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对邹浩来说,林彦朝就是他的职业航向标,换个别的教元挂他,或许还能好受点,被自己仰慕已久的大佬亲自给挂了这就很丢脸,也让他很没自信,整个人都有些打蔫儿。
  绕着起落架走完一圈,并跟机务核实确认无误后,林彦朝返回廊桥,脱掉雨衣,然后抬手捋了捋额前被润湿的头发,顺便站在接驳口吹了会儿风。
  裤兜里的手机“叮”了一下,提示有新邮件接收,是公司调度发来的下周飞行排班。
  毫无意外,仍旧是两段长途加大夜航,南城到纽约的往返,周一去,周三回。
  林彦朝点开大致看了眼,之后退出邮箱切到微信。
  置顶的联系人里,发出去的信息习然至今没有回复,不只是今天的没回,最近小半个月里的微信他都没回。
  林彦朝眉心微拧着,视线落在一条条绿色对话框上,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半天也没落下去。
  地面从楼梯处‘噔噔噔’跑上来送舱单,林彦朝听到动静回神,这才发了句:我下周飞美国。
  然后快速收起手机,在舱单上签字,之后跟人简单聊了两句,打完招呼,转身返回到驾驶舱。
  整整两小时延误,暴雨转中雨再变小雨,远处两架客机收到塔台指令开始挪动,他们这边也已经上客完毕。
  谢邱宇比林彦朝小几岁,还没正式放机长,看电子飞行包里显示的航路天气都不错,林彦朝让他主飞积攒经验和时长,自己则负责通信。
  熟练的交叉检查完毕,林彦朝接通无线电,开始申请放行许可:“禄安放行下午好,这里是中海5815重型,停机位137,申请放行去北城长兴。”
  波道里很快传来回复:“中海5815重型,下午好,请按计划航路放行至北城长兴,使用跑道16L,YIF7C-10D程序离港,起始高度修正海压1023,巡航高度层9800……”
  推出,滑行。
  臂展超过60米的钢铁巨物缓慢进入跑道。
  雨在这时彻底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跑道尽头处还挂了两道彩虹,谢邱宇把着操纵杆感叹:“这破天气,总算是放晴了。”
  很快,前机带起的尾流消失后,777双发引擎启动,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巨大推力将飞机速度迅速提升至V1。
  机头随即破云而上。
  *
  因为延误太久,这趟落地北城已近十点。
  起飞前的微信,习然依旧没有回。过站短停期间,林彦朝去候机楼透气,却意外接到一通电话。
  “彦朝啊,是我。”
  林彦朝走在一处光线昏暗已经关闭的登机口,没注意看来电显示,听到声音后止步:“赵阿姨。”
  那头是林彦朝母亲宋临慧以前在部队文工团的好友,也是南城舞蹈学院人事处的主任,从小看着林彦朝长大,招呼完也没跟他绕弯子:“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习然昨天到学院提离职了。”
  说到这里,对方沉缓地换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的编制有限,基本属于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他真要走的话,再想回来就很难了。”
  老师算铁饭碗,普通中小学尚且难进,更别说南城舞蹈学院这种国内数得上名的老牌大学。
  林彦朝自然懂对方的意思。
  他站定在玻璃幕墙边,视线落在窗外幽深的夜色中,沉默片刻,最后说:“他想辞的话,就让他辞吧。”
  对方也没再强求:“行,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多劝了。”
  林彦朝语带歉意:“这件事一直在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回头我去家里看您。”
  那头连声说好,还额外多问了几句宋临慧。
  电话前脚才挂断,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人:“这可是你特意回建州跑了两趟,还搭上慧姨的关系才给他找来的工作机会,他还不领情?”
  林彦朝转身看向谢邱宇,语气平静:“他有拒绝的权利。”
  谢邱宇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聊得来,很少会针对某个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好兄弟的另一半。
  但对习然,哪怕认识都已经小二十年了,谢邱宇就是丁点也喜欢不起来。
  成年人大多不会干涉别人的感情问题,关系再近也知道尊重祝福,即便有矛盾也是劝和不劝离。
  但谢邱宇不是这样。
  他从最开始就不看好这两人,到今天依旧不看好,想说什么总是张嘴就来:“你太能忍,也太惯着他了,作兄弟的说句不该说的话,一个对自己都够狠够绝的人,心是硬的冷的,你未必就能把它捂热了。”
  林彦朝收起手机,往回走,没应他声。


第3章 
  因为母亲都是部队文工团出身,林彦朝和习然从小就认识,在一起也很久。
  似乎除去懵懂无知的小时候,以及林彦朝被特招入伍的那些年,他们就从未分开过。
  时间久到根本数不清具体年头。
  习然学的是芭蕾。
  他瘦高白净,长得好看,也很有天赋。
  自林彦朝认识习然开始,他的汗水,他的时间,包括他人生中全部的得意和失意都和跳舞有关。
  也只和跳舞有关。
  从八岁被选入省级舞蹈队,十五岁前往莫斯科出演世界经典芭蕾舞剧男主,十八岁考入国内顶级芭蕾舞团,成为年龄最小的团队男演员。
  再到二十岁收到法国芭蕾舞团首席邀请……
  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习然的人生是一帆风顺,也是万众瞩目的,总有人给他鲜花和掌声,也总有人对他追逐爱慕,向他示好。
  谢邱宇说他对自己够绝够狠,这点丝毫不假。
  甚至不是够狠,是特别狠。
  跳舞需要天赋,但只有天赋远远不够,还得能吃苦,能耐得住性子,日复一日地磨。
  这点就算是习然也丝毫不例外。
  习然跳舞很早,从五岁开始苦练基本功开始,他就可以一天十二个小时只呆在练功房。
  后来到了发育期,为了维持体型和身材,他也可以十年如一日地不吃不碰任何高热量的食物。
  芭蕾舞者很容易受伤。
  他的肩膀脱臼过,腰被扭伤过,膝盖也曾因为完成高难度动作而磕裂过。
  甚至这些年,他的脚踝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手术。
  生活几乎被手术和复建填满。
  林彦朝知道他骨子里一直都很骄傲,可他同时也知道,哪怕无关天赋,习然也完全配得上这份骄傲。
  那时候没有人会相信,如今33岁本该走到事业最顶峰的习然,实际竟然沦落到在一所三流舞蹈培训机构教小学生跳舞,末了还被家长重重甩了一巴掌。
  也正是那一巴掌,导致了他们最终的分崩离析。
  记不清具体是哪个晚上,林彦朝航班落地,回到家,漆黑一片的客厅里酒气弥漫,习然半醉半醒地坐在地毯上,抓着一只底座早已碎掉不知去向的红酒杯,仰头向他发出质问:“林彦朝,我已经沦落到你来可怜我了吗?”
