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莺(近代现代)——吴百万

分类:2026

作者:吴百万
更新:2026-09-12 16:55:02

  “谁让他用那种眼神看我?他配吗?”
  男生们哄堂大笑。
  笑声越发放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周听澜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喂。”
  黄毛回头,一个书包迎面飞来,当下就给他砸蒙圈了。
  他眼冒金星,刚刚站稳,一个拳头随即砸向他的眼眶,黄毛连打他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被打飞了出去。
  老大被揍,同行的男生哪里能忍,袖子一撸,乌泱泱涌向周听澜。
  周听澜人生中第一次打架斗殴,就是以一敌多,最后被逮进警察局,和醉汉、小偷、流氓一起关在拘留室里收尾。
  几个学生在长椅上坐成一排,他们已经没了打架时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劲,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
  警察刚来的时候,方思源就趁乱跑了,其余的人被一锅端了进来,学生之间打架不是大事,警察压根懒得管,更不会当个案子在办,批评教育过了,就通知家长来接走。
  已经有两个男生被父母揪着耳朵拎回去了,剩下的都望眼欲穿,每当走廊那头的铁门打开,他们就坐直身体,伸长脖子,满怀期待张望着,等警察念出名字后,那个“幸运儿”就会开心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剩下几人又齐齐靠回墙边,一排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似的。
  周听澜坐在长椅最后,看着警察一次一次进来,把周遭的人领出去。他其实并不急切,他知道母亲不会来,罗绮遇的身份来警察局不大安全,所以他刚刚登记了一个假号码。况且她上班的时候,需要把手机锁在更衣室里,他们很难通知到她。
  无所谓,到点了自然会放他走,大不了在这里睡上一夜。
  临近九点,拘留室里只剩下周听澜和黄毛两个人,小铁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一名女警官。
  听见开锁的声音,周听澜抬了抬眼,“接你的来了。”
  他望向黄毛,用很平淡的语气,对他说,“再敢欺负乔翊,做好转学的准备。”
  居然敢威胁老子!黄毛心头火起,习惯性就要喷出一串污言秽语,想起刚才他们六个人都没在周听澜手上讨到好,心有点虚,不甘不愿憋回了脏话,再对上了他的目光,彻底就怂了,小幅度点了点头。
  在黄毛殷切的目光中,警官拉开铁门,翻了两页手上的表格,“周听澜。”
  周听澜愣了愣,他没想到喊到的会是他的名字。
  “有人来接你。”警官啪地一下合上本子,率先转身,“起来跟我走。”
  周听澜一肚子疑惑,跟着警察走出拘留室,来到大厅。夜晚的警局比周末集市还热闹,越过重重人影,周听澜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乔翊。
  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拢在膝前,脑袋垂得很低,看起来礼貌乖巧,不像是会出现在警察局里的人。
  或许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感应,又或者单纯只是看见了地上的影子,乔翊在这时抬起头来,对上了周听澜的目光。
  女警官带着周听澜走向乔翊,嘴里不忘数落,“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回事,闯祸了还要弟弟来接,还没弟弟懂事。”
  教训了周听澜,她又转向乔翊,和颜悦色道,“可以了,剩下的手续,明天让你妈妈来补就行了,很晚了,先领你哥哥回家吧。”
  “谢谢警官。”
  乔翊绞紧双手,拘谨起身,口中无意识地,对警官重复了好几次感谢,再三保证回去一定会和妈妈说,让她教育好哥哥。
  周听澜没有打断这场“兄友弟恭”的演出,告别警察,默默走在乔翊身后,跟着他走出警局。
  出门这一路上,乔翊一句话都没有和周听澜说,一脸冷酷地走在前面,表现得像一个严厉的大家长。
  直到离开警局大门足有一两百米远,他那僵成铁板一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切进掌心的指头松开,还自以为周听澜没有发现,偷偷吐出了一口气。
  太紧张了!
  乔翊从小就被耳提面命,遇见警察绕道走,对那身制服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刚才在警察局里,他整颗心都含在嘴里了,生怕一不小心呼错了气,就会被发现身份有问题。
  乔翊不动声色,拍了拍胸口,平复过快的心跳。
  只是周听澜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从见面起,他那双眼睛就一眨不眨盯着他,之后又始终挂在他身上,乔翊早就察觉到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周听澜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提起这件事,乔翊就冒火,气鼓鼓转过身,“我放学的时候看到了!”
  傍晚放学的时候,乔翊坐在小福州的摩托车后面,要一起去打工,等红灯的几秒钟里,看到一旁的巷子里有一群人在打架。
  庙山的学校么,流氓多,混混也多,这种事嘛天天有,不稀奇,但没想到,周听澜居然在里面!
  周听澜从不打架,一打就一口气打五六个,方思源站在墙边,抱着书包,白着一张脸不知所措,一会儿拉拉这个,劝劝那个,真是朵纯洁、无助、柔弱的小白花。
