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闲聊两句,林彦朝也没忘记打电话的初衷,又说:“我妈手术的事,多谢。”
  “又来?”徐暮正往自己房间走,上楼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这是你第几次说谢了?”
  “……”林彦朝认真想了想,“第三次?”
  “是第四次,第一次在你家小区楼下,第二次是办公室,第三次是医院花园,加上今天第四次,”徐暮纠正他,言语间带着点笑意和调侃,“林队,你谢人的次数有定额吗?到底什么时候用完?”
  林彦朝被他说得一愣。
  明明只是毫无营养的对话,不知不觉却让林彦朝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失笑道:“那倒没有,你想听的话,我可以一直谢下去。”
  “别——”徐暮赶紧喊停,“我最怕熟人跟我太客气。”
  林彦朝扬了扬眉,嘴角带上点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听起来,我也算徐医生的熟人吗?”
  “林队觉得呢?”徐暮不答反问。
  “算吧。”林彦朝端着水杯看向窗外。
  雨渐渐停了,水痕随着重力往下落,在玻璃窗上留下道道蜿蜒的痕迹。
  他说完,耳边安静了一瞬,落下吱吖的关门声,随后才是徐暮干脆而利落的回应,“我觉得也是。”


第12章 
  不用上手术,徐暮在医院的工作基本就是一些杂事。
  除了重点跟进那几位植入人工心脏的受试者,其他时间大部分都是查房、看诊、收病人和下医嘱。
  心外缺人是常事,老院长看他最近太闲,手里有什么行政类的工作也丢给他。
  恰好这周医务处有检查,上午交完班,徐暮拿着一份文件去办公室找吴钦荣签字,‘笃笃’两声后,敲门进去,老爷子在办公桌背后抬起头。
  徐暮叫声老师,上前将文件摊在桌面上。
  吴钦荣一边拿起桌面上的签字笔,一边随口问道:“查完房了?”
  周三是小查房,吴钦荣早上去接待视察的领导,查房是交待徐暮去的。
  徐暮应声:“嗯。”
  “你最近倒是老往病房跑,”老教授将签好的文件递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面,“7床姓宋的病人跟你什么关系?”
  “一个朋友的长辈。”徐暮摘掉白大褂的扣子,兀自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朋友?”老教授也不好忽悠,审视地望着他,“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上心?天天往人家病房跑。”
  撇开徐觐山的关系不谈,吴钦荣大半辈子都在医院,手下也带了不少学生,偏偏最后打心眼里喜欢的还是徐暮,平日里免不了关心几句他的个人生活。
  在亲老师这儿,徐暮就没正经过。
  他转头对上吴钦荣的视线,露出个没什么正形的笑说:“您今天不是有手术吗?怎么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吴钦荣被噎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我问你话,你反倒管起我来了。”
  “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您不认识。”
  徐暮语气随意,吴钦荣听得出那层敷衍,也就没再追问,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下午手术的病例资料。
  徐暮端着水杯,目光落在吴钦荣手上。
  不同于上次在手术室,此刻那双手看不出任何异常,只能瞧见粗糙的手背,和上面凸起的青色血管以及点点深褐色的老年斑。
  “您今天这台手术没问题吧?”徐暮唇抵着茶杯开口。
  吴钦荣眼也没抬:“什么问题?”
  “我是说,您的身体。”徐暮又道。
  “我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老教授不愿意谈,徐暮绕到桌前,指尖点在桌面,干脆捅破窗户纸:“听说您上周去了第一附院神经内科。”
  吴钦荣抬起头。
  为了不让人知道,他连号都没挂,专门跑去隔壁神内找老朋友看的诊,没想到眼前这小子连一点面子都不给留,直接给他掀了个底朝天。
  吴钦荣放下笔,靠上椅背,盯着徐暮看了几秒。
  “家言那小子嘴够快的。”似是有些无奈,他沉沉叹口气,摘下眼镜揉按着眉心,说完又打趣道:“怎么,怕我手抖把病人给切坏了?”
  可徐暮没心情开玩笑,脸上表情都是严肃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事儿不好糊弄,吴钦荣心里也知道。
  “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没老到拿不动刀的时候。你要真不放心,这台手术你上,我给你当一助?”
  “我哪比得上您。”徐暮拒绝得很干脆。
  下午那台是室壁瘤切除,难度倒不大,关键患者家属是上级一位大领导,点名要吴钦荣主刀。
  吴钦荣说让徐暮上台自然是玩笑话,但老教授也不是并无真心,他看徐暮的眼神里有几分骄傲就有几分惋惜:“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多了,问题是你愿不愿意。”
  这话没法接,徐暮也不会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吴钦荣知道急不来,于是叹口气,重新戴上眼镜,“行了,忙你的去吧。手术的事不用你操心。”
  徐暮垂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了门出去。
  老教授见他要走,大着嗓门儿在他后面喊,“把你那件白大褂给我扣好了,一天天吊儿郎当像个什么样!”