  习然不喜欢林彦朝插手自己的事情,尤其是跟跳舞有关的一切。
  可习然脸上的那只巴掌印一直烙在他心上,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干涉。
  那份舞蹈学院的工作的确是林彦朝托人找关系得来的,林彦朝其实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他也不认为这会严重到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习然当时看他的眼神很陌生,陌生到里面带着前所未有的,以及林彦朝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理解的怨和恨。
  他在黑暗中看着他,走过去。
  “不开心就别跳了,正好我今年的疗养假还没休,你想去哪儿,我们选个地方去度假,怎么样?”
  无论在什么时候,林彦朝对习然始终都很包容,也很有耐心,他坐到身边想抱抱他,语气也温和地试图安慰。
  “你猜我想去哪儿?”习然却很用力地把人推开了。
  林彦朝被推得往后仰,右手下意识借力按到地毯上,掌心被嵌入其中的玻璃碎片划破了道很深的口子。
  但他没出声,连眉头都没皱过半分,只平静地站起身说:“我去给你煮碗解酒汤。”
  “我最想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习然冷声开口。
  林彦朝站住了。
  他们就在客厅里动也不动,沉默,僵持。
  因为极度自律,习然这些年其实并没有怎么变,依旧像十多年前他们相爱时那样单薄,挺拔,清瘦见骨。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十多年前的习然可以为林彦朝放弃法国芭蕾舞首席,放弃他人生中最好的前途和机会。
  十多年后的习然却站在他背后,陌生且冰冷的就像是一张用力拉扯到极致的弓,不留半分余地地将最锋利的箭端射向林彦朝心口。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近乎绝望地追问林彦朝:“你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应该在哪里啊?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糟,你能告诉我吗?”
  林彦朝给不出答案。
  所以那晚的最后,习然走了,玄关闭阖的大门将他离开前留下的影子拦腰斩断,之后整个屋子万籁无声,只剩客厅一盏昏黄的吊灯被流动的风吹得左右摇晃。
  *
  徐暮这两个月出差很频繁。
  Eheart3一进临床,他就开始南城北城东海三地折返跑,中间几乎没带消停。
  倒也没办法,甚至就连吴钦荣都不如徐暮了解这个项目。
  因此,为了保证一阶段临床试验顺利完成,各试验点的试验对象确定以后,他既要跟主刀医生讨论手术方案,同时术后ICU里的恢复期他也需要留下来实时监控跟踪,以便应对任何紧急状况。
  前阵子他刚在东海呆了小半个月,原本结束后可以回家休息两天,忽然又接到通知说北城那边有位没入组但病情比较棘手的先心病患者等不到供体移植,想植入人工心脏,老院长便专门叮嘱让他过去看看。
  同行的还有徐暮的中学同学,企业方智心医疗的核心创始人兼研发总监田源。
  虽然是同学,田源却不是医学院,而是航大毕业的。
  他从本科到博士研究的都是飞行器流体力学。大学时,徐暮有项课题和田源的学科领域重叠,俩人当时就经常合作,还成功研发出了一套体外模拟血流测速系统,一起发了论文,申请了专利,还陆续拿了好几项科研创新大奖。
  人工心脏的研发离不开血流动力学的支持。
  有了之前的合作基础,因此在航大毕业后,田源才会放弃航司博后的高薪工作,创立智心医疗,和徐暮一起参与人工心脏和心室辅助系统的研发。
  普华医院这边原定的入组实验患者总共有7位,涵盖扩张性心肌病,缺血性心肌病以及瓣膜心脏病患者。
  目前来看,陆续完成人工心脏植入的几位患者,恢复都还不错,即便有一位病人出现了术后并发症,最终也都被控制下来,顺利转出ICU到普通病房完善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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