习然都不愿意理他,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撇开过去的那些年,林队,习然是为舞台而生。当初他为你放弃的是什么我想不用我多说,你心里很清楚。我敬佩你心怀家国大义,这一点无可指摘。可同样——”
  蔺阳看着他,顿了顿“林队的大义,也是需要有人来牺牲和成全的。”
  这句话被蔺阳偷换了概念,但林彦朝无法辩驳。
  无论他的理由多么正当,都无法抵消习然在那些年里承受的恐惧和不安。
  有件事习然说的是对的。
  至少在十三年前,林彦朝的第一选择的确不是习然。和习然热爱跳舞一样,他也有自己对职业的追求和信仰,无法割舍,也无法妥协。
  妥协的一直是习然。
  哪怕他后来转入民航,曾经让习然恐惧的原因不复存在,可习然为此失去的舞台和事业,林彦朝也无法弥补,也无法挽回。
  他无法让时间后退。
  咖啡的热汽一点点散去,林彦朝沉默片刻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蔺阳很轻地笑笑,“这句话,林队应该问习然,而不是问我。”
  可习然什么都不要,过去他不要,林彦朝给的补偿他也不要。
  所以林彦朝什么也做不了。
  聊天的最后,蔺阳拎上搭在沙发上外套说,“今天我来也是告诉林队一声,习然暂时不适合再回南城,也不适合再跟你见面,林队不必担心,他以后在我身边会很好,很安全。”
  对此林彦朝并不怀疑。
  生日那天晚上,习然情绪崩溃,最后却能在蔺阳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林彦朝能看到习然对他的信任,也能看到蔺阳对习然的爱护。
  林彦朝对蔺阳也不是毫无所知。
  他知道蔺阳久居国外,年初才回来。还知道他名下有几家新成立的文化传媒公司,主投舞剧和话剧演出。
  即便分手了,习然对宋临慧而言也是亲人。
  何况林彦朝既然知道他生病,就无法做到对一个病人漠不关心,因而来之前多少对蔺阳有过了解。
  林彦朝其实很少这样回顾过去。
  尤其是那场意外更早以前的事,但今天蔺阳把他一步步往回拉,林彦朝才惊觉,原来他和习然早就已经被时间分隔在了两端。
  他往前走了很远,而习然依旧停留在十三年前。
  这些年,林彦朝一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习然,看不懂他的尖锐,也看不懂为什么习然在他身边会那么痛苦,痛苦到一心只想逃离。
  直到在蔺阳三言两语的点拨和叙述中,林彦朝好像忽然懂了为什么习然会说自己在他身边太糟糕,糟糕透了。
  也懂了为什么,习然看向他的眼里会有怨。
  蔺阳说他不是习然的解药,他是病因,而去除病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病根彻底根除。
  只是林彦朝没想到的是,这个答案居然是由蔺阳来给他。
  林彦朝是感受过爱的。
  曾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太清楚,人不是活一辈子,也不是活几年几个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迄今为止,林彦朝所珍藏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瞬间里,就包括习然得知他性命垂危,不惜放弃梦想在机场路上执意调头。
  无论习然后来是否后悔,那个瞬间对林彦朝而言,始终弥足珍贵。
  因为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习然给他的全部真心。
  所以无论这些年习然对他如何冷漠,也无论习然如何一遍遍地刺伤他,说自己后悔了……
  林彦朝也从没怀疑过那个瞬间习然给他的爱。
  可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林彦朝才明白,习然是真的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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