  *
  手术前,徐暮给林彦朝发了条信息,那头没回,估计要么在飞,要么有事在忙。
  老两口前一天还是有些紧张,麻醉科来做术前访视的时候,徐暮也在,邱启年戴着一副老花镜专程拉住他,就术前同意书上面的注意事项和术前禁忌反复询问了好久,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左右今天只有半天班,徐暮午休后算着时间去了趟手术室。
  南城最近反复下雨,上午一场暴雨到午后才停,来之前徐暮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茶,他到的时候,蓝色大门上方已经亮起了红灯,显示正在手术中。
  这里是医院承载情绪最多的地方,有希望也有绝望,等候在外的病人家属无一不是愁容满面。
  徐暮老远就看到了邱启年。
  和周围其他人一样,他坐在长椅上,目光紧盯着手术室大门,拇指有些焦虑地来回揉搓手背。
  谢邱宇是邱启年的亲外甥,徐暮之前听他提过,说邱启年是文职,部队工程师出身,退休后被返聘回了研究院,至今仍在负责国产飞机的动力研发工作。
  所以即便面容有些疲惫,他的头发依然梳理得很整齐,整个人有一股儒雅温润的学者气质。
  “伯父。”徐暮放轻脚步走过去。
  邱启年回过神,对他的出现似是有些意外:“徐医生来了?”
  “刚好没什么事,过来看看,”徐暮把其中一杯热茶递给他,“伯母进去有一会儿了吧?”
  “半个多小时了,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邱启年接过杯子,目光再度落回手术室大门。徐暮在旁边坐下,轻声安慰:“别担心,章主任的技术很好,伯母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我们也约不到章主任。”虽说已经见过好几次,但邱启年对徐暮始终很感激,说话也一直客客气气的。
  “您别这么说,”徐暮语气诚恳,“林队是我的朋友,帮忙也是应该的。”
  “彦朝都跟我们说了,你是个好医生。”邱启年笑着,眼尾挤出明显的皱纹。
  “林队人也很好。”徐暮说。
  提起林彦朝,邱启年沉沉叹下一口气,“彦朝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读书的时候就懂事,稳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和他妈妈其实帮不上他什么。”
  “我听谢公子——”
  毕竟面对的是长辈,徐暮顿了顿,也不好在人亲舅舅面前叫诨名,规规矩矩改叫名字,“我听谢邱宇提起过,林队的父亲好像也是飞行员?”
  “没错。”
  聊到老战友林健章,邱启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连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老林以前是我的战友,我们一个部队的,可惜当年他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飞机故障,没能安全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徐暮能听出这份平静背后的沉重。
  徐暮手肘抵着膝盖,“林队那时候多大?”
  “不到八岁,”邱启年沉吟片刻,“彦朝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从小就喜欢飞机。别的小孩喜欢拉弹弓玩玩具枪,只有他就爱盯着天上的飞机看。”
  “后来老林走了,他更是一门心思要学飞,十五岁就被特招进部队。”
  “在这件事上,他母亲其实是不乐意的……”
  “伯母应该也是担心林队。”
  说这话时,徐暮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说飞行员其实是和平时期距离死亡最近的职业。
  尤其是战斗机飞行员,从穿上那身军装开始,他们的一生就只剩下绝对的忠诚和义无反顾的牺牲。
  “哪能不担心啊,”邱启年叹息着,徐徐又道,“你伯母她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胆子小得很,当年老林出事,她好几年才缓过来。后来彦朝学飞,她又开始天天提心吊胆,结果——”
  说到这儿,邱启年忽然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浓重的情绪。
  徐暮无意窥探别人的伤疤,并没有追问。但既然聊到这里,邱启年也没打算话说一半,故意吊着,只是沉默了几秒才说:“结果那孩子还是差点没能回来……”
  “林队是受伤才退役的吗?”徐暮惊诧道。
  “嗯,”邱启年点头,“好多年前的事了,他那会儿奉命去震区执行任务,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没挺过来。”
  “震区?地震?”徐暮蓦地一愣,“你是说,当年的渝川地震吗?”
  “对。”邱启年道。
  短短一字落进耳膜,徐暮脑子瞬间空白,连表情都没收住。
  十三年前渝川的八级地震在事发时震惊全国,事故最终导致近七万人丧生,无数家庭流离失所,网络消息和新闻报道铺天盖地持续了近两个月才渐渐淡去。
  即便时至今日,这起天灾所造成的切肤之痛仍留有余温,以至于聊起这些,邱启年的神情语气依然沉重。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彦朝也没多说,只知道好像是当时有人被困在废墟里,彦朝去救人的时候出现余震,水泥板倒下的钢筋从他后背穿进去,不止断了他两根肋骨,还差点伤到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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