  周听澜就吃这套,肤浅!
  乔翊腹诽归腹诽,还是撸起袖子,就要跳下车去帮忙,就在这时警察来了。小福州一见警察就把油门拧到底,载着乔翊,一溜烟跑了。
  乔翊越说越生气,“你说说你,没事干打什么架,现在好了,进局子了,老实了吧。”
  周听澜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犯了错还敢顶嘴,“你也没少打架。”
  “我和你能一样?我又不能去上私校,剑桥牛津又不会给我发奖学金,才不怕留下污点!”乔翊眼睛一瞪,不耐烦地催促,“别废话,走快点,怎么走得这么慢,磨磨蹭蹭,到家都要几点了!”
  周听澜逆反心理上来了,偏要和他反着来,连说话语调都慢悠悠的,“你被打一顿试试能不能走得快?”
  好一个颠倒黑白,乔翊忍不住冷笑,“少来,明明是你打别人。”
  “那我也挨打了。”近墨者黑,和乔翊待久了,周听澜耍起赖来也毫无负担,“腿好痛,走不动路。”
  这话固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周听澜也的确受了伤,从领口就能窥见几处瘀青,手臂上也有好几道血口子,再加上他皮肤偏白,看起来怪吓人的。
  乔翊的臭脸再也维持不住。
  “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帮你一把。”
  他倒退着来到周听澜的身边,握住他的手腕,也没去管周听澜的反应,像拉了个大行李箱似的,拖起他的手就往前走。
  周听澜一脸惊愕,被拉了个踉跄,心跳快到影响呼吸。
  警局离家不算近,就算坐公交,也得七八站路,不过乔翊知道一条近路,只要穿过小公园,再往东走上几百米,就能看到家附近的那家中超。
  夜晚的公园,是个是非之地,人们通常会选择绕行,因此人烟稀少,格外宁静。
  乔翊拉着周听澜,走在石子铺成的小道上,总是追着路人咬的天鹅已经回巢,湖面上一丝波纹也没有,草丛间有绿色的光点在跳动,今年的萤火虫,好像出来得比往年早。
  每隔十米就有一盏路灯,乔翊的背影在灯下时明时暗,周听澜盯着他耳朵旁翘起的一小撮头发,看得正入神,乔翊突然开口说,“其实我觉得,回去之后,你可以把今天的事告诉绮遇阿姨。”
  周听澜从小就独立,一直用超高标准来要求自己,从不犯错,凡事都做到最好,没让母亲为他费过一点心。
  他不在学校通讯录里留下罗绮遇的号码,每年的家长会、开放日、家庭活动,也不会邀请妈妈去参加。
  所以乔翊最后还是放弃去酒店通知绮遇阿姨,自己去警局接周听澜回来。
  听了乔翊的话,周听澜果然说,“事情过去就算了,没必要再让她操心,她上班够辛苦了。”
  “操心不是负担,是爱,你只有爱一个人,才会为他操心的,懂不懂,家人间就是这样的,你牵挂我,我关心你。”乔翊回过头,眼神像在看傻子,“再说,你也能犯错的呀,你再怎么优秀也是个人吧,抱歉,没有骂你不是人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事事都要求完美,活得不累吗?”
  “我都替你累得慌。”他又回过头去,拖着周听澜继续往前走,“就算绮遇阿姨知道今天的事,她也不会对你失望,只会心疼你受了伤。”
  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乔翊给他大道理,说得还像模像样,周听澜一时也不知如何反驳。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你今天就这么跑警察局来,不怕被警察查身份么?”
  “怕啊,吓死我了,一不小心就要被遣送去乌干达了。”乔翊觉得周听澜问了个无聊的问题,“怕也没办法,不然怎么办,留你一个人在警察局里过夜?我可听说拘留室里没有床,只有板凳,空调还开得很冷,只能盖锡纸当被子!”
  乔翊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特别,说得很自然,“而且别人都有人接,总不能你没有吧?”
  周听澜抿紧嘴唇,乔翊今晚为了他,连害怕顾不上了,一个人进了平时连靠近都不敢的警察局。
  他无法准确描述心里的感觉,又酸又软,还有点疼,他想骂他胡闹,下次不要这样,真出事了怎么办。又想好好安慰他,他现在一定还在后怕。
  周听澜的心里堆积了太多的情绪,接下来的路上,他格外安静,顺从地让乔翊牵着,再没有说一句话。
  周听澜听话了,倒是乔翊抓耳挠腮,像衣服里兜了一把苍耳似的,哪儿哪儿不自在。
  有一个问题,他好奇了一整晚。
  “话说。”快走出小公园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搜肠刮肚,选了个合适的开场白,“你为什么和他们打架?因为方思源?他用不着你英雄救美,你还是少操他的心…”
  周听澜心里本来就烦,听乔翊又开始胡说八道,没功夫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话,“是因为你。”
  乔翊踢到一颗小石子,脚步蓦地停下了,整个人跟被拆了电池似的,怔在原地。
  周听澜展示了医学奇迹,伤口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快步走到乔翊身边,和他并肩,“黄毛那伙人在学校里欺负你,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周听澜到今天才确定,乔翊时常挂着彩回来,不是他爱惹事。他总和校外那些人鬼混,也不是因为爱玩。他不是没往这些不好的方向想过,好几次发现端倪了,去问乔翊,乔翊总有办法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少不了大吵一架,再冷战个好几天,最初的问题,就轻易被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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